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耕為本

2013-01-01 00:00:00陳望衡

文藝新觀察 2013年5期

影響史前人類審美意識發生的一個重要因素是人類的生產方式，不同的生產方式決定著審美意識的性質。張光直先生說：“從全世界看，農業生產即所謂新石器文化，一般在一萬兩千年至一萬年前開始生成，這是在幾個農業起源的中心地點已經確立的事實。”[1] 中國新石器時代的經濟主要是農業經濟。距今8000年至8500年的大地灣文化遺址、裴李崗文化遺址均發現了農業的遺跡。略晚于大地灣文化的中國南方的河姆渡文化，其農業相當發達了。在發掘區400平米的范圍內普遍有稻谷的發現，稻谷與稻稈堆積層竟厚達20至50厘米。

農業對于初民們的諸多意識包括審美意識的建構，具有極其重要的作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中華民族的審美觀就建立在農業文明的基礎上。可以說，農耕是中華民族史前審美意識之本。

一、農耕導致陶器文化的產生

眾所周知，中華史前文化，以陶器為代表，陶器貫穿新石器時代整個時期，獨領風騷達數千年。考查它的產生，也與農業相關。農業生產從根本上改變了人們的飲食方式，由生食到熟食，熟食必須有合適的器皿來充當炊器，陶器就應運而生了。《中國陶瓷史》的兩位作者吳仁敬、辛安潮說得好：“上古之民……對于一切之努力，大都以飲食為中心耳。食物既為當時努力之中心，則凡對于飲食有關系者，初民必當竭盡心力以求之，于是釜甕之屬，因需要之急迫，漸有發明矣。初民，因生食之致病也，乃求熟食之方，因食物之易腐敗也，乃思久藏之方。其初，則摶土為坯，日曬干之，成為土器，及神農、伏羲時，則掘土為穴灶，以火燒土，使成為素燒之陶器。用以烹飪，用以貯藏。……燧人、神農二氏之前，必有類乎釜甕之雛形之物，為二氏所本，因采其舊法，而加以新意，以成釜與甕之物，可斷言也。而吾國陶器，發源在燧人、神農二氏之前，亦可推知可斷言也。”[2]

陶器之產生本為實用，然而在制作的過程中，初民們將自己的情趣加之于上，使之成為藝術品。我們觀察陶器的造型，既適合于它的用途，又親和人們視覺，可以說兼得適用與審美之二用。就陶器的造型來說，就精美程度來講，以酒器為最。龍山文化發現的蛋殼陶杯即為酒器。炊器中鬲的造型很能見出中國人的創造，此器下為三個袋足，設計成這個樣子是為了便于器物內的食物受熱均勻。這種袋足既不能做得挺直，又不能做得臃腫。挺直，不能做到受熱面積最大，臃腫則難看。要在這兩者之間找到一個中點。大汶口文化和龍山文化均出土有一種名之曰鬶的炊器兼食器，它除了有鬲的燒煮功能外，還有飲酒功能。初民們將它做得極為美觀。對于鬶不只在袋足上做文章，而重在壺嘴上做文章，有些嘴像鶴喙，讓人聯想到引頸向天的白鶴，極具審美魅力。不僅是鬲、鬶這樣功能比較特殊的陶器，初民們非常注重它的造型，力求做到功能與審美最為完美的統一，就是罐、甕、缽、壺這樣普通的器物，也做得極有品味且風格多樣，即使是同一類型的文化，同樣的器具，也盡量做得有個性。

更重要的，制陶藝術家利用陶器的內外面施展其繪畫的天才，將其對天地自然、人物鬼神的感受化為或具象或抽象的畫面，經過燒制，永遠地保留在上面。這些圖畫所儲藏的信息是極為豐富的。盡管我們不能一一解釋其中所包含的自然的、人文的信息，但我們能感受到它的美。與人類相關的所有信息中，唯有審美的信息是可以穿越時空的，它不為地域所局限，生活在東半部的居民可以接受西半球的美，不管是人文美還是自然美；它也不為民族所局限，非洲黑人的藝術，我們能接受能理會，能感受到它的美；它也不為時間所局限，今天我們來欣賞幾千年前初民們的藝術時，仍然會眼光發亮，心旌搖蕩，感到美。

二、農耕與審美視界的開辟

生產方式一方面影響著人們的思維方式，另一方面也影響著人們的生活方式。新的審美天地就此打開。

首先，圍繞著農業這一中心，人們對自然界的注意形成了一個特定的領域。但凡與農業關系不大的自然界不去關心它，即使就在身邊，也漠然以對之，而與農業相關的自然物則變得親切起來，這一個領域遂成為人們審美的中心領域。這其中天體方面主要有太陽、月亮、星星等；氣象方面主要有風、雨、雷、電、霜、冰、雪等；地象方面主要有山嶺、河流、樹木、花草、動物等。

史前考古發現，諸多陶器上的紋飾有太陽紋、月亮紋、星星紋。辛店文化有一件陶罐，上面清晰可見太陽的圖案。太陽紋圖案在大河村遺址仰韶文化陶片上有很多發現。大汶口陶器上的八角星紋成為大汶口文化的標志性的紋飾之一。馬家窯文化一具陶罐上在橫紋上綴以十字形的符號，也有些專家認為它應是星星。

基于農業生產的需要，初民們對于天體星象的運行應該是極為關注的，他們不只是簡單地崇拜太陽，崇拜月亮，崇拜星星，而是做一定的科學研究，企圖從中發現一些規律。據說，五帝的顓頊時代，就設置了“火正”一職，專門觀察火星運行的規律，其結果就是將火星從東方地平線升起的黃昏時候定為一年的開始。《尚書·堯典》詳細地記載帝堯如何安排他手下的大臣們分別擔負察天象的工作的。是書說，帝堯讓羲和推算出日月星辰運行的規律，制訂出歷法來。讓羲仲居住在旸谷，恭敬地迎接日出，并且測定太陽東升的時刻；讓羲叔居住在南方的交趾，恭敬地迎接太陽南行，并且測定太陽南行的規律；讓和仲居住在西方的昧谷，恭敬地送別落日，并且測定日落的時刻；讓和叔居住在北方的幽都，恭敬地迎接太陽北行，并且測定太陽北行的規律。就這樣，帝堯將春分、夏至、秋分、冬至這一年中四個重要的節分找出來了。最后帝堯說：“咨，汝羲暨和，期三百六旬有六日，以閏月定四時，成歲，允厘百工，庶績咸熙。”歷法就這樣定下來了，帝堯不僅根據歷法來指導農事，還用它來規范百官職守，是典型的遵天法地了。

《尚書》中關于帝堯制定歷法的記載當不是空穴來風，如果這記載有事實的根據，我們可以推定，史前的天文學已經相當發達了。

水對于農業來說同樣十分重要，但也有個分寸，水之過少與水之過多皆不利于作物生長。水紋在馬家窯陶器中普遍出現，且多姿多彩，可能全世界沒有哪一個民族對水的藝術表現能與之相提并論了。馬家窯的水紋中漩渦紋最具特點，從視覺上來說，漩渦最具沖擊力，漩渦似眼，這眼直逼人目，讓人心驚肉跳。細觀之，漩渦表現出兩種反向的力，一力自右向左呈拋物線發出，一力自左下向右呈拋物線發出，漩渦紋用一束線條將這兩個力運行的方向表達得非常清楚。那么，這樣一種雙向作用的力來自自然界本身，就自然科學來說，它具有力學研究的價值，事實上，物理學存在這樣一種學科，專門研究渦流的力。也許對于史前人類來說，哲學上的意味更強，因為這樣一種構圖已經近似于陰陽魚太極圖了。

事實上，史前初民對于這樣的雙向力的互作用特別感興趣，早已從渦流抽象為哲學符號了，雖然那時未出現后來才出現的陰陽魚太極圖，但是我們在許多圖案中都能感受到陰陽魚太極圖的存在。

將農作物和家畜的形象直接描繪在器物上，在史前的陶器的紋飾中也偶有所見。距今7000年前的河姆渡文化遺址就出土有刻著豬紋的陶方缽，也有刻有稻穗紋的陶缽。這可能與祈求農業豐收的巫術相關。有學者說，豬是水畜也是靈畜，在陶缽上刻畫上豬紋，將它用在巫術活動中，就起到了祈雨的作用。這種說法當然也是可以成立的，但是，在筆者看來，陶缽是用來盛食物的，食物中最好吃的莫過于豬肉了，在陶缽上刻上豬紋，屬于摹仿巫術，意思是，巫術中作為藝術形象的豬可以導引著現實的家豬迅速地成長。陶器上的稻穗紋也應做如此的理解。

雖然不是直接描摹農作物而是描摹花，也是與農業文明相關的。普列漢諾夫在他的關于人類學的著作中，引用著名的人類學家格羅塞的話：“狩獵的部落從自然取得裝飾藝術的題材完全是動物和人的形態，因而他們挑選的正是正是對于他們有最大實際趣味的現象。原始狩獵者把對于他當然也是必要的采集植物的事情，看作是下等的工作交給了婦女們，自己對它一點也不感興趣。這就說明了在他們的裝飾藝術中，我們甚至連植物題材的痕跡也見不到，而在文明民族裝飾藝術中，這個題材卻有著十分豐富的發展。事實上，從動物裝飾到植物裝飾的過渡，是文化史上最大的進步——從狩獵生活到農業生活的過渡——的象征。”[3]

雖然未必一定要到農業社會，初民們才用植物作裝飾，但是，確實是進入農業社會后，初民們對于植物的美有了更多的關心。

中華民族史前文化遺址中，植物裝飾最早見于河姆渡文化。1977年在河姆渡文化遺址出土的一件陶器殘塊，上面有完整的五葉紋。同一地層出土有大量的炭化了的稻谷粒，距今7000年左右。河姆渡文化也許是植物裝飾出土較多的史前文化遺址，除了五葉紋外，還出土魚藻紋陶缽，那魚藻紋的構圖似是散漫，卻極見精心。

仰韶文化廟底溝類型出土的陶器上有一種紋飾，極似花瓣，蘇秉琦先生說，應是薔薇科和菊科植物的花朵[4]。以花朵為圖案與農業文明有什么關系呢？吳汝祚先生說：“薔薇科植物開花的季節是在春天，因此，此圖案預告人們可以春耕了；而菊科植物開花的季節是在秋天，所以它又預告人們應該準備秋收了。可見這種彩陶器具應是春耕、秋收時舉行巫術活動的一種用器。”[5]廟底溝類型陶器上的這種紋飾在大汶口文化陶盆上也有。

史前陶器、玉器中有一些動物造型，這些動物絕大部分與農業相關。馬家窯文化馬廠類型陶器上蛙紋很多，很可能與農業有關。蛙的出現說明春天來到了，而春天正是播種的季節。紅山文化、河姆渡文化中之所以有豬的造型，是因為豬已經成為部落中最重要的家畜。大汶口文化遺址出土了好些精美的狗型陶鬶，說明此時狗已經成為人類的好朋友，在農業社會養狗成為風俗。

由于農業產生，人類不再遷徙流浪，而是定居下來。而定居下來人們就有可能靜下心來思考一些涉及宇宙人生的哲學問題，也有可能從事諸如村莊、城市、王宮、祭壇等重要的建設項目。更重要的，人類可以不只以物質功利的眼光來觀看自然界，而能以超越物質功利心態觀賞自然界的美了。中國美學中關于自然審美的資料特別豐富，其理論也非常精彩，應是與中華民族的農業產生較早也相當發達有密切關系。

中國人的時間觀念遠比空間觀念強，而且也總是將空間觀念轉化為時間觀念，將空間審美轉化為時間審美。蘇軾懷念距離遙遠的弟弟，舉頭望月，寄托相思，開口卻說“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距離不是問題，時間才是問題，“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這種哲學暨審美觀念也與農業生產關系密切。農業生產遠比任何一種生產更注重天氣、季節的變化。史前陶器上諸多的鳥紋樣、蛙紋樣，其實不能只看成是動物崇拜，它們也是太陽、月亮的象征，而太陽、月亮也不能簡單地看成神靈崇拜，它們其實是時間意識的一種特殊顯現。蔣書慶說，中國彩陶藝術“對日月往來，寒熱交替規律的探索，形成以鳥為太陽形象的類比，也產生了以蛙為月亮形象的象征，產生了‘雙魚抱月’的形態，為月亮上下弦月的表示，為月亮死生輪回、圓缺消長的寓意再現。日月長短周期相參照，產生以月亮周期切割劃分太陽周年周期的花紋形式，產生了同時兼顧日月往來周期的陰陽合歷的歷法。半坡彩陶月亮出沒周期規律的花紋形式中，體現了猶如周代月相，以‘生霸’等作為‘四分’形式的區別，體現了朔望月的周期長度，也引發出對二十八宿及其起源的思考。”[6]

三、農耕與審美意識的構建

農業文明不僅產生了諸多直接屬于這一文明的藝術，而且也構建了諸多與這一文明相關的審美意識。其中最為重要的有四種審美意識：

第一，天地之美

農業生產的突出特點是對天地的依靠，天指包括太陽、月亮等星體、風霜雨雪等氣象、春夏秋冬等季節變化等。地主要指土地、水流、湖泊、山岳、動植物等。農業生產在很大程度上依靠這些自然條件。由于這些條件對于農業生產的重要性，也由于它們的諸多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客觀性，人們就設想著天、地均有神靈。因此，對天地的自然崇拜就轉變為天地神靈的崇拜。

“天”的概念史前就已產生，最早的文字就有“天”字。先秦的古籍普遍談到天，并且承認“天命”的存在。《墨子》認為天有志，為“天志”，并且創造“上帝”這一概念，上帝就是天神——最高神。《墨子》說：“今人皆處天下而事天，得罪于天，將無所逃避。”天具有絕對的權威性，即使是號稱天子的君王也在它的掌控之中，所謂“天子有善，天能賞之；天子有過，天能罰之。”[7]遠古就有祭天的活動，不少史前文化遺址發現有玉壁，這玉壁按《禮記》的說法，它是祭天的法器。廣西寧明縣左江花山巖畫中的群舞的場面，最大可能是祭天的儀式。

對于地，中華民族也一直極其崇拜。《周禮·大宗伯》云：“大宗伯之職：掌建邦之天神、人鬼、地示之禮，以佐王建保邦國。”這祭地與祭天的工作都由大宗伯擔任。這祭地的祭法是“以血祭祭社稷、五祀、五岳”。“社稷”的“社”即為地神，“稷”為谷神。祭社稷需要將牲畜的血撒在地上，稱之為血祭，這里的含意是讓大地享受牲畜的美味。祭地的儀式很多，血祭只是其一，其他還有牲祭、禽祭、酒祭、瘞埋等。關于祭地，古籍中有諸多記載，《禮記·郊特牲》說：“地載萬物，天垂象。取于地，取法于天，是以尊天而親地也。”這里，將尊天敬地的道理說得很透徹。史前文化中對地的禮拜通過諸多方面體現出來，《周禮》說“以蒼壁禮天，以黃琮禮地”。琮在良渚文化中多有出土，造型均極為精美，反山十二號墓出土了一件號稱琮王的玉琮，成為良渚文化的標志。馬家窯文化陶器中的絢麗多姿的漩渦紋其實也可以看成是大地崇拜的體現。

源自遠古史前的天地崇拜思想后集中體現在《周易》的乾坤兩卦之中。乾坤兩卦為《周易》之首，也可以說為《周易》之總綱。乾卦是天的贊歌，主題為“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天道的美在“行健”。“健”，不僅說明天道運轉具有永恒性，還說明天道運轉具有規律性。春去夏來，夏去秋來，終而復始，這就是“天則”。人效法天道，不僅需要“自強不息”，還需要“與時偕行”（《乾卦·文言》）。自強不息，與時偕行，均是農業生產不可缺少的。《乾卦·文言》云“見龍在田，天下文明”。所謂“見龍在田”，聯系農業，可理解為人在田野上勞作，這勞作就是“文明”的創造，可見，在《周易·文言》看來，農業是文明之始。

坤卦是對地的贊頌，主題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農業生產是人與大地的對話，土地是農業之本，故坤道與農業更是息息相關。坤之美，一在大地本身之美，其中最重要的是生物之命，而生物之美主要在生命之美，有大自然律動的生命，那是原生態自然物之生命，也有人參與創作的生命，那是農作物的之生命——第二自然之生命。前一種生命，美在天；后一種生命，美在天人合一。坤之美，二在君子之美，那就是像大地一樣，“厚德載物”“含弘光大”。德在“厚”，物在“載”，弘在“含”。這樣一種美后來為儒家所傳承。何謂君子之風？君子之風就在這里。

由乾卦與坤卦集中體現出來的天地情懷正是農業文明的結晶。這樣一種情懷在史前考古所發現的文物中，是以物化的形式而凝聚著，象征著。這其中出土于大汶口文化的陶器上現命名為“日月山”的陶文可以說最為全面地反映了史前初民的天地情懷。日月，無疑是指天了，山峰，無疑是代表地了。這樣的符號不是全面準確地表達對天地的尊崇嗎？

中華文明是一個宏大的體系，這一體系的基礎是尊天法地，尊天，尊的是天時；法地，法的是地理。中華民族尊著天時，法著地理，建立起自己的文明體系，上至天道下至地道、人道。老子說的“道法自然”，這“自然”的根本點就在天地；《周易》說的“樂天知命”，這“天”涵蓋“地”。中國文化所理解的“天”不只是空間概念還是時間概念。“天”的重要內涵之一是“時”。“時”也不只是時間概念它包含有哲學上講的“條件”、“規律”的含義。在中國哲學，“樂天知命”與“與時偕行”是相通的。而“樂天知命“也好，“與時偕行”也好，均可以歸結為“尊天法地”，而用老子的話說，就是“道法自然”。

第二，中正之德

中正是一種美好的品德，這樣一種美好的品德，《周易》是在占筮中，以象數理的形式顯現出來的。中既指每爻的二、五爻，又指行事恰到好處。正指得位，陰爻在陰位，陽爻在陽位，同樣引申為做事得體。這樣一種美好之德行，源自大地。《周易》坤卦第二爻云“直方大，不習無不利”，即是說大地就具有正直、方正、宏大的品德。天然具有，不需修習。而于六五爻，《文言傳》說是“黃中通理，美在其中，而暢于四支，發于事業，美之至也”。這中既是說六五爻居中位，又是說行事恰到好處，不偏不倚。儒家的中庸之德就源于此。

《周易》是文明社會之初中華民族的最高的精神代表，實際上，它概括并總結了人類史前全部的文明成果，因此，我們認定它含有史前文明的精髓。這中正之德，看似出于對坤卦二、五爻的闡述，實則也是對農業生產經驗的總結。農業與漁獵完全不一樣，對于農作物的種植、家畜、家禽的喂養，非常需要這種中正之德，農事活動是培育生命的活動，對于農作物的生命，要像對于人的生命一樣予以珍惜。因此，農業勞動，不只是體力勞動，也是心力勞動，而且還是與農作物情感交流的活動。溫和的情懷，得體的行事、精當的作風在農事活動中太重要了！

中華民族以農養人，以農育族，以農立國，長達一萬多年的歷史，因為農業活動所培養這種中正之德早已內化為民族的精神血液。

也許在史前文物中，要直接找出體現中正之德的器物很難，但是，幾乎在任何一件陶器或玉器上你都能感受到穩健、適宜的意味，不管它本是工具或本是裝飾物。

第三，家庭之道

中國的家庭出現于何時也還是一個值得深入討論的學術問題，在筆者看來，只有夫婦成為獨立的經濟實體且獨立過日子時才有家的存在。河姆渡文化時期，顯然還只有由一個老祖母領導的大家庭存在，夫妻關系并不穩定，那干欄式的建筑住的是一個家族而不是由一對夫婦組成的家庭。仰韶文化半坡類型大概也是這種情況。仰韶文化晚期就有些不同，父系氏族社會逐漸確立，由一對小夫妻組成的家庭就出現了，“河南鄭州大河村仰韶文化遺址，曾發現許多分間式房屋。這些房屋的布局，或為套間，或為連間，還有后來擴建的跡象，這反映了家庭人口數量的增加和組成結構的變化；而有些雙間房子，還附帶有窖穴或小型庫房，表明這種家庭已經是相對獨立的經濟實體。河南淅川下王崗遺址，甚至出現了一座長85米、深6-8米、面闊29米的帶門廳的長屋，其中有雙間套房，也有單間套房和單間房。從房中的情況看，每一種自成單元的房子的居民，都是一個基本獨立的生活單位；這些房屋的面積差異，當與居住者的家庭人口數目有關，而房屋的結構差異，則與家庭成員的構成情況有關，這表明，當時的家庭形態，已有對偶制的核心家庭、多偶制家庭或擴大家庭出現。”[8]

中華民族的農業生產長期來系小農經濟，小農經濟最適合以小家庭為生產單位。于是，農業與家庭結下不解之緣。農業生產所需要的人與人的關系內化為家庭的道德規范，又催化出一種特殊的審美意識。眾所周知，家庭道德最重要的是孝、悌。孝是下輩對長輩的道德規范，悌是對平輩的道德規范，長輩也有道德規范，那就是慈。將孝悌兩種道德規范引向社會，則有忠、義。于是，孝悌忠義就成為社會最重要四種道德規范。理想的家庭，則是父慈、子孝、弟悌；理想的社會，則是君明、臣忠、友義。中華民族對于社會美的理解就產生于這幾對道德規范之中。

第四，飲食之美

人類最早是靠漁獵采集過活的，食物品種、制作的方式均比較地簡單。農業的發達則讓人的食物品種大為豐富了。仰韶文化時期已有發達的農業，糧食作物主要是粟與黍，在半坡11號窖穴發現數斗粟殼堆積物，姜寨發現有黍。在下王崗遺址還發現有稻谷遺跡。當時還種植蔬菜，半坡38號房子的一個小罐裝滿了已經碳化的白菜或芥菜之類的菜籽。除了農業生產，仰韶人還從事采集與漁獵，采集物有榛子、栗子、松子，還有水中的螺螄和植物的塊根，漁獵的對象有魚、斑鹿、水鹿、竹鼠、野兔、狌、獾、羚羊、雕等，可見食物是很豐富的。雖然世界不少史前民族都有陶器的制作，但中華民族史前的陶器種類是最為繁多的，如此繁多的陶器類型，適用于各種不同的食物制作與盛儲。再就是用火，火的使用，在人類發展史上具有極其重要的作用，火的使用其中之一是烹調。用火的技術，直接關系著食物的味道。中華民族的烹調術，其關鍵處則是控制火候。《禮記·禮運》說到古代圣人的貢獻，特別提到“修火之利”，而在“修火之利”中，又談到烹調：“以炮，以燔，以烹，以炙，以為醴酪。”

各個民族均有自己的飲食文化，無疑，在世界各民族飲食文化之林中，中華民族的飲食文化最為豐富多彩，最具魅力。值得我們注意的是中華民族的飲食文化通向哲學、政治學，美學等。《左傳》戟晏子與齊侯論和，晏子說：“和如羹也”，認為只有差異的統一才是真正的和，好比是做羹，羹料應該不只一樣，但經燒煮后，融為一體。它與同不一樣，同是同一增加。從事政治，要善于聽取各種不同的意見，而不是弄一言堂，

老子論道，運用了“味”這一概念，說道“淡乎其無味”，提出“味無味”。“無味”即為“恬淡”，因此又說“恬淡為上”。王弼為此句做注，說“以恬淡為味”，于是“味”不僅是哲學中的重要范疇，表示對道的認識方式，而且成為了美學的重要范疇。南北朝時的鐘嶸提出“滋味”說，唐代司空圖提出“韻味”說，皎然提出“風味”說，宋代歐陽修提出“真味”說……種種關于藝術美的理論不一而足，而這均從味上生發。

中華民族的傳統文化包括審美是在農耕文明中孕育的。現在來看中國的傳統美學發現它具有濃郁的農耕文明色彩。比如，中國美學特別重視人與自然的關系，視自然為人之本，提出“道法自然”的哲學觀念。既然自然是一切文化之本體，那也就是審美之本體了，所以，“道法自然”的必然結論是“美在自然”。再比如，中國美學特別看重親情關系，將立足于血親情感的仁愛視為美，這也與農業經濟相關，中國的農業經濟是小農經濟，小農經濟的突出特點是家庭本位，家庭既是生活單位，也是生產單位。所以，一切情感中最濃重的情感莫過于親情了。

中華民族在進入文明社會之前，有過長達過一萬多年的農業生產歷史，這個歷史所創造的文化對于中華民族傳統文明的創建無疑具有奠基的作用。

四、農耕影響人類審美的共通性

無可否認，人類的審美存在諸多共同之處。人類審美的共通性有諸多的原因，根本的原因當然是共同的人性。此外與史前幾乎全人類都經歷過一個農耕時代有很大的關系。為什么幾乎在差不多的時間史前人類均進入農業時代？應該說，這與地球在這個時候變得適合于農業生產密切相關。首先是大地上的山川也基本上定形，自然災害也不再像過去那樣頻繁而且劇烈；其次是氣候溫潤，雨量充沛，適合于作物生長。英國植物學家羅伯特·懷特（Robert Whyet）1977年在《人類生態學》雜志上發表一篇文章《植物學上的新石器時代革命》，在這篇文章中，他提出一個很重要的觀點：更新統末期人類栽培植物的最終因素是地質學的。按地質學上的大陸漂移學說，地球原是一個整體，后來分裂成幾塊，經過海上的漂移，形成了現在的基本格局。這種變化帶來的不只是地殼面貌的改變，還有氣候的變化。這其中因喜馬拉雅山的造山運動，導致了中亞細亞的干燥化和季節的變化。“懷特認為，這種造山運動形成的新的壓力，也導致整個舊石器時代植物發生變化。在更新統（世？）末期即一萬多年前，大量多年生的植物在干燥氣候的壓力之下，變成一年生植物。這些一年生植物中有不少有潛力可供栽培的植物，而這時人類文化的裝備恰好發展到能夠栽培植物的水平。在這種條件下，在干燥地區的邊緣地帶，小米、大米、小麥等等植物的栽培便大致同時產生了。”[9]在當時，整個地球形成了幾大作物栽培中心，按俄羅斯植物學家瓦維洛夫（N I Vavilov）的觀點，全世界有八個作物栽培中心，它們是中國中部、西部山區及附近的低地、印度、中亞、近東、地中海沿岸、非洲埃塞俄比亞、中美、南美等[10]。栽培的作物許多是相同的，如高梁、小麥、稻谷、豆類、燕麥、薯類、白菜等。更新世末期農業之所以在全球得到發展，除了地球的自然條件適合種植外，還跟舊石器時代晚期人類對環境熟悉、對植物、動物的熟悉有關，由于人類較別的動物更善于利用環境，能“廣幅地利用資源”[11]，人類得到很大的繁衍，漁獵生產根本不能保證人類的生活需要。在需要與可能的雙重力量下，農業迅速在全球得到發展，成為新石器時代主流的生產方式，這種生產方式的普遍性、共同性，從根本上參與鑄造人類的各種意識包括審美意識。史前人類因農業文明而導致的審美的共同性我們暫且不去說它了，就中國來說，當時的中國并沒有強大的統一的政權，散布在各地的史前文明猶如滿天繁星，他們之間的聯系是松散的，然而，我們驚奇地看到在農耕文明這一共同的背景下，他們的審美又是如此之相似。陶器和玉器的形制、紋飾具有很大的相似性。當然不排除不同地域的文化存在相互交流相互影響的可能，不過，也許更重要是共同的生產方式讓不同地方的居民想到一塊去了。

張光直先生在談到中國古代文明形成時，也強調文明的區域性與相互影響性。他具體介紹了兩種關于史前史研究的兩種基本概念。其一是由約瑟夫·考威爾（Joseph R Caldwell）提出的交互作用圈（interaction sphere）。這一理論認為，“地域相聯而各具特征的區域性文化同時存在、同時發展，彼此之間的交互作用使它們對于其他地域關聯較遠的文化來說形成一個整體。”[12]其二是由秘魯考古學家班內特（W.C.Bennett）提出來的區域共同傳統（area co-tradition）。這一理論認為：“一個地區長時間互相關聯的諸文化相勾連而構成歷史的整體單位。”[13]張光直認為：“這兩個概念實際上是相同的，即一個流域內的許多不同區域性的文化，它們彼此之間的交往作用對于形成這個地域的共同特征具有很大作用。”[14]

這里，我們尚不說史前中國與西亞、歐洲、美洲的文化交往（這種交往是存在的，在中國發現的巖畫在歐洲、南北美洲也有過發現），就中國內地來說，史前生活著的諸多的部落，它們之間也存在著諸多的聯系。史前傳說中，中國大地上存在著諸多部落集團，其中主要的就有華夏集團、東夷集團、苗蠻集團。它們之間戰爭不斷也交易不斷，戰爭與交易促進了它們之間的聯合與分化，這中間就有諸多的屬于文化方面的交流。紅山文化腹心地系東北遼寧、內蒙古，距仰韶文化的腹心地陜西、甘肅、河南千余里，然而，在這里發現了與仰韶文化相似的陶器。有學者說仰韶文化之一支東移后又北上抵近紅山文化區。

研究人類的審美意識，我們常常驚異于不同地域居民之間的共通性。史前全球存在過一個相似的農耕時代為我們尋找審美共通性提供了一條途徑。

此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項目“中華史前審美意識研究” （課題批準號09BZX064）成果之一。

（陳望衡，武漢大學哲學系，教授）

[1]張光直：《考古學專題六講》，三聯書店2010年版，第33頁。

[2]吳仁章、辛安潮：《中國陶瓷史》，商務印書館1998年版，第1～2頁。

[3][俄]普列漢諾夫：《沒有地址的信藝術與社會生活》，人民文學出版社1962年版，第36頁。

[4]蘇秉琦：《蘇秉琦考古學論述選集·關于仰韶文化的若干問題》，文物出版社1984年版。

[5]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中國社會科學院古代文明研究中心編：《古代文明研究·中華古代文明與巫》，文物出版社2005年版，第5頁。

[6]王志安段小強主編：《馬家窯文化研究文集》，光明日報出版社2009年版，第189頁。

[7]《墨子·天志》。

[8] 李學勤主編：《中國古代文明的起源》，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07年版，第172頁。

[9] 轉引自張光直：《考古學專題六講》，三聯書店2010年版，第3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