站臺

站臺上，人來了又走了，我終于明白，自己也不過是其中一個過客。可是為什么，為什么我心中始終放不下那人海中執著的守望？那個佝僂的身影嵌入我的記憶，在我心靈深處隱隱作痛……

那年冬天的風將整個世界吹得干澀，塵土卷著雪花在天地間紛紛揚揚。我在這個沿海的小鎮踏上破舊的站臺，結束我一個寒假的蟄居生活。

上一批乘客剛剛離開，空曠的站臺上到處是凌亂而泥濘的腳印。外婆與我一前一后地走著，中間始終保持著一段小心翼翼的距離。她的背影在我眼里佝僂著，每走一步就僵硬地搖晃一下。而讓我奇怪的是，那雙穿著老布鞋的腳無數次搖晃，卻不會因為站臺上的泥濘而失去重心。她停下腳步，我也跟著站定，但始終隔開一段小心翼翼的距離，視線卻漫不經心地飄向遠方，只留給一旁的外婆徹底的沉默。

這個小站與我幾年前初來時相比，更多了一份蕭索與破敗，潦草得像是違章建筑的棚頂已積上了一層白色的冬雪，垂下來的冰凌不知被哪家的小孩掰走，只剩下參差不齊的切口。鐵軌邊的一株株枯草在風中搖晃，無力而落寞地堅守著自己的一份昏黃。天地間一片蕭瑟的景象。

我把手插在羽絨服的口袋里，迎著凜冽寒風，心里只迫不及待地想著返城。終于，那種在城市中早已絕跡的綠皮火車緩緩駛入了視線，身后等待的人群一陣騷動后，開始涌向各自的車廂，各種行李箱在已經很泥濘的站臺上畫出無規則的軌跡。待回頭看時，外婆已經來到我身后，伸出手想牽我的衣袖，看我仍舊漠然望著遠處，她又縮回了手，低下頭，從自己懷里掏出一個舊布包，塞到我的手里，一邊低語地說：“是餃子，牛肉餡兒的。還熱著呢，路上莫忘了吃。”

我心里對這樣的殷勤感到不耐煩，皺著眉頭收下，一邊抱怨地嘀咕著：“沒有手拿了……”她只是笑一笑，露出農村婦女都有的那種憨來，眼角與額頭上擠出深深的皺紋。

“我走了。”

“哦。——你要好好的哦！”

透過車窗，正好能看到她還站在原來的地方，背著雙手，身影還是那么佝僂。她的臉依然向著我上車的地方，那已然斑白的頭發在風中瑟瑟抖動，一如鐵軌旁的一棵棵枯草，無力而落寞。

我注視著她的頭發，心中的不耐煩在那一瞬間忽然化為一種悲哀與壓抑。是不是我太任性了？是不是這樣做太冷漠了？依稀里，面對瑟瑟烈風中伸過來的那雙蒼老的手，還有雙手捧到面前的炒熱的栗子……我卻是一概的猶豫與不耐煩，以至漠然。現在，她的落寞傳遞至我的心上，成為深深的烙印。我想向她揮揮手，可她并不在看我，仍是定定地注視著面前的虛空的車門，背影顯得更為佝僂。列車在一聲長長的汽笛中啟動，我看見她向后退了一點，漸漸地，她的身影在車窗的霧氣中變得模糊，直至隱沒。

我的心頭涌起一陣酸澀，有一種恍惚的痛感。

但，還好。那執著的守望依然在身后，還有補贖的機會。下一次，一定有下一次，我會回到那站臺，緊握那雙手，暖暖而又親密的，不再有小心翼翼的距離。

學校：江蘇無錫市天一中學

導師：尤秀淵

點評：首先，文章小切口，善于從生活中選取較為平凡一件小事——站臺送別，來表現一種平凡的感動。運用景物、肖像、語言、心理等多種描寫手法，細膩勾畫出兩代人物形象，凸顯出老少之間的微妙代溝與感情變化。其次，善于從一件小事中思考、深化主題，從而體悟出對人間的一份真情付出的感念，進而感染讀者。文章的語言表達得體，或記敘，或描寫，或抒情，各盡其妙。（左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