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澀歲月（中篇小說）

一 人生啟蒙

二牛出生在里下河水鄉的一個小村莊，就是人們常戲稱為“油條大的巷子，麻團大的莊子”的那種小舍子，舍子由兩個自然村組成，村莊周圍小溝、河塘密布，河南邊的村子前后各有一彎小河，一條穿過村莊的小夾溝將前后河流相連，二牛的家住在南邊的村子。南北兩個村子有一座小木橋相連，兩村各有1名老師教課。68年那個春節一過，二牛已8歲了，那時農村里沒有幼兒園，二牛直接上了小學一年級。村里的那個學校很有點私塾味，上學的第一天，新生必須拜孔子像，還得給同學們分糖果點心等吃的。二牛的媽媽給他準備了一盒紙盒包裝的餅干，領著二牛來到了老師跟前，跟老師說了幾句客套話，二牛就算報名入學了，老師把二牛帶的餅干一人幾片分給同學吃，新生第一天上學都這么做，這是前人留下的慣例，叫入伙，入伙的東西可以是餅干、糖果、油果子、桃酥餅等。因為村里學生少，大約十多個，只有一名私塾老師坐館，所謂的學校實際上是個復式班，一至五年級的學生全部在一間教室里，老師教完一年級再教二年級，挨個著來，由于在一個教室里，學生有大有小，入伙就是希望大同學不要欺負新同學。

農村里的學校，上課比較自由，到上午10點鐘左右，老師可以放學生一節課的時間回去燒飯。二牛6歲就學會了煮南瓜飯，那時二牛的個頭很小，夠不著灶臺，就用腳蹬在貓炕里（灶臺中部凹孔，冬天貓兒常躲在里面取暖，所以叫貓炕），提不起鍋蓋就連拖帶拽，有時水缸里沒水了，二牛提著水桶到河邊碼頭提水，晃晃蕩蕩的提到家也就只剩下了半桶水，不管怎么折騰，把飯燒好，在飯鍋里燉上一缽子老咸菜菜。二牛的爸爸媽媽從地里干活回來就能吃上香噴噴的米飯和下飯的老咸菜了。

剛開始上學，二牛最怕背頌課文和乘法口訣、珠算口訣，背不上就被老師留到學校里，直至背上才能回家。有一次，二牛沒能背下老師當天教的課文，被老師關在教室里，天黑了，教室里黑影綽綽的，二牛一個人嚇得毛骨悚然，哪兒還有心背書，架起桌子、凳子，翻窗逃跑了。第二天一早，二牛就從灶臺上拿了一把菜刀，找來磨刀石嚯嚯地磨起刀來，二牛的媽媽問：“二牛啊，你這是要干什么呀？”二牛說：“今天老師要我背書，要背不上來，再關我，我就把他殺了。”媽媽嚇了一跳，馬上嚴肅地訓斥道：“老師是為你好，不嚴格你能學到東西嗎？”二牛悻悻地放下了菜刀，背上書包上學了。二牛邊跑邊琢磨，怎樣熬過背書這一關呢？想來想去，辦法有了，把每一句的第一個字寫在桌子上，眼睛瞄到這個字，就想起這一句來了，果然這招很靈，當天過了關。后來二牛有了信心，掌握了記憶的規律，也就不怕背書了，而且記憶能力特強，到如今二牛還能把門捷列夫化學元素周期表背下來。

二牛上學后不久，剛歪歪扭扭地學會寫字，就趕上生產隊宣傳劉少奇提出的“三自一包、四大自由”，家家戶戶都得在土坯墻上用石灰水刷白一塊三四尺見方的地方，用毛筆抄寫上“自由市場、自留地、自負盈虧，包產到戶”和“雇工、貿易、借貸、租地不加限制”，二牛夠不到高處，就在飯桌上疊板凳，爬在墻壁上描，花了半天時間，標語寫好了，但搞不清是啥意思。

后來，“文化大革命”轟轟烈烈，席卷全國，到處是“打倒叛徒、內奸、工賊劉少奇”的口號，家家戶戶又嚇得趕緊把墻上那個“三自一包、四大自由”走資本主義道路的東西刮掉，一點痕跡不敢留。取而代之的是大街小巷的墻壁上、河堤上處處用石灰水刷上了“農業學大寨”的大幅標語。在學校里，二牛歲數小，只能參加紅小兵，歲數大的學生參加了紅衛兵，一個個戴著紅袖套，舞著紅紙做的三角旗，還有的戴上一頂軍帽腰間扎一根武裝帶就更神氣了，意味著他就是革命派，紅衛兵們整天游斗地富反壞右、一切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給他們戴上高帽子、掛上黑板，把他們打倒在地，再踩上一只腳，叫他們永世不得翻身。

從那以后，學生不能正常上課了。那時的電影《決裂》宣傳要與一切走資本主義道路的東西決裂，諷刺大學教授在課堂上講馬尾巴的功能，電影《春苗》宣傳赤腳醫生田春苗與貧下中農打成一片，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青年學生叛逆和造反精神高漲，中學生黃帥、工農兵大學生張鐵生高喊：“不會ABC，照樣當好革命接班人。”城里的造反相當厲害，×縣城里的武斗竟動了土制炸彈，村里兩個在城里上高中的學生嚇得躲回了家。

在村小學，私塾老師只會教語文和珠算，高小數學中的假分數、帶分數就能把老師搞暈，而老師最津津樂道的就是常常跟住在學校旁的算命瞎子嘮叨孔子、孟子、《三字經》、《論語》、《中庸》、《大學》等，文革期間不知他老人家怎么敢講這些，所幸，在窮鄉僻壤也沒有人告發老師，否則老師免不了被游斗。老師在舍上教學，由學生家輪流管午飯，生產隊分菱角、山芋、糧食都給老師一份，老師也盡心。二牛從老師那里得到了珠算的真傳，什么“獅子盤球”打得滾瓜爛熟，后來還大有用武之地。生產隊春天分蠶豆、分菜油，夏天分菱角、分瓜，秋天分山芋、分芋頭、分口糧等，都按人口和工分計算，比較煩瑣，生產隊會計懶得去算。每到分東西，就把工分簿和人口簿往二牛手上一交：“好好鍛煉吧！”每當這時，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就眼巴巴地看著二牛“噼噼啪啪”的打算盤，他們的希望就在二牛的算盤珠子上，二牛不敢馬虎，算一遍還得復核一遍。分東西總有先后、好次之分，弄不公平就會吵架，不過農村自有土辦法——抓鬮，是先是后，是好是差，全憑自己的運氣，怨不得別人。

二 寄宿生活

到了1973年，二牛和另一位同年級的同學已上到五年級了，老師對他倆說：“我沒有能力教你們數學了，你們到公社中心校去上吧！”老師不是謙虛，而是講的大實話。北村的那個老師更可憐，語文教不好，三位數的乘除常弄錯，珠算更不會，幾個學生常常偷偷跑到河南邊的學校來上課。那邊的老師不但沒有人家管飯，生產隊分東西也沒有他的份，年底只能分點口糧。老師不能教二牛他們了，那一位同學托關系轉到了Z莊中學上初中了，而二牛聽從了老師的安排，老師親自送二牛到×鎮中心小學去上五年級，把小學的課補上來，打牢基礎。事實證明老師的想法是對的，那位同學雖然先上了初中，但實際上跟不上，成績單上一片紅，后來混到高中畢業回家種田，把所學的東西一點不剩的全部還給了老師；而二牛從小學到高中，一直是班上的學習委員，語文或數學課代表。

×鎮離二牛所住的村有七八里路程，還得過一條大河，渡口是五級航道海溝河與上官河的“Y”型交匯處，河面較寬，而且渡船要依次三個碼頭停靠。這里是交通要道，過河的人很多，而渡船很小，等一趟渡船約一個小時，再沿蜿蜒的圩堤、田埂走七八里地還得一個小時。中心小學沒有學生宿舍，沒有辦法，許多外村的學生只能投親靠友寄宿。

開學的第一天，二牛就遇到了一件不愉快的事。有個戴著軍帽的學生他兩手吊在教室門框上的翻窗上，兩腳叉開蹬在門框上，每個外村的新同學都得從他的胯下鉆過去，才能進教室。二牛十分惱火，也許是不知深淺，上去抱著“軍帽”的一條腿就往下拽，嚇得他趕緊松手跳了下來，“軍帽”哪里受得了這份挑戰，下來后擺出一副動武的架勢，幸虧老師及時趕到。到了班上，老師向大家介紹：“這是新來的二牛同學，他學習很用功，希望大家向他學習。”二牛后來才知道那個“軍帽”是個公社書記家的兒子，真是不打不成交，后來那個同學竟跟二牛交上了朋友，“軍帽”只愛好美術，寫得一手好字，繪畫也很有天賦，所以學校里出墻報、黑板報總少不了他，但他的其它作業一律不做，都承包給二牛了，從此二牛的書包里就多了一套作業本，不過，“軍帽”有時也會給二牛一塊水果糖作為獎賞。

班里還有個十分調皮的大個子亮子同學，經常欺侮外村的同學。上官河東岸的幾個外村同學都吃過他的苦頭，常圍在二牛身邊商量如何教訓他一下。一天中午，二牛和兩個外村同學在鎮上逛街，正巧碰到了亮子，二牛故意撞他一下，亮子伸出手就要給二牛“剃頭”，“剃頭”就是用大拇指按在對方頭皮上逆著頭發根往上推，非常痛。二牛拔腿就跑，邊跑邊逗亮子追，亮子從來不怕誰，正想追上二牛來個“剃頭”，可是二牛跑得快，亮子總是差一兩步，緊追不放，二牛看準巷子口有一根水泥電線桿，二牛猛跑到電線桿邊，左手搭住電線桿子，就勢來了個急回轉，亮子只顧拼命追，對二牛的急回頭，猝不及防，剎不住車了，猛對著電線桿一撞，這一撞，亮子就透不過氣來，臉都碰青了，半天才喘過氣來，說了一句話：“二牛，你太壞了，我再也不惹你了。”

那時，學校有股怪風，班上的男生與女生之間不能說話，私下里可能有交往的，但在學校里是不敢講話的。×鎮上通往學校的路有一座洋橋，就是那種五孔的水泥梁板橋，三塊水泥板的橋面大約有四五尺寬，這是通往學校的必經之路，有時女生兩三人并排走，男生就不能過去，女生有時故意堵路，男生再急也得保持一段距離在后面慢慢地移動，女生常用這種方法整治需要急著趕渡船的外村男生。有一次，班上有一個綽號叫“孫悟空”的外村小個子男生，跟同桌的女生鬧了矛盾，這位女生放學后就約來了十幾位女生一起堵橋，放其他人過去，就把“孫悟空”圍在橋上走不了，“孫悟空”眼看趕不上渡船了，急得抓耳撓腮，其他男生邊看笑話邊起哄，“‘孫悟空’遇到一群妖精了！”“孫悟空，快掏出你的金箍棒來！”這一叫還真的提醒了“孫悟空”，他急中生智，掏出了自己的“小弟弟”，這一突如其來的舉動，羞得女生雙手捂著眼睛逃散了。打那以后，“孫悟空”還有那金箍棒的故事在學校里出了名。

起初，二牛寄住在×鎮上一戶沾點親戚關系的冀姓人家，巧的是他家的大女兒跟二牛同齡同班。冀同學有兩個妹妹和一個小弟弟，大妹妹有八九歲，聰明可愛，她挺喜歡二牛哥哥，二牛放學后走到哪她就跟到哪兒，沒幾天，班上就有同學知道了，一放學就要冀同學的大妹妹跟在二牛后面喊姐夫，羞得二牛不敢出門。有一天早晨，二牛上學走得匆忙，隨手拿了一張凳子就走（學校只有課桌，沒有凳子），哪知道這張凳子是冀同學專用的，她在家又哭又鬧，沒有那張凳子就不去上學，事后二牛知道了，心里很難過，覺得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二牛就不想再住在她家了，免得再發生尷尬的事。于是二牛開始打游擊，在這個同學家擠一宿，在那個熟人家住幾晚。

寄宿生的生活相當艱辛，早晚在學校食堂各2兩米稀飯，稀飯薄得照見人臉，據說是炊事員在粥鍋里下了食堿，所以粥熬得看不到一粒整米，呼呼幾口下肚，一泡尿就沒了。炊事員燒中午飯就更鬼精了，用那種陳糙米煮得不硬不軟，開飯前，用鏟子反復松動，米粒兒沒有一個粘在一起的，給學生打飯，半斤米飯，蓬蓬松松的一碗，用筷子一壓，只有小半碗了，有調皮學生氣不過，用打油詩寫了一張大字報：“伙食房，好思想，半斤飯，三四兩，學生吃了半斤飯，不知放在哪個旮旯上。”燒飯的師娘氣得哭了半天。由于物質匱乏，經濟困難，學生是舍不得買食堂里青菜湯吃的，雖然只有2分錢一碗，也只有老師舍得買。多數寄宿生，星期六回家，周一早晨帶上一大瓶子咸菜，每頓夾一點，吃上一星期，有的學生家里很窮，連咸菜都帶不起，只有吃干飯。在中心校，有一件事讓二牛一輩子記憶猶新，小學畢業前，老師結算學生繳的書本費、學雜費，多退少補。那天中午放學后，二牛和其他幾個在食堂吃飯的學生剛排隊打了一碗飯，躲到教室吃，二牛的咸菜吃完了，正在卡干飯，這時班主任劉老師進來了，手里拿著2分錢說：“二牛同學，這是你這學期應退的2分錢，拿著吧！”二牛愣在那兒好窘迫，臉一下子紅了，他沒有伸手，老師看著二牛在卡干飯，沒有菜湯，沒有咸菜，心痛地說：“拿著吧，去打碗菜湯。”劉老師二十四五歲，是×縣城里插隊女知青，人長得十分漂亮。二牛由于學習成績好，因此被劉老師視為“心頭肉”，得到老師的倍加呵護和關愛。二牛拿起老師丟在課桌上的2分錢，并沒有舍得去打菜湯，小心翼翼地放進了衣袋里。二牛一周的伙食費也就5分錢，還是從家里拿一只雞蛋到商店里換來的5分錢。在學校食堂吃飯，不但要交大米，還得交加工費。二牛也眼饞，但怎舍得去花這2分錢呢？有一個同學，家就住在學校隔壁，家庭條件相對好一些，他每天吃午飯都捧著一只大藍花碗，盛著米飯，上面壓著一堆菜，有時是韭菜燒蜆子，有時是燉雞蛋，不但聞起來香、吃起來鮮，而且那同學故意顯擺，夸張地嘴巴吃得“叭嘰叭嘰”的，惹得二牛這些吃食堂的直流口水。有時，二牛也閑來逛大街，鎮東頭渡口最繁華熱鬧，有捏糖人的，有出租小人書的，有賣黃瓜西紅柿的，有賣薄荷茶的，有把甘蔗切成段賣的，一分錢可買寸把長的一小段甘蔗，二分錢可以喝一杯薄荷茶，二牛看得很眼饞，就是一直沒有嘗過是什么滋味。俗話說，一分錢，逼死英雄漢，有時二牛沒有錢連作業簿、圓珠筆都買不起，4分錢一張的白紙舍不得買，只有買2分錢一張的包裝紙，裁成32開，訂成小本子當筆記本。光節省還不行，還得想法子掙錢，二牛頭腦里開始盤算著如何解決自己上學費用的法子。有一次，實在沒有錢了，剛好生產隊里分了一籃子玉米，二牛的媽媽說：“你要是不怕羞，你就把這些玉米煮熟，拿到城里去賣吧，也許能賣上幾個錢。”二牛高興極了，趕緊把玉米胡須扒了，放到鍋里煮，煮好后，自己沒有舍得吃一只，給弟弟妹妹們留了兩只，其余全部放到藤籃里，上面用一條花毛巾蓋著。二牛提著籃子來到×縣城最熱鬧的四牌樓大馬路上，蹲在路邊壯著膽子叫賣開來了：“新鮮的玉米，五分錢一只，快來買呀！”叫賣聲雖不大，帶著幾分羞澀，還是招來了不少城里婦女，這個揀揀那個挑挑，二牛也不知道行情，還價就不賣，可能賣得便宜，又新鮮，不一會兒就賣完了，二牛一數，賣了兩塊多錢呢，太興奮了。回家后，二牛全部繳給了他的媽媽，二牛雖然常常手頭沒錢，但從不攢私房錢，需要買筆墨書本時再跟媽媽要。

提起私房錢，二牛可有一個窩火的事。那一年，二牛加入了共青團，并且還擔任了團小組長，除了正常活動外，多了一份工作，就是負責收團費，每人每月五分錢，二牛的團小組有十幾個團員，一個月能收五六毛錢團費，由于前一個月沒有收齊，二牛想兩個月收齊了一起繳上去，于是就想把收來的一元多錢團費藏起來，這些錢盡是1分、2分、5分的硬幣，能收起來多么不容易，那是團員們對組織的忠誠呀，藏哪兒呢？二牛想來想去，用紙包好藏到自己睡覺的床邊一個小木箱里。那知，生產隊晚上開會，就在二牛家里開，社員們開會那是沒個規矩，坐凳子的，倚墻站的，斜靠到二牛床上的，什么樣子的都有，俗話說：“開會不怕長，只要倚到墻。”生產隊每次開會，總是為一些雞毛蒜皮的事吵吵嚷嚷，爭論不休，今晚的會又是這樣，有幾個擠在二牛床邊的男勞力，開始翻二牛的小人書看，二牛在高一聲低一聲的爭吵中已昏昏欲睡，也不知會是什么時候散的。第二天，二牛想著要繳團費了，打開小木箱傻眼了，團費全沒了，二牛急得眼淚都出來了，恨透了那幾個家伙。“這些該死的豬！”二牛只有自認晦氣，這些團費只能自己補上，從此，二牛再也不讓他們到家里開會了。

時光飛逝，快到年底放寒假了，二牛本應該年底小學畢業，但是，上級通知延長一學期，改為夏季畢業，五年級就成了三學期。寒假開始了，二牛參加生產隊的勞動也開始了，給麥苗點化肥、澆麥泥、鏟墑溝，大集體時期，冬天好像也沒有農閑的時候，偶爾有一兩天沒活干，二牛就約上小伙伴劃上小船到圩堤上去打苦楝樹果子，據說這種苦果子可以造肥皂。冬天的圩堤上，所有樹杈都光禿禿的，唯有苦楝樹上還掛著一簇簇、黃黃的果子，用長竹桿一敲打，地上會掉一片，運氣好，一天可以打滿一小船，曬干后有二百多斤，能夠賣塊把錢。有了錢，二牛開學的書本筆墨就不用愁了。

寒假很短，正月十五一過就開學了，這學期二牛寄住在×鎮南大隊的一個親戚家，按輩分，理來順去的，二牛該叫他們舅舅、舅母，他們也樂意，待二牛很熱情，把二牛當作親外甥，甚至親兒子，他家的老四也在上學，比二牛晚一屆，老四與二牛同來同往，親如兄弟，舅母也常留二牛在她家吃飯，常常放晚學后，鍋里只有一碗剩飯，舅母炒一下，二牛和老四一人半碗，先墊一墊肚子，他們自己喝粥。時間一長，二牛的母親過意不去，就叫二牛背上幾十斤米帶給舅母家，舅母家人口多，糧食也不夠吃，而每次二牛帶米去，她總是客氣地責怪幾句“不要見外，一家人你帶米來干啥？”

三 走讀少年

春天到了，一天一天的暖和起來了，二牛也一天一天地長高了。上官河里，輪船南來北往，白帆點點，浪花朵朵，兩岸圩堤上楊柳已吐出嫩芽，隨風輕舞，田野里麥浪翻滾，好一派水鄉田園風光。二牛的心隨著春風騷動了，二牛想，我不能老是在舅母家吃住，還是早晚跑吧，當走讀生，自己辛苦一點，但放學后回家一來不管好歹能填飽肚子，二來放學得早還可以替媽媽干活。后來，二牛就早出晚歸走讀了，但如果是刮風下雨或者是×鎮晚上放電影，舅母就會派老四挽留二牛，有時要好的同學也會熱情挽留二牛住宿。

走讀最怕等渡船，一趟不趕巧或擠不上，就得等一個多小時，最要命的是早晨不能遲到，只能是提前了再提前。冬天五點鐘左右二牛就得趕路，頂著刺骨的寒風向北行，晚上踩著寒霜披著星星而歸。大家都趕時間心切，渡船尚未靠岸，船上的人來不及下船，岸上的人就開始往船上跳，常常把渡船擠翻，翻了船，夏天不要緊，無非是洗把澡，冬天就要命了，整個人就會凍成冰棍。二牛也曾經碰到過翻船，好在不算冷，人不礙事，只是苦了一個去供銷社賣雞蛋的婦女了，她的一籃子雞蛋幾乎全打碎了，哭得極傷心，那也許是她一家人的希望，就這樣破滅了。所以，冬天二牛寧可早起一點趕頭班船，也不敢擠。

夏天，如果實在是來不及了，二牛和其他同學就會游過河去，一只手把書包衣服高高舉著，踩水過河，不過這得要點力氣，過航道風險也很大。有一次，二牛的一個堂弟沒有趕得上渡船，害怕遲到，就下河游河過去，游到河中心航道處，來了一艘客輪，輪船涌起的波浪有兩尺高，使堂弟連嗆了幾口水，不曾想這回被同學告密到老師那里去了，老師采取極端的教育方法，讓二牛的堂弟寫檢討書放大成一張大白紙，手捧檢查書站到渡船口示眾，以儆效尤，堂弟受到如此羞辱，一氣之下再也不上這個傷心的學了。

二牛最害怕冰雪天過村后的那座木橋，由于河面寬，兩邊雖打了土壩頭，但中間的橋還是架得很長，四根朽木樁托著橫梁，上面架著一塊又窄又長的木板，橋兩頭各搭了一塊帶坡度的木板，橋像八字形。晴天走在橋板上搖搖晃晃，冰雪天過那座橋就更可怕了，稍有不慎就會滑下去，掉到冰冷的河里，這時過橋只能在橋上爬行了。有時橋板被船撞掉到水里，隨風漂走，那真是“隔河千里遠”，只能眼巴巴的等路過的船只，怏求人家擺個渡，農村里人很樸實，一般都樂意幫助人。

二牛上學最尷尬的事是那雙破雨鞋。一遇上下雨天，田埂和圩堤上就泥濘不堪，夏天赤腳罷了，冬天就不能赤腳了，只能穿那雙破雨鞋，雨鞋不是高幫的，冬天穿在腳上很冷，只好在鞋里墊些穰草，但是往往走不了幾里地，泥漿水不是從補過的縫里滲進鞋里就是漫過鞋幫，那時，穿鞋與不穿鞋沒什么兩樣，只是面子上沒有光腳。有時，早晨出來時下雨，穿著雨鞋，過不了一會兒天晴了起來，太陽曬得熱烘烘的，地面都干了，還穿著雨鞋上學，不但難堪，而且腳悶在里面也不好受。每當這時，二牛總是盡量坐在位子上不動身，免得別人的視線落到他那雙破雨鞋上，流露出怪異的眼神。二牛企盼著，哪一天我也能買得起一雙高靴子。

走讀生也有一些樂趣，二牛和住上官河東岸的幾個鄰村學生常常相約結伴而行，一路上又瘋又鬧，有時玩惡作劇，學著大河里輪船拖隊吹口哨，吹兩長聲讓輪船停下來，吹短促聲讓停靠在碼頭的輪船啟航，搞得大副、水手無所適從。有時“幫”纖夫拉纖，三五個學生一齊上，纖夫很高興，船被拉得呼赤呼赤的往前行，他們就一邊拉，一邊把纖繩往手上收，到了一定程序，大家眼色一使，一起松手，這時纖夫就會摔得狗啃地，他們哈哈大笑，拔腳就逃。

夏天，二牛就顧不上瘋了，清晨沿著圩堤走路，邊走邊撿樹上知了剛蛻下的殼子，一早上能撿幾十只，聚集起來，星期天拿到城里賣給中藥店，也能賣得幾毛錢。有個同學說：“圩堤上野桑樹很多，我們養蠶吧！”幾個人一拍即合，于是由那個同學從養蠶的人家那里要了幾張紙的蠶卵，他們一人一張放在內衣口袋里焐，十天后竟真的有小蠶蟻爬動了。二牛興奮不已，把蠶寶寶放在書桌抽屜里，每天放晚學后，他們就邊走邊摘桑葉，把書包塞得鼓鼓的，帶回去喂蠶寶寶。蠶寶寶吃著嫩綠的桑葉，發出吱吱聲，一天天地長大了，一個個養得白白胖胖，大約不足一個月的時間，蠶寶寶不怎么吃食了，二牛心里十分緊張，向同學請教，才知道蠶該“上山”了。必須馬上扎草把，讓蠶寶寶上山吐絲結繭。上山的蠶越來越多，草把上的蠶繭像一朵朵圣潔的白花。蠶繭沒有賣出去，后來繭內的蠶蛻變成了蛹，蛹破繭后又變成蛾子，蛾子飛出在紙上產了不少卵。

二牛每天早出晚歸，自然就成了那個村上的義務采購員了，大嬸大媽做雙布鞋讓二牛帶到×鎮上去上鞋底或者讓二牛到供銷社買2斤棉花做件棉衣，需要到糧站打菜油只須在村口把油票和瓶子往二牛手里一塞，打把鐮刀、鋤頭、鏟鍬之類的農具只要跟二牛交待一下，甚至生產隊要買個犁頭也讓二牛辦，姑娘們想打點梳頭油、挑點雪花膏，羞羞嗒嗒地支一聲，二牛就明白了，只要能辦的事幾乎都由二牛包下來了。村里有一孤寡老太二奶奶，七十多歲了，女兒在新疆，常常給她寄上幾十塊錢，總是托二牛到信用社去取。二牛總是利用中午的時間跑糧站、鐵木社、供銷社、信用社、郵電所、鞋店、縫紉店，——去辦好，從來不出差錯，鄉親們常夸二牛會辦事，挑選的鐮刀、鋤頭、鏟鍬之類的農具既順手又鋒利，其實二牛也只不過是跟鐵匠師傅多說兩句好話而已，一熟三分巧，大概是鐵匠師傅真是把好鋼用在刀刃上了。

四 勞動磨練

放學后，二牛不是拾豬草，就是拾稻拾麥、摸河蚌、趟蝦子、張丫子（捕黃鱔的篾制魚具）。那時，假期也多，不僅有寒假、暑假，還有忙假，城里學生可沒有忙假，只有農村學生在三夏大忙時有半個月的忙假，支援農忙。二牛最愛唱“我是公社小社員，手拿小鐮刀，身背小竹籃，放學以后去勞動，割草積肥拾麥穗，越干越喜歡……”忙假里二牛常常是領著一幫伙伴摘豆子、拾麥穗、揉菜籽等，真是忙得不亦樂乎。暑假，二牛做的事可多了，拾稻穗、放牛、曬場、鏟草積肥，樣樣都干。一天能掙上幾個工分，年底就能多分些口糧。

在忙假里，二牛還常常替生產隊看黃花草。過去種地，沒有化肥，生產隊就種些黃花草，到了春季漚塘積肥。春天時節，黃花草長得既旺盛又鮮嫩，村民們沒有東西可吃，就會去生產隊的地里偷黃花草回家炒著當菜吃，或者和著米煮飯省些米。因此，生產隊就得派人看管，看管花草的事一般交給小孩子，那天，二牛因為要到公社鎮上去替人辦事，生產隊長就臨時安排六兒伙去看花草，臨近傍晚時分，鄰村的一個姑娘竄進了花草地開始偷黃花草，六兒伙從花草田頭的北邊扒下，在花草的掩護下，貓著腰悄悄地接近偷花草的姑娘，想逮個正著，好回去向隊長表功。當離那姑娘還有二三米時，六兒伙一下子撲上去兩手攔腰抱住了那個姑娘，那姑娘先是嚇了一跳，待她轉過臉來一看，是個二十來歲的帥小伙，她急中生智地說：“啊呀，我要尿尿。”說著就動手解褲腰帶，六兒伙那見過這一招，剛才這一抱就無意中觸到了那姑娘的胸部，自己已心慌意亂了，現在人家大姑娘要尿尿，自己能抱著人家不放嗎？她反咬一口，自己不就成了犯罪流氓了，嚇得趕緊松手，離開一點轉過臉去，不能看人家姑娘尿尿。六兒伙一松手，那姑娘兔子一般跑掉了，六兒伙這才知道中計。

在小學畢業的那個暑假里，二牛還當了生產隊的“場頭主”，“場頭主”不是什么官，就是帶著三四個干不了大活的老婦女和五六個小孩子，負責打谷場上翻曬糧食和稻草。生產隊里壯勞動力將田里的稻把割上了場，先是放場，把稻把均勻地散放在場地上，趕著牛拖著石磙子轉圈碾壓，將稻把上的稻穗打下來，碾上一遍后，再進行翻場，將下面稻把翻上來再碾一遍，兩遍碾完就到了下半夜了，凌晨五點鐘左右，生產隊長就在巷子上喊開了：“起場啦！起場啦！”社員們夏收季節睡眠太少了，一個個瞇瞇瞪瞪的又往場上趕去。起場就是用釵子將稻粒與稻草抖動分開來，爾后稻、草分場曬。白天，翻曬的任務就由二牛他們負責，夏收的時候要搶晴天曬糧食，田里的稻子一批批的割上場，場上的稻子要曬干后進倉，一批等一批，季節不等人。要想當天曬干，就得每隔一個小時翻曬一次，來不得偷懶。然而，夏天毒太陽曬人，人人總想在蔭涼下多呆一會兒，偷偷懶，這時“場頭主”就不能心軟，催促大家翻場。有一回，二牛催了幾次，有個懶丫頭就是賴在夜間看場用的小宮棚里不出來，還唆使其他人不出來，二牛怒氣沖天，在幾十米開外，大吼一聲：“我看你偷懶！”拿起身邊的釵子就飛戳過去，嚇得那女孩哇哇大哭，直往家逃，從此老的小的再沒有一個人敢偷懶了。

常言道：“六月的天，小孩的臉，說變就變。”夏天，雷雨天氣較多，一旦天色有變，黑云翻滾，就得搶場，全村的人不用叫喊都得到場上去搶收曬的稻谷，推翻扒的猛勁推，拿笤帚的唰唰掃，能用的工具全用上，與老天爺賽跑，寧可自己成為落蕩雞，也不能讓雨水淋濕集體的糧食。

二牛屬牛，也就有了牛脾氣，還有一次也發了火。那是上中學的假期里拾草積肥的事，隊里的婦女和小孩自由組合起來，各自撐船去拾青草。二牛和他的媽媽撐了一條小木船，一大早盛了一大瓷盆粥，抓了一把咸菜，就出發了。當時，村村都拾草積肥，田埂上、圩堤上全部鏟得光禿禿的，必須把船撐得很遠才能鏟到青草。有些拾不到青草的，把船撐到外村去，趁沒有人，看到什么剮什么，豇豆藤、扁豆藤、瓜藤、青毛豆秸、向日葵葉、苦楝樹枝，統統一掃光。二牛和媽媽老老實實的鏟青草，不敢剮別的東西，中午二牛和媽媽喝了一盆粥，既充饑又解渴，到了晚上回來時，小木船已堆滿了一船青草。所有拾回來的青草，當晚由生產隊會計用笆斗約數，按笆斗數記工分，用笆斗約草很不科學，這里頭可有名堂了。那天晚上，會計先給他的幾個嫂子、侄女們拾的草約數，她們拾的青草很少，大多是樹枝、瓜藤、豇豆藤之類的東西，這些東西本來就撐空，一笆斗裝不了多少，而會計用釵子往笆斗里釵時，又故意抖動，使那些“草”蓬松開來，所以她們的數量很多。等到會計給二牛和他媽媽拾的青草約笆斗時，他就不這樣做了，青草本來就不撐空，而他每釵一釵草往笆斗里放時總要趁機摁一下，一笆斗草實實在在的，有她們的幾倍多。二牛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瞪圓了，翁聲翁氣的說道：“會計，你也把心放在當中呀，不要欺人。”會計置之不理，仍然是我行我素。二牛實在是氣不過，怒火心中燒，“你他媽的，欺人太甚了！”上前一把拎起笆斗就甩到河里，拿起身邊的釵子就向會計戳去，那會計從未見過有人敢這樣對待他，幸虧閃身及時，才沒有被戳到，嚇得拔腿就逃，二牛提著釵子在后面緊追不放，一邊追一邊罵“叫你欺人，我戳死你！”其他人嚇得不知該幫誰，傻傻的看著，一會兒會計的老父親和老母親知道了，趕緊上前來攔住二牛，嘴里不停地喊：“二兄弟，不能戳，你就饒了他吧！我跟你打招呼！”二牛憤憤地說：“饒了他？今天他太欺人了，我這一船草，算30笆斗，一個也不能少！”

二牛那個舍子家家都同姓，論年齡會計的父親該是爺爺輩了，但亂親不亂族，按輩份會計的父親跟二牛同輩，平時二牛很敬重他，喊他大哥哥，如果二牛一家走親戚時，大哥哥就會替二牛家看家，關系比較親密。現在經大哥哥這么“二兄弟！二兄弟！”幾聲一喊，二牛的氣也就消多了。此后，會計每次約草再也不敢昧著良心欺人了。

五 深情難忘

1974年秋季開學，公社將P莊的“農中”遷到了×鎮，設立了×鎮中學，二牛也就成了×鎮中學初一班的第一屆新生。當時，二牛個頭小，老師安排他坐在第一排或第二排，從初中到高中，都是與女生同桌。凡男女生同桌的，課桌中間都劃有一條三八線，誰也不得跨越，否則就會發生“戰爭”。二牛是班上的學習委員，又兼任課代表，所以課桌上常常堆滿了作業本，有時免不了會越界。同桌很聰明，不會像其她女生那樣大呼小叫，不過，她抄作業也就便利多了。有時，放學遲了，二牛急著趕渡船，來不及收拾課桌上的作業本和自己的書包，一下課就跑了，雖然同桌與二牛公開場合不說話，但她會很默契的在二牛一離開教室就會幫他收拾好一切。當然，第二天一早二牛會向她投去贊許的目光。

學校籌建之初，條件十分簡陋，學生要參加建校勞動，還得自帶課桌板凳，在食堂代伙的學生，每人還得繳2000斤麥草給伙房作柴薪，學校搭了十幾間簡易草棚，給外地學生當宿舍。起初二牛和另兩個同學住在一間空辦公室里，負責看管校舍，到了晚上，學校里黑燈瞎火，空空蕩蕩，遇上刮風下雨，電閃雷鳴，風刮得門窗吱吱呀呀的響，十分恐怖，不久，二牛還是搬到了草棚里與其他同學一起住了。

學校邊上有一條小河溝，學校在河溝里養了魚。在一個浩月當空的冬天晚上，住在鎮上的高同學拉著二牛神秘地說：“河里有魚，今晚我們撈它幾條解解饞吧？”二牛問：“怎么撈呢？”高同學說：“我家里有絲網。”于是，二牛約了三個同學，等到學校里師生都睡覺了，他們開始行動了。二牛拉著絲網往河里撒下去，那想到河里魚太多，受到驚嚇的一群魚，很快就把魚網拽跑了，河里沒有船，網又丟了，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這時，二牛想了一個主意，既然魚受驚嚇了就會亂竄，不如我們就用河邊的大土塊向河里扔，興許河里的魚會竄到淺灘上來。他們一陣狂轟后，果然，幾條白花花的大頭魚竄到了河邊的淺灘上，二牛趕緊去捉，一會兒抓了有十幾條。哪想動靜太大，正當他們欣喜樂狂的抓魚時，校長來了，校長壓低著嗓子大喊：“誰在抓魚呀？抓到了嗎？”這一喊，嚇得二牛他們仨撥腿就跑，哪兒安全呢？三人不約而同的往女廁所跑，那兒校長不敢進。校長追過來不見了人，更急，小聲喊到：“別怕，弄到魚沒有，弄到給我幾條。”看來，校長也饞得受不了了，他們一起從女廁所里閃身出來，丟下幾條魚，沒有讓校長看清是誰就跑了。這一晚，二牛他們美美地解了饞。

三春頭上，青黃不接時，在學校代伙就難了，為了節省，二牛開始走讀了，雖然只在食堂吃一頓午飯，但食堂里兌飯票只收大米，許多人家沒有大米，只能吃大麥祝子飯。無奈之下，學校將這一困難反映到公社書記那里，后來公社書記親筆特批了條子給糧站，每個代伙學生可以用25斤小麥兌換20斤大米到學校食堂投伙，學生們太感動了。兌換那天，代伙的學生每人都扛了一袋小麥，早早地來到糧站排隊，隊伍從糧站庫房一直延伸到大圩堤上，長龍緩慢地往前蠕動，雖然等得著急，但總算看到了希望。

公社對革命下一代的關心是溫暖的，想方設法地救濟家庭困難的中學生，專門發了通知，每個學年底，學校就給農村學生發一張救濟學雜費申請表，由學生到所在的大隊申請救濟，初中生每年可救濟4元錢，高中生每年可救濟6元錢。看起來錢不多，但已經很不容易了，相當于現在免費義務教育了。二牛常常跟同齡人說，我們這一代人對黨是有感恩之心的。

為了節省伙食費，外村的學生常常是書包里裝著飯盒子，自己帶中午飯。農村里早飯很簡單，一大早熬粥，有的人家米不多，就熬祝子粥，為了給學生帶中飯，就在飯盒里裝上半斤米放到粥鍋里，等粥熬熟，飯盒里的飯也差不多熟了。從鍋里撈起飯盒擦干凈，裝到書包里，學生中午飯就解決了。也有的人家確實沒有米，就帶祝子飯的，那是窮得沒辦法了。大麥祝子十分粗糙，入口很難下咽，本來肚里就沒有油水，饑腸轆轆的哪受得了這等剮刮。有一次，二牛帶一盒米飯，吃飯時覺得沒胃口，感覺渾身乏力、冒冷汗、肚子絞痛，把米飯分了一半給另一個帶祝子飯的同學，自己吃了幾口，不曾想到，肚子越絞越痛，疼得死去活來，臉上變了色，豆大的汗珠直滾，同學嚇得趕緊叫老師，女班主任劉老師和教數學的丁老師都來了，丁老師見狀背著二牛就往公社衛生院跑，劉老師叫和二牛同村的另一個學生飛奔回去給他的父母報信，她把自己整潔的被褥抱來給二牛蓋上，守候在二牛身邊，幾個女同學也顧不上男女生不講話了，問長問短，還有幾位急得哭了，不一會兒女同學朱某某把她當院長的父親叫來了，經診斷二牛得了急性闌尾炎，需立即動手術，闌尾穿孔就會危及生命，二牛疼得在病床上打滾。劉老師、丁老師和朱同學一起，央求醫生“能不能不開刀，先用藥壓一壓，能不開刀就不開刀，家長還沒有來，我們也不敢簽字呀，再說手術費很貴，他家里怎付得起呢！”醫生同意先掛水消炎試試。肌肉注射、掛點滴雙管齊下。大約過了一個小時，病情得到了控制。這時，二牛的父母也火急火燎地趕來了，看到老師守候在身邊并且蓋著老師的被子，對老師十分感激。住院期間，男女同學常去看望二牛，還有幾位低一個年級的女生也找出借口來衛生院隔著玻璃窗子看望二牛，她們不好意思直接進病房來，但從她們的眼神里二牛能讀懂她們的關心。在院長的特別關照下，二牛的病一天天地好了起來，在醫院住了三四天就出院了，由于老師搶救及時，保住了二牛的小命，還逃過了一刀。

在那物質十分匱乏的年代，學生艱苦，拿工資的老師也很艱苦。教語文的G老師夫婦是南京插隊知青，因為住鎮上，屬定量戶口，糧油布等一切都得憑票供應，而G老師年年菜油不夠吃。有一天，放學后，老師拉著二牛說到他家去一趟，二牛不好推辭，只好跟著老師去了他家。老師的家住在鎮東頭河邊，兩間十分矮小的草棚，屋內十分陰暗，二牛一進門眼睛適應不了，什么也看不到，只聽得老師在悉悉嗦嗦地摸什么，過了一會兒才看到老師從床下摸出一個大瓶子，是學校實驗室里的那種大瓶子，他把瓶子遞到二牛手上，難為情地說：“老師很長時間沒有油吃了，你幫幫我，跟你們村的另兩個同學家長商量商量，三家湊一下，給我弄一瓶油吧！”二牛一下為難了，不好拒絕，但這么大的瓶子我怎么才能弄滿一瓶油呢？二牛拿著瓶子走了，同村的文信和文學兩位同學在渡口沒過河，在等二牛一起走，二牛把老師叫去的事給他們一說，他們都啞然了，二牛知道他們也為難了，一路上，三個人都心事重重的，沒有往日的一聲笑語，到了村里，二牛先到他們兩家跟他們的母親說明老師的意思，文信的母親勉強同意給一斤，文學同學的母親嘮叨了很長時間沒有表態，二牛只好先回家，忐忑不安地跟自己的媽媽說，老師想要我們三個同學弄點油給他，那兩家還沒有著落。二牛的媽媽一聽，說了許多暖心的話：“老師也是逼得沒法子想了，才開口跟你要的，我們自己省一省，還是給他弄一瓶油吧。前些天，我晚上偷偷地去刷菜籽兌了三斤半油，你全倒去吧！”二牛猶豫地說：“那我家一點不留吃什么呢？”媽媽說：“我們再去刷吧！”二牛的媽媽是個跌個跟頭抓把土的人，靠勤勞來維持著家庭生活，秋收時她偷偷摸摸地去裝卸稻把的河邊摸稻子，冬天她到幾十里外的垛上去撿人家收剩下的菜梆子腌咸菜，夏收時她去刷菜籽。刷菜籽就是在生產隊收完菜籽的地方，將空菜籽殼再反復地揉、反復地篩，從中找到一些剩余的，連同堆菜籽殼和菜籽桿的地方，把泥土掃起來下河淘，就像砂里淘金一樣，因為到處斗私批修、割資本主義尾巴，不準損公肥私，只得趁黑偷偷摸摸地干，一個晚上也能刷得一二斤菜籽。第二天一早，二牛把那只裝了油的瓶子小心翼翼地拿上，先到文信同學家，文信同學跟他媽說了一堆好話，才同意給一斤油，這時瓶子再有五六兩就滿了。二牛和文信同學一起來到文學同學家，一起向他媽怏求：“就差這么一點點了，我家全部拿來了，占了大頭，文信家也給了，你再給一點就行了，你要是舍不得給這點油，你家文學也在一個班上，他會抬不起頭的。”文學的媽媽也不好再推托，只好把那個足可以裝五斤油的瓶子倒滿了。

到了×鎮渡口，老師早早地在那兒等了，二牛如釋重負地把一瓶油遞給了老師，老師的眼淚已在眼圈里打轉了，左手抱著油瓶，右手在我們三個同學肩上各拍了兩下，什么也不必說了。

六 母子連心

那個年月，二牛放學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掀鍋蓋，鍋里如有剩飯，盛上一碗，從水缸里舀上一瓢涼水，呼呼地就扒完了，嘴一抹，就會高高興興地去頂替媽媽干農活，讓媽媽休息一下。要是鍋里沒剩飯，二牛就會甩鍋蓋鏟子煞氣，眼淚沽沽地，干活也沒有勁。

六十年代后期，全國搞計劃生育運動，就因為二牛的父親是個生產隊小隊長，二牛的媽媽就得帶頭響應國家號召，做絕育手術。手術是在縣城關鎮醫院做的，手術后媽媽要在醫院住幾天，爸爸也在醫院服侍媽媽，二牛還小，想念媽媽，就拉著哥哥一起進城去看望媽媽，小弟兄倆沿著彎彎曲曲的上官河堤岸走了十幾里路程，來到了縣城，經過一番打聽，好不容易找到了那家醫院，見到了媽媽，二牛乘巧地伏在媽媽的病床前，眼里的淚珠已在打轉。到了傍晚，小弟兄倆該回家了，媽媽從衣兜里摸出二分錢給了二牛，二牛很高興。二分錢買不了什么吃的，弟兄倆走到縣城北城門的醬園店時，拿媽媽給的二分錢買了醬蘿卜干，用荷葉包著，弟兄倆本想帶回家晚上吃晚飯時下飯，但二牛嘴饞，出了縣城上了堤岸就想嘗嘗，弟兄倆走一段嚼一個，渴了就到大河堤下雙手捧點河水喝，走了沒幾里路，蘿卜干就吃光了。

天漸漸黑了，弟兄倆走著走著，發現圩堤的一個深缺口里有個上了年紀的白胡子老頭，嚇了一跳，由于缺口又深又陡，白胡子老頭在下面上不來。上官河的圩堤為防洪需要，所以筑得很高，過去圩堤上這種缺口很多，是農民罱河泥后向圩內泥塢塘里戽泥用的入口，叫泥塢塘口子，青壯年走路，遇到這個缺口，一蹦跳就過去了，老年人則先從一邊下到缺口底，再從另一邊爬上去，可是這個白胡子老人大概是歲數大了，爬不上去了，白胡子老頭十分無助，估計在下面已很久了，見到二牛弟兄倆像是見到了救星，想要弟兄倆拉他上去。二牛的哥哥害怕白胡子老頭，自己一蹦就過了，二牛也害怕，但看看天已黑了，估計不會再有行人了，如不拉老人一把，恐怕他得在泥塢塘里過夜了，二牛壯著膽子向老人伸出手去，那白胡子老頭一把拽住就不放，二牛嚇得趕緊叫哥哥，哥哥拉著二牛的手，終于把老人拉上來了，弟兄倆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白頭發、白眉毛、白胡子又穿著白長袍的老人，嚇得拔腿就跑。

那時的醫療衛生水平太落后，二牛的媽媽做了計劃生育手術后從此落下了后遺癥，刀口處常常隱隱作痛，每天都捱著出工。所以，二牛放學后就去田頭把媽媽換回來休息，春天替媽媽澆麥泥，夏天替媽媽插秧、放場，秋天替媽媽薅草，冬天替媽媽栽油菜……尤其是夏天，天氣熱，蚊子多，生產隊干活收工很晚，二牛替媽媽插秧、放場，讓她早點回家洗澡、吃晚飯，媽媽很高興，兒子沒有白養，隊里的婦女羨慕得很，尤其有一個與二牛的媽媽年齡差不多的婦女，常常嘮叨嘮叨著就黯然落淚，她的頭胎兒子與二牛同齡，出生在三年自然災害時期，那個時候出生的孩子能活下來的不多，二牛算得上是幸運兒，那個婦女常自言自語地說：“我的兒子要能活下來，也能替我干活了，我也能享福了。”每當聽到這些話，二牛的心情很沉重，總是想辦法用行動安慰她，比方，星期天二牛參加隊里的勞動，婦女插秧二牛打秧，二牛就將一把把秧苗均勻地分散在她的后面，分得勻，既不多也不少，讓她提高了插秧速度，秧苗供不上時，二牛就優先給她分一點，有時抽出空來幫她接趟，栽插上幾米長的秧苗，讓她能直直腰，趕得上年輕姑娘，不至于被包圍到里面。更多的時候，二牛還是給自己的媽媽接趟。

二牛的插秧水平得到婦女們的一致稱贊，這主要是領悟了婦女們的栽秧號子，“栽秧呀要栽戳天罡，秋天才能高產量，啊里塥上栽，啊里塥上栽，栽秧要栽戳天罡，依呀呀支喂……”所以二牛栽的秧棵子勻，秧苗兒正，行子直。那時，各家各戶都有幾畝自留地，農忙時也得趕季節插秧，只有先忙完集體的才能忙個體的，隊里有一戶無后的孤寡老兩口，栽秧時請不到人幫忙，急得在舍子上兩頭轉，后來想到了二牛，請二牛星期天幫他家栽秧，二牛欣然應允了，老兩口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了。星期天二牛忙了一天總算幫老人把秧栽完了，看著綠油油地一片，二牛累得直不起腰，但心里樂滋滋的。二牛不但每個星期天參加隊里干活，夏季、秋季日天長，而且農活很忙，二牛幾乎是每天放學后都得下地替換媽媽干活。

大集體年代，農民是出工兩頭黑，早晨天不亮就上工，晚上天黑了才收工，干不完的農活，吃不飽的肚皮，特別是青黃不接的四月份，家家都得餓肚皮，天天盼著大麥能早點黃，救救急。其實大麥只能碾成祝子，現在城里人吃大麥祝子是一種養生時尚，過去的大麥祝子又粗又糙，無法下咽，肚子里一點油水被刮得精光，但怎么說大麥祝子飯、祝子粥總能保命。二牛的媽媽自從手術落下后遺癥，就不能吃祝子飯了。生產隊會計的老婆巧銀娘家是湖西口垛田人，屬定量戶口，吃國家返銷糧，一家人吃些垛上長的雜糧，省下一些大米，接濟巧銀一家，巧銀這次回娘家，用竹篾做的淘米籮帶回十來斤米，巧銀一到家首先想到的是送上五斤米給二牛的媽媽吃，一來是她們倆處得好，理應有福同享，二來是二牛的媽媽做了節育手術，完成了公社的指標，讓巧銀逃過了一劫，就憑這感情自己也得幫一幫，二牛的媽媽十分感激巧銀。二牛煮祝子飯時，在飯鍋里放上祝子，在另一邊放一點米，鍋燒開了也不用鏟子攪，這樣就能讓媽媽吃上米飯了，有了這些米，二牛的媽媽總算挨過了這個青黃不接的季節。

七 暑期打工

在×鎮中學，其實也很少上課，整天是學工學農學軍，學校有五十多畝試驗田全靠學生種，除此以外還得給×鎮上三個大隊支援農忙，東大隊要求幫忙拾稻穗，南大隊要求幫拾棉花，西大隊請求幫助薅草，輪番著來，學生得到的報酬是一支鉛筆或一塊橡皮擦子作為獎賞。有一次校試驗田脫粒稻子，用的是大“老虎機”，學生負責運稻把和分稻把，高一班的王老師負責喂“老虎機”，到了下半夜可能是太困了，王老師的手被老虎機卷進去了，頓時打谷場上亂成一片，校長關掉電源，叫來幾個大同學，把王老師的手臂摳出來，背進了醫院，手雖然保住了，但王老師出院后，像《沙家浜》里郭建光那樣，繃帶吊了三四個月。農忙一過，公社武裝部長就找來民兵營長給學生搞軍訓，拿著木棍當槍使，捉特務、打飛機，搞三防（防原子、防化學、防細菌），神乎其神，偶有幾天能坐在教室里，老師也不敢講話，誰上課就是走白專道路，數學、物理、化學、英語老師常常被學生轟出課堂，只有語文老師能在課堂上講革命故事，一個接著一個地瞎編，信口開河、滔滔不絕。有一次一個姓胡的物理老師到班上上課，班里亂哄哄地，他批評了那個帶頭起哄的同學，哪知這同學有來頭，他的老子是個大官，這下可惹下了麻煩，那同學拿起凳子就朝講臺砸去，嚇得胡老師趕緊逃跑，黃帥、張鐵生的造反精神鼓舞著那個同學，他就在后面邊追邊罵，胡老師幸虧能跑，把那個同學甩開了，胡老師一天沒有敢露面，據說是躲到莊上村民的空豬圈里熬了一天。

不知怎的，二牛坐在教室里常常眼里滾動著淚珠，他不是個感情脆弱的人，屬于犟脾氣的那一種，但就是看到室外晴朗的天空，想到自己坐在教室里浪費大好時光，而母親卻要拖著病體勞動，支撐著家庭，心里難受，怎樣才能減輕家里一點負擔呢？二牛想到了輟學，那是76年初中畢業后，二牛像往常一樣，一放假就參加勞動，不過從初中以后，放暑假二牛就不再到生產隊里勞動了，而是跟著一個做瓦匠的堂哥去打工，跟瓦匠做小工雖然苦一點，但一天能掙8毛錢，在生產隊一天最多只能掙十幾個工分，頂多一毛多錢。這一年暑假，公社建筑隊新建×鎮衛生院，二牛來到了建筑工地。新衛生院建在×鎮南邊約2里地的田野里，有三四棟房子，工地上一共也就十幾個瓦匠，小工不過三四人，除了二牛，還有低一屆的兩個女生，林同學和已輟學的劉同學，在校的時候他們都認識，林同學算得上是校花，她的父親在外地工作，母親在鎮上當裁縫，二牛曾請她母親做過衣服。二牛的任務是幫著這些瓦匠燒飯、洗衣服。燒飯很簡單，只煮米飯，沒有什么菜可燒，偶爾到鎮東頭菜攤上買把韭菜炒一炒。沒有菜怎么辦？二牛就到附近荒地里找人家敗了藤的冬瓜，種瓜人將大的收走了，剩下一些看不上眼的小冬瓜，二牛把它摘回來，瓜皮削下來切成絲，找些辣椒炒一下，又脆又爽口，瓜肉燒湯，瓦匠們吃得有滋有味。有時，二牛還會找些絲瓜，把絲瓜皮剝下來切成絲，與韭菜一起炒，吃起來非常香，好下飯。碰到陰雨天，什么菜都沒有了，二牛就沖“神仙湯”給他們喝，在鍋里把水澆開后倒上少許醬油、漂一點油花兒、撒一點大蒜花就成了“神仙湯”，一個個夸二牛會想辦法。瓦匠們高興時就會“碰頭”，也就是每人出個三五毛錢，讓二牛去鎮上打上一塑料壺大麥燒酒，買點豆腐、小魚、韭菜之類的菜，喝酒不講究菜，圖的是高興，一壺酒就會把大家喝得七倒八歪的，下午就不準爬腳手架、砌山墻了，全當放半天假。

除了燒飯、洗衣，二牛一有空就主動幫著拌泥灰（石灰和泥砂混合在一起）、運磚頭，泥灰拌好后要一桶桶地抬給瓦匠們砌墻、粉墻用，二牛跟那位林同學抬，二牛總是在后面，她在前面，這樣二牛就能照顧她，把灰桶放在緊靠著自己的這一頭，她那頭就省勁多了。如果是往腳手上拋磚頭，那既是力氣活也是技巧活，每當這時，二牛就搶著干，女同學只能兩塊磚一拋，而二牛四塊磚一拋，瓦匠師傅就會節省不少時間。

暑假過得特別快，新學期又開學了，可二牛并沒有去報名，想著打工可以減輕家庭負擔，沒必要再上學了，一直在工地上千。后來，老師讓其他同學帶信給二牛的爸爸媽媽，要他立即去報名上高中，像他這樣成績好的不上太可惜了。爸爸媽媽知道二牛的想法后很著急，勸二牛趕緊去報名，憨厚的哥哥也勸導二牛說：“我已經拿大勞動力工分了，家里的擔子我來挑，我那么早就離開學校，就是為了能讓你們上學，能上高中不容易，你千萬不能放棄。”哥哥的話打動了二牛，第二天一早二牛又背上了書包上學去了。這個暑假，二牛打工掙了二十多元錢，一學期的書本費、學雜費和生活費，二牛能自己解決了。

后來，一到星期天，二牛只要聽說哪里有臨工做，就跟著隊里的壯勞力一起去。有一次到平村農機廠去卸砂，大鐵駁船，船艙有三四米深，由于水位低，船離碼頭遠，架了兩節長跳板，一大筐砂有三百多斤，不要說肩上壓著沉重的杠子，就是空手走跳板也會直晃悠，腿軟軟的。隊里有一個比二牛大兩歲的男孩，膽子小，走在跳板上眼不敢往下看，腰不敢直，沒有人肯跟他抬。跟二牛抬一個筐的“大疤子”，會照顧人，總把筐子往自己那頭靠，教二牛走跳板的技巧，腳步協調了，隨著跳板晃動的節奏走，就不會摔下去了。累了一天，壯勞力們給了二牛一個整工，每個人分得一塊兩毛錢，那時二牛才十六歲。

有一個秋天，公社農機廠要擴建，但舍不得花大價錢買磚塊砌房子，只舍得買土坯砌職工宿舍，二牛的父親得到這個消息后，就帶領全家人起早貪黑地制土坯，罱泥、用稻麥秕蔫子和泥、脫框、晾曬、鏟坯，非常辛勞，每塊土坯有二十多斤重，運送到廠里能賣2分錢一塊，父親帶著兒子們送了幾大船，掙了十多塊錢，一家人高興極了。

在上中學的幾個暑假里，二牛還到過垛村供銷社建設工地和縣城玻璃廠建設工地打過工。在垛村供銷社建設期間，活不算太累，只是每天早出晚歸時必須過一條河，那兒沒有村莊、沒有橋、也沒有渡船，只能是游過河去，那一年秋天來得早，秋意濃，八月下旬的時候早晚下水游河就冷颼颼的，遇上刮風下雨、電閃雷鳴時心里不免發怵。

八 編織夢想

勞動并沒有影響二牛的學習，二牛努力在學校里把作業完成好，因為放學后就沒有時間看書了，或者頂替媽媽干活，或者是晚上搓繩打草包賣錢，或者是替生產隊會計謄寫工分簿。在家里二牛不敢看書，二牛家有個鄰居七十多了，二牛該叫他大爺，讀過幾年私塾，肚里有點墨水，年輕時在大隊當過會計，后因為貪污，在“四清”的時候被撤了職，在家又不務農，游手好閑，陰陽怪氣。如果二牛在門口看書做作業，被他看到了，他就會說：“二秀才，在看書啦，想當大學生啦？”二牛的媽媽聽到這些酸溜溜的話，就會呵斥二牛趕緊放下書干活去。幾次被奚落后，二牛就不在家看書了，只有在校擠出時間看書，尤其喜歡看小說，《第二次握手》、《愛迪生》、《青春之歌》、《紅巖》、《紅日》、《火網》、《水滸》、《西游記》、《紅樓夢》、《西廂記》等，讀書對提高二牛的語文水平有很大的幫助，勤能補拙，這話一點不假，二牛憑著自己的勤奮，從小學到高中學習成績一直在班上名列前茅。1977年恢復高考制度時，二牛才上高一，老師就想讓他們參加練兵，班上五個尖子學生報名參加高考，學校里不少青年老師也報了名，當時初中生就可以報考中專、中技之類的學校。二牛和另幾個報名的同學進行一陣惡補，沒有復習資料，就用復寫紙抄寫，一人抄一部分，大家就有了復習題，白天上課，晚上在墨水瓶做的油燈下一熬就是大半夜，第二天早晨起床時，鼻孔里全是吸進的黑煙，一團團的黑鼻屎，可惜由于基礎太差，當年×鎮中學高一、高二年級二十多個同學和四五名青年教師參加高考，僅有一名高二年級的林同學考取了儀征旅游學校中技班，其余都名落孫山。1978年高考時，二牛已做了充分的準備，也有了第一次的經歷。但天有不測風云，考試前夕二牛出了一身的蕁麻疹，高燒不退，上考場前還在掛水，燒得糊里糊涂，哪里還能考出個好成績呢！命運在捉弄人。那一年，×鎮中學的學生高考得了個光頭，僅有2名高中部的年輕老師考上了中師。

光陰似箭，九年半已經忽忽而過，二牛快高中畢業了，畢業后干什么？二牛不免惆悵起來，十年寒窗換來什么呢？二牛常常自言自語：“春歸何處，寂寞無行路”、“一江春水向東流，何時捎去我的愁？”記得課本上最后一篇課文是詩歌，題目叫《理想》，后來老師就組織同學們談理想，談畢業后的打算，黑板上用彩色粉筆寫了十個大字“立志繡田園，誓把青春獻”，這就是最后一次班會的主題。不少同學慷慨激昂地表示畢業后要與貧下中農打成一片，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把學到的知識貢獻給社會主義四個現代化建設，有的說農村是個廣闊天地、大有作為，有的還寫了詩：“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二牛在想，畢業后修地球，我的理想不就完了嗎？二牛不想修地球，不想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也不想讓自己的后代修地球。二牛的理想是什么呢？二牛從小就有一個夢想：參軍，當一名軍官。二牛常常夢見自己當上了上尉軍官。那時，解放軍還沒有恢復軍銜制，還是一顆紅星兩面紅旗的軍裝，可能是看了南斯拉夫電影《橋》、阿爾巴尼亞電影《第八個是銅像》、蘇聯電影《列寧在1918》等的原故，二牛十分崇拜電影里的軍人，尤其是那些上尉、少校軍官的氣質。這叫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十年的陰霾已經驅散，改革春風徐徐吹遍大江南北。

二牛堅信勤奮能改變一個人的命運，理想決定人生的價值。“我的未來不是夢，我認真的過每一分鐘，我的未來不是夢，我的心跟著希望在動……”

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愛拼才會贏！

后來二牛和班上的一批熱血青年投筆從戎了，二牛這一干就是《軍營十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