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險投資家哥倫布

發現新大陸的探險航行不僅是個重大的地理發現，同時也締造了歷史上投資回報率最高、同時影響最為深遠的合伙制風險投資基金

馬爾科姆·格拉德威爾 （Malcolm Gladwell） 的著作《異類：不一樣的成功啟示錄》之所以暢銷，是因為他以可靠的事實、數據印證了某種“命中注定”：比爾·蓋茨和史蒂夫·喬布斯都出生在1955年，而這一年，恰逢計算機革命方興未艾，若他們出生太早，便無法擁有個人電腦，但若出生太晚，好機會又到別人手里了。

無論這種推斷是否合理，同樣的結論也適用于發現新大陸的哥倫布。1451年，哥倫布出生于意大利西北部港口城市熱那亞。15世紀的熱那亞航運發達，貿易繁榮，毛紡工業興盛，是意大利著名城邦之一，也是文藝復興運動的重鎮。哥倫布的父親起初是個毛紡織工，但極富商業頭腦，后經營奶酪店和酒館。

同時，早期中產階級的價值觀初步顯露。哥倫布被父親送到帕維亞大學讀書。他學習刻苦，幾何學、地理學、航海學、天文學及拉丁語等幾門核心課程尤為優秀。他有條件挑戰當時意大利最時髦的職業：水手，其地位堪比當今的投資銀行職位。

至于其原因，不僅因為航運是意大利港口城邦的主要經濟動力，還因為水手往返于世界各地，可從中獲取豐厚利益。雄心勃勃、敢于冒險、吃苦耐勞、閱歷豐富，是當時水手的社會形象。

大學畢業后不久，哥倫布正式開始航海生涯，并為意大利權貴家族經營航運生意。他先后駕船往返于地中海沿岸及北歐各大港口。里斯本至幾內亞的航線開通后，他率領商船沿非洲大陸南下。此外，哥倫布還作為船長參與過熱那亞與威尼斯之間的海戰。居住在薩沃納的一段時間，哥倫布以繪制航海圖為生。在當時，這絕對是個高技術含量的活。

就這樣，青年哥倫布逐漸成長為當時歐洲經驗最為豐富的航海家之一，且多年從事海上貿易，極富創業潛質。

彼時的哥倫布有一個宏偉的計劃要實施。

15世紀上半葉，歐亞貿易主要通過地中海航線和絲綢之路進行。商人們把中國印度生產的茶葉、絲綢、香料和瓷器等熱銷產品經此運往歐洲，利潤豐厚。但哥倫布出生后不久，奧斯曼土耳其帝國攻占了君士坦丁堡，牢牢控制地中海東海岸，傳統的歐亞商業路線被徹底阻斷。開辟通往亞洲的新航線，成為歐洲人最緊切的任務。

與此同時，地圓學說開始在西歐流行：只要沿著大西洋一直向西航行，就能到達歐亞大陸另一端的中國和印度。

長久以來，這只停留在托勒密等古希臘哲學家和天文學家的理論中，西歐學者既無法確知這條航線的真實距離，也無法確定亞洲各島的具體地理位置。面對變幻叵測的大西洋，人們充滿了未知的恐懼，當時的造船和航海技術能否支撐如此遠距離的航行更是無解。羅馬基督教會拼命阻遏地圓學說的流行，聲稱地球是平的，試圖把天文學的解釋權掌控在自己手中。

擁有多年航海經驗、熟知天文地理的哥倫布對地圓學說深信不疑。尤為重要的是，他掌握了一項對西線航行至關重要的地理知識—初步發現了環大西洋大氣環流的規律。

勇氣非凡的哥倫布立即制定了一個西線航行計劃，他將率船隊橫跨大西洋駛往亞洲，開辟新航路。

歷史車輪慢慢扭轉，哥倫布注定要登上歷史舞臺。

有限合伙制的雛形

現在，唯一缺乏的是資金。哥倫布決定通過組建類似今天“風險投資基金”的形式募集資金，投資于航海項目。我根據今天的習慣，可稱其為“哥倫布新大陸探險基金”。

當今，風險投資基金普遍采取有限合伙制形式。現代意義上的有限合伙制形式幾百年后才由法律正式確立，但這種經營方式早在公元前18世紀古巴比倫的《漢默拉比法典》中已有記載。正如一位西方法學家所言：“合伙也許是人類群體本能最古老的表現形式。”

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尤其是海陸貿易的需要，康曼達（commenda）海上商業貿易合伙與康裴尼（compaynia）陸上商業貿易合伙作為兩種商事合伙形式逐漸在中世紀形成。早期的有限合伙的雛形以康曼達契約的形式出現。

康曼達發端于10世紀前后意大利商港，其前身可能是穆斯林的一種商業慣例，在公元8世紀至公元10世紀傳至拜占庭。康曼達的產生主要基于當時特殊的背景：一是財富集中到少數人手中，而教會卻禁止借貸生息；二是掌握財富的人，只想在投資中獲利而不想參與經營；三是熱衷經營的人苦于缺乏資金。康曼達就應運而生。

康曼達的契約規定：一方合伙人（被稱為坐商）將商品、金錢、船舶等轉交于另一方合伙人（被稱為行商）經營。承擔資金風險的合伙人通常獲得3/4的利潤，但僅以其投資為限承擔風險責任，類似今天的有限合伙人（LP）。從事航行的合伙人則管理雙方投入的全部財產，獨立從事航海貿易，獲得1/4的利潤，并承擔無限責任，類似今天的普通合伙人（GP）。

今天的合伙制風險投資基金模式是：LP出資99%、GP出資1%共同設立風險投資基金，LP不參與管理、承擔有限責任，GP負責基金管理、承擔無限責任，LP獲得80%利潤，GP獲得20%利潤，與康曼達何其相似。

“哥倫布新大陸探險基金”采取的模式即是康曼達。在這種模式下，投資方出航海所需資產，哥倫布率船隊橫跨大西洋開辟新航路，途中占領的殖民地，均由他擔任總督，并有權從掠奪的香料珠寶中分成。以現代眼光來看，這一計劃充滿赤裸裸的殖民主義味道，但在當時，符合法律框架，廣為接受。

融資一波三折

就這樣，我們的GP哥倫布，拿著“募資說明書”開始了尋找LP的路演過程。

在當時，有財力資助如此宏大的航海計劃，承擔巨大風險，并能對協議中的利益分配提供保證的投資人只有各國王室。于是，哥倫布踏上了歐洲路演之行。

第一站是葡萄牙。正如當下互聯網企業上市首選美國納斯達克一樣，大膽冒進的航海計劃大多會向葡萄牙王室尋求投資。原因很簡單，作為西歐航運中心的葡萄牙，能夠充分認識到開辟新航路的價值，對遠航計劃最為認可。而且，葡萄牙王室剛剛鞏固了集權體制，對海外擴張有著強烈的欲望，拼命招攬具備明星潛質的航海家。

哥倫布達到里斯本不久，就傳來了富二代迪亞士從非洲南端的好望角順利返回的消息。好望角的發現，為繞道非洲駛往亞洲開辟新航路投射了勝利曙光，整個西歐頓時轟動了。迪亞士的成功對哥倫布無疑是一個巨大的激勵，他更加熱切地推進自己的航海計劃。

然而，始料未及的是，葡萄牙王室及其顧問團隊對哥倫布的計劃并不感興趣，一則，哥倫布的計劃風險過大，二則，他們完全沉浸在好望角航線開辟的興奮中，西行航線已經沒有那么重要了。

初步受挫后，哥倫布又把目光投向了熱那亞和威尼斯，并派弟弟奔赴英格蘭王室尋求支持，但無一例外都遭拒絕。

1486年，接連受挫的哥倫布輾轉來到西班牙，爭取機會向西班牙伊莎貝拉女王和評審委員會做了首次路演。結果并不理想，評審委員會也認為哥倫布對航線的估計有較大出入，募資計劃被否決。但倔強的哥倫布選擇繼續留在西班牙，奔波游說，結交權貴，打通各種關節。

經過6年不懈努力，1492年，在西班牙權貴人士的引薦下，哥倫布獲得再次向女王路演的機會。他向女王仔細描繪了神秘東方的巨額財富，以及新航線開辟的可行性。評審委員會部分成員依然質疑哥倫布的能力，在關鍵時刻，伊莎貝拉女王力排眾議，決定投資哥倫布。

話至此，有必要介紹下這位魄力非凡的投資人—伊莎貝拉女王。這位西班牙歷史上最著名的君主，其政策對西班牙乃至歐洲歷史產生深刻影響。她從小在宮廷政變中長大，胸懷寬闊，智謀過人。通過伊莎貝拉女王與阿拉貢國王裴迪南的聯姻，西班牙最大的兩個王國—卡斯提爾和阿拉貢實現了合并，最終完成西班牙統一大業。此后，伊莎貝拉女王迫切希望從葡萄牙手中奪取海上霸權，傳播天主教，重振西班牙雄風。哥倫布的新航路計劃無疑是完成女王宏愿的不二之選。

不過，連年戰爭使西班牙國庫早已虧空，王室資金匱乏。伊莎貝拉女王甚至打算拍賣自己的珠寶來支持哥倫布。好在貴族和大商人慷慨解囊，愿提供一半資金。哥倫布與伊莎貝拉女王簽訂了合伙協議，即著名的“圣塔菲協議”。

協議規定：西班牙王室提供航海探險所需的資金、船只和人員；哥倫布被授予海洋艦隊司令，全權負責遠航探險事宜，并擔任所發現地區的總督；哥倫布將獲得所掠奪珠寶香料的10%，并有權購買占領地1/8的商業權益。

該協議意味著哥倫布與伊莎貝拉女王正式成立了風險投資基金—哥倫布作為GP，負責管理，并承擔包括自己性命在內的無限責任，同時獲得10%的額外收益，外加占領地1/8商業權益的購買權；女王作為LP，提供全部200萬馬拉維迪（西班牙幣）的資金，承擔有限責任，并享有絕大部分收益。

經歷7年輾轉流離和辛苦游說，哥倫布終于融資成功。其抱負之堅定，意志之頑強，恐為后代創業者所普遍不及。

回報如何？

1492年8月3日，帶著給印度君主和中國皇帝的國書，哥倫布率領船隊從西班牙帕洛斯港揚帆出洋，直向正西航去。經七十晝夜航行，于1492年10月12日凌晨發現了陸地。次年3月15日，哥倫布安全返回帕洛斯。新大陸被發現的消息迅速傳遍歐洲，葡萄牙國王后悔不迭。地理大發現的序幕揭開，美洲及歐洲歷史從此被改變。

那么，合約雙方后來收益如何呢？

作為GP，哥倫布獲得了約定的所有物質和精神獎勵。他擔任了印度群島總督，享受榮華富貴。只是后來女王賴賬，命運逆轉。作為LP，伊莎貝拉女王及西班牙依靠這項成功的投資，收獲更大。據統計，1502年到1660年，西班牙從美洲得到18600噸白銀和200噸黃金。到16世紀末，世界金銀總產量的83%被西班牙占有。更重要的是，伊莎貝拉女王的投資得到了一個新大陸—美洲大陸。直到現在，西班牙語還是美洲大陸的主要官方語言之一。

哥倫布與伊莎貝拉女王的合伙亦對今天的風險投資基金產生了間接的深遠歷史影響。

起源于中世紀地中海沿岸的康曼達，在近代被西方國家通過立法以有限合伙制加以確認和發展。1916年美國制定了第一部有限合伙統一法，此后又分別于1976年和1985年進行了大范圍修改，以適應經濟發展的需要。從20世紀60年代末開始，采用公司制的風險投資基金紛紛陷入困境，新設基金轉而普遍采用有限合伙制這一更具生命力也更符合風險投資本質的組織形式。戴維斯-洛克公司、紅杉資本、凱鵬華盈等一流的風險投資機構以及阿瑟·洛克、邁克爾·莫瑞茲、唐納德·瓦倫丁、約翰·杜爾等知名風險投資家，隨之涌現。至此， 有限合伙制成為美國乃至全球風險投資基金普遍采用的一種組織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