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親出生在西峽縣一個叫北峪火溝的馮氏家族中,十七歲時經媒妁之言祖母之命出嫁到丁河鎮賈家,即我父親家里。雖說賈馮兩家曾經都是大戶,但因雙方兩代男人都去世得早,孤兒寡母生活,待到我父母親結婚時,兩個家庭也都沒落了。
因此,母親來到我們家里之時也是艱難生活的開始。聽母親講,她到賈家的第一個年三十就遇到地主家的長工挑著籮筐到家里催逼還糧,最后在好心的鄰居周轉下,才勉強過了年關。面對窘迫的生活,母親這個剛過門的新媳婦在春節過后就上山砍柴,下地干活。之后,母親從外婆家拉來了織布機,借來了棉花,開始紡線織布。織出的布由父親挑到山區農家換成糧食貼補生活,換成棉花再紡線織布。就這樣周而復始,維持一家人的生計。直到我記事起,母親還常紡線織布,不過這時織出的布已不是用來換糧食了,而是給祖母和我們兒女們做衣服穿,做被褥里面用,有時也給鄰居和親戚們代織一些,算作幫忙。
為了陪舅舅上學,母親小時候有幸讀了四年私塾,在當時的山區小鎮也算少有的知識女性了。所以,家鄉剛解放母親就受到農村工作隊的注意。加之她思想進步,積極參加征糧、土改工作,辦事有主見,有著男同志那種干練潑辣的性格,很快就被培養為小鄉的婦女主任。后來,小鄉改為農村的生產大隊,母親就成為大隊的婦女隊長,前后任職十八年之久。期間,母親以她樸實的為人,出色的工作贏得了組織的信任,鄉親們的好評。她于1956年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多次被評為省、地、縣的勞動模范,并曾前往省會參加表彰大會。
由于母親在工作中的出色表現,當時的上級領導希望她離開農村,走上脫產工作的干部崗位。這對當時的農村青年是個難得的機會,但母親放棄了。原因就是祖母年紀已大,我們姊妹多年齡小,再者父親還在農村,也不愿讓母親外出工作。母親考慮到父親有文化,就推薦他出去供職。后來父親一直在糧食系統工作到退休。在母親推薦下出去工作的,還有我的舅舅和自家屋的四叔等。當年,和母親一起在農村基層工作的同年齡段的青年人都一個一個洗腳上田參加了工作,有的甚至走上了領導崗位,母親卻一次又一次放棄了出去工作的機會,默默地為我們這個家做著奉獻,直到我們全家人都成為“城市人”的時候,母親仍保留著她的農村戶口。
我們姊妹一共六人,但母親“坐月子”卻有八次,其它兩個孩子在生下來時就夭折了。多次的生育摧毀了母親的健康,也帶來了養育上的沉重負擔。特別在三年自然災害的那些歲月里,我們家鄉和全國一樣處于極度困難時期,奶奶和我們姊妹幾個經常食不裹腹。為了讓我們維持生活,父親從糧管所買來麥麩皮經過加工食用,母親也常常把她在外邊開會分的那份口糧省下來,帶給我們。就連她生弟弟、小妹時,父親為補貼她身體,給她做的紅薯粉糊糊,她也不舍得吃完,分給眼巴巴盼食的姊妹們。為了養活祖母和我們姊妹幾個,母親東挪西借,不知受了多少艱難。后來可以種小片荒了,母親在親鄰們的幫助下,開了兩片荒地,種上紅薯、玉米貼補生活。
1967年,母親在婦女大隊長的職務選舉時,在得票相等的情況下主動放棄了競選,交由剛從中學畢業回來一年的姐姐接替,回到當時的生產隊參加勞動。沒多久大家又推薦她當了生產隊的隊長。這期間母親和男勞力一樣挑糞上山,下地收割,苦的累的她總是干在前頭。由于她以身作則,處事公道,熱心幫助困難的鄉鄰,大家有事都喜歡找她商量,并親切地稱呼她為“二嫂”(父親排行第二)。但忙碌的社會工作,繁重的田間勞作使母親累垮了身體,由于條件差有病得不到及時治療,母親從此落下了肺氣腫的病根,一直折磨著她。
母親不僅勤勞,能吃苦,而且心靈手巧,愛漂亮。她用自己織的布,染成不同顏色,剪裁出不同的新款式,把我們姊妹幾個打扮得漂漂亮亮,引得左鄰右舍一片羨慕之聲。親戚鄰居也常拿一些布料請母親為他們的小孩剪裁衣服。為了節約,一件衣服往往大的穿了小的再穿,不過經過母親拆洗修改以后像新的一樣。每逢過年,母親和祖母熬了一夜又一夜,衲出的鞋底掛滿了床頭,新年我們姊妹幾個總能高高興興穿上新衣新鞋。
母親不僅在生活上關心我們,對我們姊妹上學更是一點也不含糊。她認為學習可以讓人變得聰明,知識可以改變人的命運,并說他們這輩子沒機會上好學,無論如何也要讓我們讀好書。所以,我們小時候家里無論怎樣困難,母親總是千方百計叫我們去讀書,有時候我和姐妹們因為交不起學費,被老師批評拒之教室門外,產生不想上學的想法,母親就批評我們沒志氣,受不得委屈。她自己不惜遭人拒絕,一次又一次地找人借錢。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們也可以利用寒暑假、星期天砍柴、挑腳、打小工掙錢來減輕父母親的負擔了。后來形勢好轉了,母親和祖母就在勞動之余養了雞和豬,養大后賣了錢貼補生活和我們的學費。就這樣,家中的千難萬難都由母親自己承擔著,卻讓我們姊妹六人讀完小學讀中學,為以后的深造和發展奠定了良好基礎。
隨著姊妹們一天一天長大,母親希望我們走出生產隊,走出丁河鎮,在山外邊的大世界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她特別囑咐幾個女孩子要勤勞自立,一定要有自己的事業。“你有他有不如自己有”,不要依賴男人。姐姐和三個妹妹牢記母親的話,歷盡求職路上的坎坷,經受了生活的種種磨難,靠著自己的毅力和堅持,在母親的安排、姐夫和好心人的幫助下,都走上了工作崗位。我也有幸穿上軍裝,走進軍營。弟弟接父親的班,加入到糧食系統的職工隊伍中。我們姊妹六人都有了自己的工作,實現了母親的愿望。
1972年,我已當兵遠在巴山蜀水的四川。這年的夏天,家里發生了災難性的大事——我的父親突然腦溢血,三天三夜昏迷不醒,母親和姐姐、姐夫、妹妹們承受著沉重的打擊,搶救,治療,護理。沒給我透露一點消息,只因怕我分心,影響部隊的工作。在父親的病情逐步穩定進行恢復性治療期間,弟弟正軍又患骨髓炎,突然躺倒床上,母親攜父親急急忙忙從洛陽趕回家,又開始了為弟弟求醫治病的奔波。病急亂投醫,母親和姐姐、妹妹們用板車拉著弟弟,求過神,問過醫,哪怕有一點希望,她們都不辭勞苦,奔波前往。年底我探親回家,當我跨進弟弟住的房間,看到弟弟半坐半仰地靠在床上,曲起的腿下放著一個瓷盆,接著從瘡口“撲嗒……撲嗒……”滴下的膿水時,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我回過頭看著跟在身后的家人,祖母在用手拭淚,父親用拐棍支撐著半身不遂的身體依靠在門框上,呆呆地望著我,母親和姐妹們眼含淚水默默無語……我的心像壓了一塊石頭。當時除我在外,全家八口人,兩個病人,一個老人,妹妹們尚小,日子的艱辛可想而知,作為一家之主的母親要承受多么大的精神和經濟上的壓力啊!
探親假結束,我把剩余的錢全部留給母親覺得還不夠,又將身上唯一值錢的手表賣給退伍回到西峽的戰友,留下返程的車票錢,騎車四十里連夜將剩余的錢送回丁河家中。
也可能是母親的誠心感動了上天。父親的病情逐步穩定下來,雖然生活不能自理,可在母親和姐妹們的耐心護理下,生命又延續了十三年。祖母在一家人的孝順伺候下度過了幸福的晚年,用她的三寸金蓮走完了人生的九十個春秋。弟弟的骨髓炎經過手術治療也奇跡般好了,沒有留下后遺癥。我們姊妹六人先后都走上了工作崗位,成立了一個又一個小家庭。我們賈家和昔日一貧如洗的家相比,已是天上地下,充滿了幸福溫馨。
然而,為她一群兒女做牛做馬的母親卻蒼老了。歲月的風霜在她臉上布滿了鄒紋,染白了她的秀發,昔日高挑的身子也彎曲了。唯一不變的是她對兒女們割舍不斷的母愛。隨著我們兄弟姐妹家庭的變動,母親也在西峽、南陽、鄭州走來走去,又為她的孫子輩們操心操勞。2000年春節期間,由鄭州回到西峽老家,因為氣溫變化,母親肺氣腫的老毛病復發了,而且非常嚴重。經過住院治療病情慢慢穩定,但體質很虛弱,需要不間斷地用藥吸氧。看著母親被疾病折磨難受的樣子,姊妹們焦急、難受,恨不得替她老人家分擔。我和姊妹們商量,為母親在銀行立個專用賬戶,保證醫療費用,保證有零花錢,想讓母親享受到公職人員退休后一樣的待遇。可母親從來不舍得花我們給的錢,除了看病外就讓小妹妹存到銀行里,并寬慰我們說:“我這條件比鄉下人好多了。不是你們給我提供這個條件,我早不在人世了。”
2001年的冬天,由于組織調整我由企業的領導崗位上退了下來,回到離老家較近的南陽市工作。星期天、節假日我盡可能地回到母親的身邊。姊妹們圍繞在母親的周圍,談生活說工作,歡聚一堂。每當這個時候,母親的臉上都會露出舒展的笑容。看得出母親把這種歡聚當作了她的節日。
然而,賦閑的差事也使我的收入明顯減少,加之母親的病情不斷加重,住院的次數增多,經濟成了我不得不考慮的問題。2004年7月,在朋友的推薦下,中海集團的領導給與我到江蘇公司任職的機會。當我把這一消息告訴母親時,母親沉默了片刻,然后堅毅地對我說:“我知道,這幾年住院花費大,你這也是為了我。你去吧,屋里還有你姐她們姊妹幾個。不過,遠了,回來不容易了!”
在離開姐姐家的前一天晚上,母親讓我和她睡在同一張床上,手拉著我的手,語重心長地囑咐我:“你工作我放心。不過,一個人出門在外,你要多注意身體,也是五十多歲的人了……”第二天早飯后,我真的要走了,再次走向坐在輪椅上的母親,囑咐她好好養病,我過段時間回來看她。母親原本病弱無力的手,緊緊握住了我的手,在這一瞬,我的眼眶涌滿了淚水,我急忙收住了話題,默默地走出了姐姐家的大門。當我和姐夫拐過墻角,要向大路走去時,我忍不住扭過頭,看到母親坐在輪椅上,在妹妹們的推擁下默默跟在身后,那難分難舍的眼光,使我噙在眼眶的淚水一下子涌了出來。我急忙扭轉身跨上姐夫送我的摩托車,駛出了身后的巷道,駛出了母親的視線……
我忍不住哭出了聲。身為游子,多少次離別母親,這一次我卻堅強不起來,母親在她生命剩下不多的時光里,為了兒女又一次犧牲了自己。
我離開家來到千里之外的江蘇泰興,投入工作不到兩個星期,弟弟打來電話告知母親住院病危。我連夜乘車返回,當我和妻子、女兒匆匆忙忙來到母親的病房時,母親已經處于深度昏迷狀態,在姐姐的呼喚下艱難地睜開眼望著我想說什么,我急忙俯下身貼近母親的臉龐,可聽到的只是發自母親喉嚨里微弱的聲音……母親再度昏迷了。經過醫務人員一夜緊張的搶救,還是未能把母親的生命從死神那里奪回來,于第二天凌晨母親懷著對美好生活的留戀,對兒女們的依依不舍離開了我們。走完了她七十六個春秋的人生歷程!
今天,雖然母親離開我們有七個年頭了,可回顧她老人家一生走過的路,仿佛就在昨天,歷歷在目。母親文化不高,也不懂得深奧的理論,可謂普普通通,平平凡凡,沒有驚天動地的事跡,也沒有可值得記載的歷史。然而,在兒女的心里,盛滿的卻是母親的偉大。她從伏牛山麓的小山村里一路走來,從一個家庭婦女成長為農村的一名基層干部,從一個普通群眾成長為一名共產黨員。她的努力和付出得到組織的認可,在丁河鎮的同代人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特別是她面對生活路途上一個又一個的困難,堅韌不拔,自強自立;她寧可自己吃得苦中苦,也要子女讀好書;她在丈夫半身不遂生活不能自理的情況下,悉心伺候,十五年如一日;還有她孝敬婆母,善待鄉鄰,勤勞簡樸,正直善良,扶弱助貧,樂善好施等品德和性格,都影響著一群兒女,成就了我們姊妹的今天。
母親的一生是平凡的又是偉大的。她對生活的態度,她處事的準則,她的為人,她的品格是值得我們永遠學習的。作為兒女,我們感到自豪、光榮和幸福!
母親,我們永遠想念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