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琴：情義暖人生

徐琴這樣和我解釋“彎灣”的意思：第一個“彎”，是說這些孩子身心有障礙，相比正常的孩子，他們是“彎”的，第二個“灣”，是港灣，要給孩子們一個溫暖的港灣。

一位母親的辯證法

徐琴的故事，我是從同事那兒聽來的：一位普通的杭州女人，兒子不幸成了智障，為了給孩子治病，她四處打拼，最終身家上億，并且開創了一家名為“彎灣”的智障人士托管中心。

很勵志的故事。

及至和徐琴接觸，才發現這個故事太過簡略，真實的人生，總是有血有肉的。

電話那頭的徐琴，說起話來輕快明亮，還時不時伴隨一陣爽朗的笑聲。

話題是從“彎灣”托管中心開始的，她劈頭就問我：你是不是覺得這些孩子，會生活得艱難痛苦？

沒等我說完，她自己趕著回答了：“其實根本不是，上天雖然把他們的能力帶走了，但同時也把他們的煩惱帶走了！他們生活得簡單，表現出來很多優點：真誠、執著……”

她干脆拿記者做比較對象：“像你們雖然很聰明，但是煩惱也多啊，要擔心上學，擔心找工作，擔心這個，擔心那個，你說是不是？”

我只能點頭稱是，這個說法有些《莊子》的味道。

徐琴快語連珠：“我沒讀過莊子什么的，我不覺得是我們在幫助這些孩子學習，反倒是從他們身上，我學到了很多優點，做事要簡單，想法要簡單，這些都是從孩子們那里學來的。”

這是一個漫長的學習過程，徐琴整整花了22年。

徐琴的孩子弘毅出生于1989年，兩歲的時候，弘毅不小心摔下床，傷了大腦，進醫院搶救的第一個星期，“處于植物人狀態”。救過來之后，醫生發現，孩子“眼睛里望出來的東西不像個兩歲的小孩，沒有活力，也沒有靈氣。”

孩子在醫院住了一個月院，徐琴忙得“連哭的時間都沒有”，來日方長，她意識到自己必須保持最好的狀態，笑對人生，孩子生病之后，她是“家里第一個端起碗吃飯的。”

給孩子治病，生存，都要用錢。徐琴那份工資顯然是不夠用了，她再也沒回去上過班，上街賣冰棍、賣快餐，開五金店，“騎著摩托車給工地送釘子。”

也不知道是費了多大力攢起來的錢，徐琴的想法實誠：得有個基本保障，有了一點錢，她就拿買房子，買商鋪，那還是2000年前后，杭州的房價還很便宜。

“哪里想得到房價漲得這么快噢！”徐琴又是一陣笑聲，現在杭州的房價，比當年翻了不知道多少倍，她的“過億身家”，就是這樣一點點積攢來的。

“我一直覺得這是弘毅帶給我的好運氣。”徐琴這話，并非全是他人眼中的自我安慰，她一再說自己并非商業奇才，也沒什么特別的能力，走到今天，靠的是簡單、執著、真誠，用她自己的話說，就是要“鼠目寸光”。而這些，都是像弘毅這樣的孩子所特有的品質。

給孩子一個港灣

“彎灣”托管中心，是專為心知障礙的孩子開辦的，徐琴的慈善事業，起因也很簡單：“孩子需要伴兒。”

像弘毅這樣的心知障礙者，最適合在一個熟悉且充滿愛心的環境中生活。2009年，弘毅上學的特殊學校里，班主任恰好退休，徐琴干脆和其他家長商量，把這位有愛心的班主任，以及弘毅班上的其他六位同學一道接過來，成立了托管中心，資金由徐琴一人承擔。

現在“彎灣”已經有了十三個孩子，六個老師，一路摸索過來，徐琴發現，無論是從治療還是管理角度出發，托管中心的人數絕不能太多，“我們還在邊做邊探索，模式還不成熟，因此托管中心不同于一般的福利院，如果不控制人數，就沒法做到讓孩子們正常生活。”

她婉拒了來自社會各方的捐助，甚至不同意其他孩子的家長交費入托，原因很簡單：“如果我收了錢，就要對捐贈人負責，開發票，公布賬目，太浪費時間了，我要把這些時間省下來照顧孩子們。”

這種“慈善”思路，簡單明快，令人耳目一新，個中既滲透著商人獨特的義利觀，又飽含著一位母親對孩子的無限深情。

“彎灣”的孩子很特殊，普通人簡直無法想象，“他們分不清左右腳，一個簡單的動作，你要反復教上成千上萬遍。”而一旦短時間內不溫習，這些習得技能很快就會被孩子們忘個一干二凈。

她一再強調，“彎灣”要讓孩子們活出常態，“點點滴滴地幫助他們減少幫助。”她的想法和國際公認的慈善理念不謀而合：從觀念上就不把殘障的孩子當做特殊群體對待。這種閃耀著哲學光芒和人文精神的態度，顯然比時下流行的“苦大仇深”式做慈善，要高出不止一個數量級。

徐琴舉了個例子，“彎灣”的十三個孩子中，有四位程度較輕，他們發現，這四位孩子在群體中，作用往往是最大的，出行在外，這幾個孩子會主動照顧其他人，老師教的東西，一經過這四個孩子之手，也最容易被所有人接受。這個發現，讓所有家長和老師都感到欣慰，也越發證實了他們的信念：上天帶走了這些孩子的能力，卻也賦予了他們亮度更高的閃光點。

中心的課程很簡單：教會孩子們生活——系鞋帶、過馬路，還有數錢。這就是“點點滴滴地幫助他們減少幫助。”孩子們外出時，會遇到來自各界的好意，“去坐地鐵，管理員一看我們這支隊伍呼啦啦過來了，立馬打開綠色通道。”徐琴不肯接受這樣的好意，她堅持買15張乘車卡，讓每個孩子都刷卡過關，原因很簡單：乘地鐵是每個孩子都必須學習的，她不愿意“偷這點懶。”

“我傳播正能量”

正能量這個詞眼下用得鋪天蓋地，但現身說法且能打動我的，是徐琴。在我所目見的遭遇困苦的人中，可怕的其實不是物質的缺失，而是從根底里失去了對人生的信念，由此而積累的怨望和戾氣，令人望而生畏，“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往往如此。

徐琴沒有。她說的也是常理：“正確面對，不拋棄，不埋怨。”簡單幾個字，她做到了。

心知障礙者，一輩子都需要有人照顧，他們的家長憂心的通常不是眼下的生活，而是孩子今后怎么辦。“白發人送黑發人”，對家長們而言，是“莫大的安慰”。

徐琴的榜樣是一位異國的百歲老人：升地三郎。提及這個名字時，記者反復詢問了幾次，徐琴說：“升地三郎在這個群體里很有名，其他人不太知道，他寫了一本書，《小就小了，彎就彎了》。‘彎灣’的名字，也和這本書有關。”

回頭一百度，升地三郎是世界著名的智障教育專家，他自己的三個孩子中，有兩位是心知障礙兒童。他曾經發下一個宏愿：“一定要長命百歲，一定要陪伴孩子終身。”

生命的長短是人們無法控制的，但今年107歲的升地三郎不但完成了“白發人送黑發人”的生命歷程，還在百歲之后環游地球一周，創下吉尼斯世界紀錄。

這也是徐琴的心愿。

她說自己是一位樂觀主義者，要學習毛主席的精神，“自力更生”，“從戰略上藐視敵人，從戰術上重視敵人。”我從沒想到，還有人這么認真地將政治話語作為信念，真誠，執著，快樂地走過荊棘滿地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