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飛走了（外一篇）

每年正月過完，到了農(nóng)歷二月就入春了。

太陽曖曖地照著，山上的積雪融化了。突然有一日，天空滾過一陣?yán)茁暎冷罏r瀝的細(xì)雨就下了開來，于是山青了，樹綠了，花開了。這個時候，燕子就飛回來了。

有燕子飛來飛去的日子，已經(jīng)是幾十年前的事了。那個年代，小鎮(zhèn)上的人們都很窮，住的屋子全是土墻房。在鄉(xiāng)下，房前是一個院壩。而小鎮(zhèn)上的房子是在街兩面，出門就是小街，因而大門臨街的那間屋子就要大些，叫堂屋。

堂屋就堆放一些日常用的家什和下地干活的農(nóng)具，不出遠(yuǎn)門到天黑還回不來，一般都不會關(guān)門。這就方便了一年一度飛來的燕子，成天自由自在飛進(jìn)飛出，燕子的窩都住在堂屋中的房梁下。

燕子一來，冷清了一個冬天的堂屋熱鬧起來。

天剛放亮，燕子就在房梁下“咕咕咕”吵鬧開來，似乎是叫大家起床了。人們出門下地干活，燕子也跟著飛到地里，一會兒在人們頭頂盤旋，一會兒在田邊地坎跳動……該吃晌午飯了，燕子飛回堂屋。那年月，吃飯很簡單，一人端一大碗湯菜，拿兩個玉米饃，找個地方蹲下就吃起來。不像今天，一家人圍坐餐桌，平常一頓飯，擺上桌面也少不下三盤四碗。喂雞吃食了，燕子從窩里飛下地，不時地在雞群里搶啄一兩口谷糠。

人、鳥、雞，共處在一個屋檐下，多么美好，多么和諧。

到了農(nóng)歷五月，燕子開始孵蛋。孵蛋的幾十天里，堂屋安靜下來。母燕幾乎整天趴在窩里，很少飛出去。而公燕卻形只影單飛進(jìn)飛出，顯得十分忙碌……小燕出生了，堂屋格外喧鬧起來。大燕子一趟趟外出，去捕捉各種小蟲。小燕子“咕咕”張開著嘴，等待一次次喂哺。小燕子一天天長大，在不能飛行前危險也與日俱增。

有一年的一天，住在我家堂屋的燕子就發(fā)生了不幸！五只嬉鬧著的小燕子，把一只個頭小些的擠出窩落下地，恰巧大門口一只野貓，一下?lián)溥M(jìn)來把小燕子叼了去。大燕子雙雙找食回來，面對失去了一個子女，那凄厲的叫聲一陣陣撕裂人心，那相互間抓扯著羽毛的悲憤令人不敢目睹。從這以后，每回外出家中無人，都就一定要把堂屋的門鎖好了。

有燕子相伴，小時候的日子過得很快活。特別是那份心境，那種思想，純凈得就象一汪清澈的山泉。而二十一世紀(jì)的娃娃們，一踏進(jìn)小學(xué)的門坎，就懂得了那么多的攀比，就冒出了一些復(fù)雜的思想，就被后天的出人頭地壓得喘不過氣來。

歲月走進(jìn)二十世紀(jì)80年代，經(jīng)濟搞活，社會開放，人們的日子好過了，口袋里的錢也一天天多起來。于是，一股修房造屋的浪潮席卷中國大地。短短不到一年，小鎮(zhèn)上的土墻房就拆除完了，聳起來的是一座座磚混結(jié)構(gòu)的樓房，堂屋改叫客廳，頭頂裝吊頂，四周刮仿瓷，地面貼瓷磚，收拾得氣派堂皇，那是房主的體面。大門是清一色防盜門，進(jìn)進(jìn)出出都關(guān)得牢牢的。當(dāng)然，我家也沒例外，一切都要順應(yīng)時代潮流。

土屋變樓房，燕子沒有了落腳的地方。

也就是這一年，燕子飛走了，一去永遠(yuǎn)不回來了。

燕子消失了，心里總覺空落落的。那怕幾十年過去了，一想起燕子相伴的日子，就會從心底涌起一陣陣隱隱的疼痛。

放狗攆山

我是最后一批下鄉(xiāng)知青，落戶在一個叫山茅坪的小山村。

翻過一座山又一座山，就到了山茅坪。山茅坪坐落在一個山凹里，集中住著一百多戶人家，在這大山區(qū)是不多見的。由于山太高，山茅坪不出水稻，主糧是玉米和洋芋。

入隊第二天，生產(chǎn)隊長給我送來一條狗。狗的個頭不大，長得瘦瘦的，不到三十斤重，但那雙眼睛卻透著些威風(fēng)。送狗，搞得我一頭霧水？說是看家護(hù)院，就一間屋子，做飯都要在門前的房檐下。那么是防偷盜，就一個人，那是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直到隊長說了，我才明白過來。這不是一般的山狗，是攆山狗，其實就是上山打獵的獵狗。

山茅坪四周都是大山，常有山雞、野兔、黃羊、野豬、麂子出沒，放狗攆山是山茅坪閑暇時必不可少的一項活動，甚至在大年初一也不例外。隊長還說，在山茅坪不會放狗的男人，就不能算條漢子。

我無話可說，只能入鄉(xiāng)隨俗。

生產(chǎn)隊十天歇一回工。

第一個十天，第一回放狗攆山，我就碰上個大收獲。隊長說：邪門！山神爺喜歡你哩。

到了這天，天剛蒙蒙亮，隊長就把隊上百十來號壯勞力，還有大大小小兩百多條狗。人群里還挺著幾只火藥槍，一種自制的獵槍。這種槍，槍堂里填塞的是火藥和鐵砂子，殺傷力很厲害，尤其是射殺一群一群覓食的山雀，一槍打出去山雀就倒一地。

人，狗都到齊了，隊長發(fā)一聲喊：出發(fā)！打獵的隊伍浩浩蕩蕩進(jìn)山了。

跑了一座座山頭，太陽升到半空了，還沒有發(fā)現(xiàn)獵物，大伙累得無精打采，連許多的狗也耷拉著頭。往往最后的失望就是希望的出現(xiàn)。這時，突然從前方不遠(yuǎn)處的林子傳出一陣激烈的狗叫，群狗一下亢奮起來狂叫著奔入林子，人也陡然來了精神，大聲呼喊著緊隨而去……追了一陣，前面?zhèn)鱽砗鹇暎菏趋渥樱灰排芰耍?/p>

人和狗分成幾處，把守著幾座山頭，采取圍追堵截，折騰到天快黑下來，才把獵物圍在一個山洞里，幾只火藥槍同時響起，終于逮住了這只厲害的家伙。

麂子難得遇上，一百多斤重的就更難，十年也碰不到一回。

把麂子抬回曬場，一輪圓月已經(jīng)掛在當(dāng)空，清涼的夜風(fēng)微微吹著，不時有一陣蛙鳴從溝里傳來。隊長派人把睡下的人都叫了來。

明亮的月光照著曬場。隊長開始分派活路：一批人開膛破肚，宰殺麂子；一批人支灶架鍋，燃燒柴火；一批人洗切洋芋，準(zhǔn)備碗筷；余下的人就天南地北地談天吹牛……天快亮了，洋芋燉麂子肉熟了，大小老少一人一大碗。曬場一時安靜下來，只聽見一片喝湯吃肉的響聲。吃得那種香味今生難忘，吃得那份開心永世留戀。

下鄉(xiāng)插隊兩年，放狗攆山幾十回，每一回多多少少都有一些收獲，那是知青歲月里最為美好的日子。

才離開十多年，山茅坪就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二十世紀(jì)90年代初，山茅坪周邊發(fā)現(xiàn)了礦山，儲藏量幾十年開采不完。礦藏就是財富，就是金錢。一時間，山外的企業(yè)家、老板一批批涌了來，公路修通了，廠房建起了，做生意的也來了。山茅坪有了酒樓，有了飯店，有了醫(yī)院，還有了休閑中心，交易市場……一百多戶人家的小山村發(fā)展成了一萬多人的現(xiàn)代小鎮(zhèn)。

時代變遷，世事難料啊！放狗攆山成了一種無法忘記的懷念，成為了一段永遠(yuǎn)也抹不去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