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的無奈（隨筆）

一天，友人見到我，忽然要我為他寫一篇報道。我感到詫異：這么一個好老先生，居然也想突出！我漫不經心地答應后，友人就遞給我兩份材料，看來他是認真的。說是材料，其實不過是他所主事類的兩張簡報，兩三百字，籠統而抽象，找不出一句生動具體的事例。見我面有難色，友人朝我手一劃，說，你隨便發揮一下就是了。

我翻來覆去，卻無論如何也“發揮”不出來。

友人供職于某政府機關，幾年來一直主管紀檢工作，為人處事循規蹈矩，安分守己。同事們在一起，話題牽扯到他，永遠是那么一句：他呀——好人！不錯，好人！這是對他唯一和公正的定義；此外，要想再找出一個恰當的詞語去品評他，在我無疑是件艱難的事。

至于不止一次地有人在背后甚至是當面斥責他“呆板”，那無疑是落在他手里的問題找他通融時被堅拒后的對他的怨恨和謾罵。他不懂得也不想懂得什么叫變通，職責內的事兒，他向來就沒有半點回旋的余地。在原則面前，他有時表現出的倔強和堅執簡直就是一個不可理喻的愚頑。

至于不止一次地有人在背后甚至是當面嘲笑他“膽小”，那無疑是和我們通常所見的那些怕樹葉掉下來把頭打通了的人們給我們產生的直接的感覺毫無二致。有個小小的例證可見一斑：幾個同事在一起，實在無聊時，有人就會故伎重演，說，我們嚇唬一下吳肅模可干？眾人立馬不假思索地微微一笑：那還不簡單，買包香煙，假裝偷偷地塞給他……

機關幾十號人，大小十幾個部門每天好像都有忙不完的應酬。大小頭頭，凡是捧得上飯碗的，隔三岔五地就要擺個桌把，順便邀幾個要好的同事，公私兩便，冠冕堂皇；各色人等，只要挨得著邊的，對那樣熱鬧的場合無一不是趨之若騖。友人卻似乎生來就漠于此風；就他的職位，每月至少也有三五個事由或借口作東請客，而我從沒有看到他有過那樣的慷慨和熱情。常言道：能做千日客不作一日主；但在政府食堂或飯店里用公款招待，主人自然省卻了那些麻煩；只是，嚴格而煩瑣的財務審批手續，常常叫人望而生畏；而且，憑友人，弄不好還要自己掏腰包；再說，他內向的性格和笨拙的口舌，使他早已對那些熱鬧的氛圍心存恐懼和厭倦。所以，對口部門來客，他就忙不迭地向領導稟報，他希望由領導直接安排，或者由領導授意后他再依樣畫葫蘆地去張羅。他覺得這樣似乎更穩妥一些。更多的時候，他稟報和張羅以后，也就算交差了。陪客勸酒之于友人，實在是件沉重的事；席前，有人招呼到他，他總要猶豫再三，實在不好回避時，他才忸忸怩怩地走過去。他不請吃，別人吃請自然也就漸漸淡忘了他。通常情況下，上班——下班，機關——住宅，友人的腳步總是煢然地行走在那條不到二百米的路線上而決不旁逸斜出。這種特立獨行的清高，讓他在感到無比輕松和自在的同時，可能也感到了些許的冷落和孤獨。

不知什么時候起，“權利與義務對等”一說就像某些時尚用語一樣很快在一些公共機關流行起來。如果以這個論調作為衡量一個國家公務人員是否稱職的唯一標準的話，友人顯然是不合格的。他淡于以致畏于權利，他樂于進而實于事務。不光分內的工作，分外的即便與他本身職責八桿子也挨不著的差事，分派到他，他照樣誠心實意地接受，并且每每還像受到格外器重似地興奮不已。他永遠甘于做一個安穩的配角，永遠甘于做一個被人使喚的仆從。他常常脹紅著臉誠惶誠恐地接受領導的訓斥，不管那言辭是怎樣的激烈，也不管他蒙受多大的委屈，他都能自始至終地立在或坐在那里一動不動一詞莫辯地低頭悔過。為此，稍有一點血性的同事常常為他不平，說，吳肅模真好！要是換了我……

二十幾年來，友人一直處在一個不上不下不葷不素的位置，如同一尾生來就安身于一泓回流中的魚兒，任何一次機構改革和人事變動的洪流都沒有給他帶來較大的沖擊，他從沒有感受過宦海沉浮。他塌實的作風和近乎原始的本能充分證明了他最適合于一些無關痛癢卻又必不可少的角色。

處在那樣一個位置，也就意味著他要用相當一部分時間去匯報和接受匯報。他熱衷于匯報，凡事無論大小，一瞅著機會他就要溜到領導辦公室里；在那見縫插針的當兒，他常常表現出異常的機智和敏捷。他醉心于從領導口中討得一兩句虛泛的卻讓他熱血沸騰的鼓勵，他習慣于依賴領導的指示去開展工作。偶爾地，也見有人向他匯報，而那不是先斬后奏，就是上交難題，有時對方的態度還有些吊兒郎當。而友人總是表現出極大的熱情，非但沒有一絲的厭煩和不快，而且還顯得十分亢奮，臉上紅撲撲地，在一邊耐心地聽取、有時還專注地做著記錄的同時，心底就不由地升起一股很少體味過的尊嚴。

與友人相識七八年來，對他，有時我還真有點搞不懂，確切地說，我無法對他作出精辟而準確的概括。他與世無爭，有時也與人較勁、頂真；他得過且過，工作上卻從來一絲不茍；他安于現狀，有時也有自己的心思，可能的情況下，他也會盡力去實現。不管怎么說，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他并不缺乏聰明，而且，他曾經勤奮過。否則，他不可能跳過農門，進而從一名普通的中學教師到現在的響當當的國家公務員。只是現在，他覺得差不多了，他實現了自己最初的愿望，他心滿意足了。他擁有了在他以為已經是頗為理想的自在和安逸的生活，他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要維持現有的生存和生活的方式。在這樣的思想里作繭自縛，使他日益變得保守、膽怯和卑瑣。在他潛意識里，有時可能也會跳出諸如奮斗、拼搏、進取等等一類的字眼，但那常常只一閃而過。在那種勾心斗角爾虞我詐或者說是充滿濃厚政治氣味的機關，他懦弱和謙遜的天性使他再難鼓起搏擊的勇氣。

幾天后，我再次碰到友人時立馬就不安起來，生怕他問起所托之事。出乎意料的是，他竟只字未提。他有自知自明，他平實的生命之旅和安分的處世哲學注定了他永遠拒絕那些激揚和絢爛的文字；他也善解人意，在這樣一個沉寂而灰色的秋天，一支長于渲染充滿生機的筆可能已經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困頓和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