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書的大部分文章我都讀過。讀的第一篇是署名“亞子”的劇評,評的是2000年上演的《切 格瓦拉》。我跟東力結交在那之前不久,他在我那本書的序言里對此有過記述。回首來路,兩個書生拎著各自對世界的感受,沿著生活的邏輯一路行走,在世紀之交的十字路口走到一起,從此成為古人所說的“同道”。古人還有“神交”的說法,我與東力的神交,準確說,始于2000年春末夏初讀《評<切 格瓦拉>》那個靜靜的上午。當讀到“砰然心動,愴然涕下,流落在舊世界的戰士聽到了革命的鄉音”時,他彼時觀劇的感受和我此刻讀文的感受已混為一談。這篇文字,這些年我又讀過數次,那種基本情感、立場和價值觀在萬籟無聲中訇然共鳴的感覺依然如故。記得友人楊平——我們也是相識于2000年某次他聲淚俱下的演后座談會上——讀到這篇文章即向我打聽“亞子”是誰并要去了電話,從此他們也成為好友。
東力屬于最近已不大流行的“讀書人”。雖為60后,他卻講話得體,做事謹嚴,為人誠樸,身上有種舊式學者的風致。一位女士見識了他之后直嚷嚷:“看來看去,這些人里也就祝東力像個學者!”整整一個甲子,中國知識分子的標準人格一直定不下來。前三十年學工農兵,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略有眉目,天地一轉前功盡棄。在如今這個打砸搶資本主義時代,“真小人”成了無數人的行為楷模,電影電視戲劇小說紛紛辦班教授油腔壞相邪拳歪掌,路邊街頭隨處可見臉紅脖粗的初學者在交流學習經驗。士林盜匪氣日深,快成李鬼剪徑的那片林子了。學者公知的確多才多藝,各類壞事一學就會,尤其那張污言穢語的嘴,一動就跟肛裂似的。在你追我趕、生怕左鄰右舍比自己更不是東西的時風對面,抱樸守拙、謙沖內斂成了“古風”。嘴常閉、頭微垂、連笑都止于呵呵的東力是個向內生長的人,倒映在他文章中的內心世界蔚然而深秀。這樣的內心世界正與囂張穢爛的外部世界拉開奪目的距離,將會在未來力量的吊民伐罪中成為特殊的戰斗力。
東力是一位純正的左翼思想者。之所以說“純正”,是因為“左翼”在他首先是一種自然而然的情感,一種哀憫弱者的心性。我曾在很偶然的場合聽青年人很偶然地談起多年前掙扎于社會底層、人生冬天時“東力老師”對其傾力相助的溫暖往事,這類事這些年我從未聽東力提起過。左翼本來就是一團嘈雜,再放社會劇變的桶里一攪,名實就更亂套了。有些“左派”之所以走左邊,純粹是因為右邊的梯子太擠了;有些不巧投生在社會的溝壑,于是和高樓大廈不共戴天,可一旦挨上名利權勢,還不一定真挨著了,那可真比做變性手術挨了一刀還難認;有些就連邁最基礎的道德門檻都能把大腿根部屢屢擦傷,卻號召蕓蕓眾生沖刺二米五的歷史新高;有些身上的涂料紅得發紫,那是因為這是巴黎今秋的流行色,明年開春中國沒準兒風行。面對眼花繚亂的身影,觀者會希望有一個本色的原點作為實在的參照。我個人就近拿東力當了彈簧秤,逛思想早市的時候隨身攜帶。
東力的思想也透著清潔,這首先體現在思想的動機上。他也要養家糊口,也須出賣勞動和技能,但思想在他是非賣品。他沒有把思想改裝成“學術”,抱到“學術殿堂”去堆積聲名、變現利益,更沒有騎著三蹦子去給誰家鋪地磚貼壁紙、做理論精裝修。由于無欲而堅、拒載其他閑雜目的,東力的思想探索干凈利落,單刀直入肯綮。他取徑馬克思等人經受了考驗的真知灼見,避開道旁燈紅酒綠的名詞概念,不沾花惹草,不拖泥帶水,朝著求真的方向不緊不慢獨行。社會歷史像群山一樣如約現身晨光之中,為不計漫長、不憚寂寞、樂乎其中的旅人展示其峻冷的輪廓、深淺的層次和分明的走向。東力很少鴻篇巨制,他有資質卻沒興趣進行理論圈地。與其把幾個鋼镚放進一口大箱子,他更習慣把挺厚的鈔票裝進一個小盒子,雖然他未必不清楚,大箱子加小鋼镚搖起來跟撥浪鼓似的,音響效果肯定更好。東力的文章話題再小、篇幅再短,哪怕只是談刀子談辮子的百字千字文,都內含深遠的時空,讀之有如武陵人入桃花源:“初極狹,才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土地平曠,屋舍儼然。”與孤峻的思想品格相配套的是簡勁的語言風格。東力的文字,以性情涵養,經晨昏淬煉,有一種高秋朗月的清湛虛明之象,可以無愧于那悠久而正大的美學傳統。
東力的思想探索簡單說,就是總結過去,探索未來。這其實也是幾代中國知識分子的共同使命和夙命。總結過去和探索未來本是可以獨立的兩事,但在中國卻幾乎融為一體,尤其當“過去”是和當下關系密切的中國革命。中國革命起于近代大危機,盛于新中國,隨文革的破產戛然而止。這個曾經浩浩湯湯的巨大存在,其一興一衰即決定了對它的反思必須是多面的,結論只能是復雜的,全盤肯定與全盤否定均非正解。從中國革命的破綻中動身的改革開放及其右翼意識形態,具有足夠的合理性、正義性和必然性。可惜右翼思想家們忘了,從舊中國敗局中勝出的新中國,也曾經三證齊全。勝利者的通病是極度膨脹、不留余地。要“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前三十年是這樣,恨不將毛鞭尸的后三十年也還是這樣。兩個三十年都為其過頭偏激付出了慘痛的代價。左翼能否再次獲得未來,能否不再被同一塊石頭絆倒,那首先要看左翼思想能否反省己方弊端、吸收對方長處了。左翼思想者中,東力是最可期待的一位。
東力對社會主義理想有真摯的認同,對它的艱難實踐也有深切的理解,挖掘其意義、搶救其價值,是他多年一貫的努力。東力摩挲那段歷史的文字富于情感,異常動人,就像悵立西風殘照前的詩人,徘徊斷垣頹壁間的吊客。但東力不止于此,作為一名貨真價實的思想者,他輸得起這場革命,敢于直面它的失敗,探討其中的原因包括自身的弊端,而不是像很多論者出于一時的需要文過飾非,或干脆鐵桿粉絲、直系親屬似地睜著眼睛跟沒睜一樣。東力對中國革命教訓的一面,雖然反思得尚不充分,但在幾乎完全喪失了反省能力的左翼思想界,不是絕無僅有也是鳳毛麟角了。記得他的有關文章轉載于某左翼網站,就招致一些“紅色”網友的惡罵。其實,沒有否定的肯定才可疑而不可持續。這些年,在極左和極右間一驚一乍的空中飛人絡繹不絕。反省與堅守在東力那里并行不悖、相得益彰。2011年他撰文對左翼國家主義及左翼保守主義傾向不假辭色的批判,可謂空谷足音,為當代左翼思想史留下孤礁一樣的見證。
東力年方五旬。這個歲數對于一般的思想文化工作者尚且不算夕陽在山,對于東力就更是來日方長了。就情懷、稟賦、訓練與節奏綜合而論,東力更像一支依賴雄厚實力和堅實業績的“長線股”。他還沒夠著潛在的自己,還有可觀的發展空間。只要順其自然,假以歲月,到時該是什么就會是什么。展望之余也談點希望。治學方法上,東力“情”、“理”兼備。情以感覺體味細節,心通微妙,意會朦朧;理以巨眼參透亂象,統觀大局,直逼本質。當代文化溺于情而昧于理,幾乎被本能、感覺、細節深埋厚葬了。東力逆風高飛,情、理展如雙翼,他的許多觀察分析出乎情而入乎理,如“好心熱線”接通宏觀、微觀,使現象和本質如離散骨肉破鏡重圓,令人稱嘆。不過讀東力的文章,有時也覺理過于強勢,情成了隨叫隨到的差役,這使得他的一些觀點略顯生硬牽強。對于劇變中的當代社會,理(如演繹)尤其需要情(如謹慎歸納)的不斷滋養,這就需要將二者比例調整到最佳。也不知東力以為然否?
游筆至此,不覺回憶起跟東力認識的最初幾年,那時我們時相過訪,談天說地。那時他任職的藝術研究院在恭王府,我曾工作的《中國社會科學》雜志社在宋慶齡故居后身,彼此相隔一泓碧波、一片柳浪。那一帶小街窄巷曲折勾連,古槐老柏蔽日遮天,新舊北京的平民歲月袒露著活色生香。一輛淺綠色自行車不時穿行其間,車上人只覺畫在眼中,車在畫中,只覺是騎著曲兒去,踏著歌兒回。后來,東力他們搬走了。再后來,我們也離開了。淺綠色自行車也不知丟哪兒了。一段生命,就像那湖面上的一片葉,隨著水流漸漸飄遠了。
(黃紀蘇,《國際社會科學》雜志,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