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在里下河水鄉(xiāng),小鎮(zhèn)如同一顆璀璨的明珠鑲嵌在波光粼粼的溱湖之中,又如一葉小舟蕩漾在悠悠的溱湖之上。“一聲腸斷溱湖水,何事將歸不問家?”,“莫道江南花似錦,溱潼水國勝講南。”,我在詩人的清詞麗句中徜徉在溱湖的景色里,那飄曳的楊柳,那驚起的野鴨,那搖櫓的船娘,那肥美的魚蝦。晚風(fēng)拂來,帶著一股甜絲絲的濕潤的溱湖的氣息,是我熟悉的家鄉(xiāng)的味道,老屋在我的記憶里越發(fā)清晰起來。
老屋真的很老了,聽爺爺說,他小的時候就一直住在這里。三間青磚小瓦的平房,兩側(cè)對稱相擁的廂屋,組成了一個四四方方的農(nóng)家小院。雕花的窗欞,精致的瓦當(dāng),據(jù)說就連嵌墻縫的青灰也是用糯米汁熬制而成的。老屋雖然缺少了幾分富麗,倒也透著些許雅致。
依稀記得盛夏時分,院內(nèi)不知何時種下的一棵銀杏樹,盡情地伸展著長長的枝條,庇蔭了大半個院落。院角隨手撒下的數(shù)株雞冠花,爭相炫耀著火一般的色彩,院墻上爬滿了母親種下的扁豆藤絲瓜蔓,那一串串的扁豆莢,那一根根的青絲瓜,成了我兒時餐桌上的美味佳肴。天色漸暗,屋里熱得實(shí)在住不下人,大人們總會在院內(nèi)銀杏樹下放置兩張長條凳,上面擱一副門板,再鋪一領(lǐng)涼席,那時的我總是迫不及待地爬上去,很愜意地躺下來,靜靜地仰著臉看流星悄無聲息地劃過天際,院墻上幾只螢火蟲肆無忌憚地忽而遠(yuǎn)忽而近,忽而高忽而低,豆藤瓜蔓間不知名的小蟲啾啾地爭鳴著,蟄伏在枝椏間的知了聒噪地嘶叫著,院外池塘里的蛙聲,和著墻角蟋蟀的淺吟低唱,演奏著盛夏之夜交響曲。坐在一旁的奶奶,輕搖著一把芭蕉扇,驅(qū)趕著來襲的蚊蟲,一邊還說著“麻屋子,紅帳子,里面住著個白胖子”、“兩個老頭一樣高,你不惹它不叫”之類的謎語讓我來猜。夏之夜就像是一出大戲,而我總是等不到謝幕,就迷迷糊糊進(jìn)入了夢鄉(xiāng)。
老家的冬天不多雪,但每年總會下一兩場。下雪的冬日,是我最快樂的日子,我洋溢著一臉的興奮勁兒,趴在窗臺上,看漫天的雪花飛舞起來,一伸手,便能接住一兩朵,剛想看個仔細(xì),它卻已融化在手心里。那個時候雖然還無法體會到“撒鹽空中差可擬,未若柳絮因風(fēng)起”的意境,那雪那景,我分明已溶入其中。很快,地面,屋頂,樹枝上,已經(jīng)堆滿了一層厚厚的積雪,廂屋門口的那口水缸,儼然成了一位臃腫的孕婦,大腹便便地端坐在那兒。雪停了,父親總能答應(yīng)我的要求,在院角堆起一個雪人,嵌上三個煤核作眼睛鼻子,插一個微翹的瓦片作嘴巴,像極了笑瞇瞇的彌勒佛,這個笑瞇瞇的雪人也成了我童年記憶里最美的一道風(fēng)景。太陽出來了,雪人慢慢地消瘦了許多,屋頂上的積雪也開始滴滴嗒嗒地滴下來。第二天早晨醒來,便可以在老屋的屋檐下見到一串串晶瑩剔透的冰棱,父親會拿起小木棍一支一支敲下來,說是怕掉下來傷著人,我也忍不住扳下一支,攥在手心里,涼嗖嗖的,舔一舔,舌尖上便留下了老屋無華的質(zhì)樸。
現(xiàn)如今,溱湖已成為蜚聲中外的國家5A級濕地生態(tài)公園,與之毗鄰的華僑城更顯示出勃勃的發(fā)展態(tài)勢。老屋也因規(guī)劃拆遷在推土機(jī)的推力之下訇然而塌,不久的將來,老屋的地基上,也許會建起游人如織的亭臺樓榭,也許會聳起高入云天的瓊樓玉宇。
老屋永遠(yuǎn)定格在了我的記憶里,多少回夢里頭,我仿佛又回到了老屋,又回到了我趣味盎然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