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鳴谷應(yīng)

“哦——呵呵！哦——呵呵！哦——呵呵！”

穿過兩公里多長的三嶺灣隧道，就是黔靈山公園的黔靈湖了。

在潮濕的三嶺灣隧道中，我大聲喊叫著，回聲一聲聲在隧道里帶我回到童年的時光、童年時的大山，久違的鄉(xiāng)音鄉(xiāng)情，那是我的身影嗎？頭頂上留著一撮像電影《雞毛信》里那位手握紅纓槍少年的發(fā)型。

童年時，我喜歡穿那條肥大的黃色褲子，那年代，一個瘦精精的山里娃子，常一個人在大山里瞎轉(zhuǎn)悠，那山里花開時的一朵朵映山紅花，那滿山滿樹的茶泡，是一叢叢刺蓬蓬里酸啾啾的銅皮刺果，是雨后樅樹山林中大朵大朵的樅樹菌。

茶泡是童年時代我最喜歡吃的水果，每年，在茶泡成熟的季節(jié)，我總是像猴精樣爬上山林里一棵棵大大小小的茶樹上，愜意地饕餮著一顆顆茶泡，管它澀不澀口，管它吃多了漲不漲氣，只要有東西填飽肚子，就是童年、少年時最大的享受了，幾個茶泡或山林的野果下肚后，就獨自一人對著山林發(fā)呆，要不然，對著頭頂?shù)那嗵臁χ鴣y石嶙峋的刺篷篷、對著一泓山澗溪水，“哦——呵呵！哦——呵呵！哦——呵呵！”就是一通山鳴谷應(yīng)。

童年時，很喜歡喊山那種游戲，有目的嗎？什么目的也沒有，喊完了，感到周身通泰，那面紅筋脹的臉蛋、脖子，那嘶聲啞氣的瞎胡鬧。很多年，沒喊山了，昨天，走在三嶺灣長長的隧道中，我和女兒芳怡一起玩起了我童年時這個最開心的游戲：

“哦——呵呵！哦——呵呵！哦——呵呵！”

潮濕的隧道，涼悠悠的帶著一陣隧道發(fā)霉的山洞氣息，那風(fēng)、那童年的游戲，走在隧道中，是避開了隧道外太陽那雙像秋老虎樣剝皮剝?nèi)獾幕⒆ψΦ囊u擊，一個個人影，你一聲我一聲，這邊剛停，那邊又“哦——呵呵！”在喊山了。

出了三嶺灣隧道，前面就是一座座青山環(huán)抱著的黔靈湖了。

我這人和水有說不清道不明的緣分，每當(dāng)看見水，就有一種忒舒爽的情懷。

是水光瀲滟晴方好的山光水影，岸邊，一棵棵樹投影在水面，葳蕤的大樹，一條條清風(fēng)楊柳的枝條，枝葉婆娑的葉子，日光、山影，知了的鳴聲，時疏時密、時緊時松、時近時遠(yuǎn)……

到了黔靈湖畔，水面上一只只小船，小船上的游客兩個、三個或五六個不等的人影劃著小船，穿梭的小船、一湖微微蕩漾的水波，此起彼伏，像孩子臉上的酒窩。

笑顏、歌聲，正午的太陽火辣辣的，湖水中，有人在游泳，一個、兩個、三個、四個，湖對面的水面又鉆出一個、兩個，東邊、西邊的湖畔也有一個、兩個，一個個在水中的人影，是湖水中的頓號、逗號，湖風(fēng)、山風(fēng)、小船、人聲、拍擊水花聲，悠悠復(fù)悠悠，在水中的感覺真好，為什么不下湖爽爽？我隨即脫下穿在身上的七分運動短褲，在湖畔的水泥地上做著下水前的運動：俯臥撐、左右活動膝關(guān)節(jié)，壓腿、擴胸，走到水邊，用水拍拍自己的胸膛、膝蓋等，近五、六年來，無論多么炎熱的天氣，我基本上是在家里淋浴，很少到外面游泳，也不知是自己懶惰或是身體不如年輕時那么好動或是時間緊、再不然是害怕在水里冷不防抽筋被水淹死的緣故，那一個個借口，一年年、一月月、一天天，我就那樣隔岸觀水著。

唉！人長了幾歲，就憑空生出了許許多多的借口。

謝謝！正午的太陽，在你火辣辣的目光中，我游到了離岸邊四五十米遠(yuǎn)的湖水中。剛下水時，湖水有點冷，游了一會，湖水溫溫的，我翻過身來仰泳著，白云悠悠，天空湛藍(lán)，是天空中的仙臺樓閣，作一條魚、作一朵白云，什么也不用想，不！還是在想的，可不能游得太遠(yuǎn)，要是抽筋了咋辦？要是沒有力氣游回岸邊了咋辦？水啊水，我知道你溫柔、愜意的一面，也知道正是你的溫柔，一些個人影進(jìn)入了永遠(yuǎn)的黑夜。童年時，我在水中差點死去過，那事發(fā)生在“文革”的動亂時期。

那年夏天，我到父親勞動管訓(xùn)所在地看望父親，當(dāng)時，父親在縣城勞動管訓(xùn)班被強迫學(xué)習(xí)燒磚燒瓦的體力活。每天黃昏，父親在勞動改造完一天后，就和一起在改造的那些人帶著我來到流經(jīng)縣城里的那條河水中游泳、洗澡。

是夕陽西下時短暫的時光，一天天，我在那條河水中跟著父親漸漸學(xué)會了游泳，是父親干精精、瘦殼殼的身體，水中，父親用手臂托舉著我的身體，嗆水、雙手緊緊抱著父親的脖子，像一個秤砣一樣沉入水中，然后，是在父親的幫助下，漸漸能浮在水面，也不知經(jīng)過了多少個黃昏的訓(xùn)練，某一天，我終于能脫離父親的幫助，獨自在河水中游泳了，雖然那僅僅是很難看的“狗刨式”姿勢。

水啊水，那個夏天，游泳成了我和父親在一起時最快樂的娛樂活動了。

父親個子高，臂長腿長，最喜歡觀賞父親游自由泳時的姿勢了，黃昏的夕陽中，他身體俯臥在河水中，幾乎與水面平行，長長的兩臂輪流向后劃水，兩腿不停地上下向后方打水。父親在河水中游泳時的頭部、手、腿，身體動作配合自如，那場面，多少年后，我仍然難以忘懷：是夕陽下太陽照射在河水中的點點金光，是父親在河水中拍擊出的一掌掌水花……

記得那個夏季的一天下午，父親還在勞動改造，我無聊之中獨自一人來到那條河水的岸邊，是夏季雷陣雨后的寂靜，我按耐不住那份童年的落寞情懷，跳進(jìn)河水中，水啊水，連續(xù)幾天的雷陣雨，河水升高了，洶涌的波濤拍打著河水、拍擊著我的身體，激流中，我被漩渦席卷著，一個浪頭又一個浪頭，頭昏、嗆水，然后，是手忙腳亂的一陣掙扎……

醒來時，我像一條被抽掉了脊梁骨的小狗昏昏然躺在河邊的草地中，頭頂上夏季的黑云滾滾，一朵黑云追趕著另一朵黑云，是身邊那一陣陣青草和河岸淤土的氣息，是一個皮膚黑黝黝的陌生中年漢子的聲音，他穿著一條黑褲衩：

“娃仔，你命真大，就差那么點點，我也救不了你喏，醒來好！醒來好！你命大，娃仔，這么大的洪水，你爹呢？屁大一孩兒，咋一個人來這河里游泳呢？記好喏，可不能再這樣瞎鼓搗，我走啦，你自個再歇歇吧。”

是夢中出現(xiàn)的聲音和身影，自那后，我曾經(jīng)千百次分辨著那位黑黑的陌生中年漢子的聲音和身影。那天，我躺在河岸草地邊，什么也沒說，呆呆地，那陌生漢子走了很久后，父親才順著河畔草地邊找到了我，是父親焦急的聲音，是父親向我奔跑過來的身影，我在父親懷里哭了，父親也哭了……

那個夏天，那位陌生中年漢子的身影在我的視野里僅僅出現(xiàn)一次就消逝了，我忘了說一聲“謝謝！”的話語，眼淚，在心里默默流著，盡管之后的日子，父親和我到處尋找著那位陌生的中年男人，可茫茫人海，日子仍那樣一天天過著……

是少年、青年的時光，每當(dāng)夏季來臨的時候，我盡興暢游在一條條大河、小河、一座座湖水山光水影的歌聲里，盡管，其中也曾出現(xiàn)過幾次危險，但我都憑借著良好的心智和嫻熟的游泳技術(shù)化險為夷了。

很多年沒這樣在水中暢游了，頭頂是湛藍(lán)的天空，一片片云彩中，我尋覓著童年那段珍藏在心中的時光，是那位救我命的陌生中年男人、是已永遠(yuǎn)離開了我的父親（父親去世那年享年七十五歲）的音容笑貌。

歲月悠悠，我已漸漸步入人生五十年華的隊伍中，不容易，人活一生，草木一春，活過嗎？在哪兒？每個人都活在自己一生或別人的思想和生命之中，不經(jīng)意之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們都是有生命和感情的人，回憶過去，回憶生命中發(fā)生過感動過的人和事，這應(yīng)該是一個人生命中最有意義的事情，親人、朋友，甚或是一生中你僅僅相遇過一次的陌生人，可那是陌生人嗎？不！他（她）是你一生中可遇不可求的良師益友，我是有福之人，你是有福之人，有福之人不落無福之地，是生命的啟迪，是思想的啟迪，人類正是在一次次思想和行動的大練兵中，托起了一輪心中的太陽，不經(jīng)意間的一次施以援手，一次微笑、一次心靈深處的共鳴，鐘聲一聲聲震撼著我們的身體和靈魂。

夕陽如歌，黔靈湖的湖水碧波蕩漾，我在水中像一條魚暢游著，魚有魚的語言，魚有魚的情感。

懷念是一生的沉默，那么些歲月消逝了，是黔靈湖湖水中的一波波水花，是父親那一聲聲穿透歲月的磁性聲音，是那位皮膚黑黝黝的陌生中年漢子穿著一條黑褲衩的身影，水面上，一條又一條小船……歌聲、人語，其實在思想中，父親沒有離開過我，那位陌生的中年漢子也沒離開過我，冥冥之中，他們不時指點著我在人生長河中暢游時應(yīng)注意的細(xì)節(jié)，一種對生命本質(zhì)意義上的最好詮釋：

活著是美好的，而更美好的是在于你的一次行動、意念挽救了一個生命，這徹徹底底的對別的生命的尊重和熱愛也體現(xiàn)出對自己生命的珍惜和延長。

遠(yuǎn)去的童年歲月，我像一條魚慢慢游入你的河水：

“哦——呵呵！哦——呵呵！哦——呵呵！”

回聲山鳴谷應(yī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