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談《駱駝祥子》的電影改編

影片《駱駝樣子》（1982年）是凌子風導演根據老舍先生的同名代表作改編而成，上映以來好評如潮，且獲多項大獎。①不過作為熟讀老舍作品的讀者，在角色轉換為電影觀眾時，勢必會對影片滋生出很高的期望值，并且以此作為自己的評價坐標。

一、旁白②和內心獨白③有待加入

原著中祥子的語言和動作與虎妞相較而言要貧乏得多，鑒于祥子這種集鄉下人、進城者、人力車夫于一身的特殊性，老舍先生對他的描述多是通過心理刻畫來完成，而這種描寫方式在電影中一般多是通過畫外音的方式來表現，可惜的是，整部影片均沒有畫外音的出現，這不能不說是一個較大的失誤。

1.關于祥子：觀眾在祥子出場時最起碼應該了解如下信息：祥子的年齡： 22歲左右；祥子的愿望：想擁有一輛自己的車，④甚至想開車廠；⑤祥子理想的妻子：一個“年輕力壯，吃得苦，能洗能作的” ^[1]277鄉下姑娘；祥子的優點：勤勞、善良、不抽煙、不喝酒、不賭博、不逛白房子、省吃儉用；祥子的缺點：有濃重的封建男權思想。另外祥子賣駱駝進京后，首先要去人和車廠，為什么呢？原著中的解釋是：因為他的鋪蓋還在人和車廠，且“他一向是住在車廠里，雖然并不永遠拉廠子里的車”^[1]257。并且交代了為什么眼里不揉沙子“曉得怎樣對付窮人” ^[1]258的劉四爺為什么允許祥子白住：“有祥子在這兒，先不提別的，院子與門口永遠掃得干干凈凈。虎妞更喜歡這個傻大個兒……”^[1]260如果有了這些介紹，接下來的一切就順理成章了，并且還稍帶出了虎妞對祥子的感情。

2.關于虎妞：虎妞的出場也應該有個介紹，老（38歲）、丑、黑、厲害、未婚、喪母，被父親一手調教大，陽剛有余而陰柔不足。這樣觀眾就更能理解祥子的痛苦和反抗的合理性——22歲的小伙子遭遇38歲的老姑娘，放到什么時代都不能算是一件多么幸運的事。觀眾有了這些因素打底，即便飾演虎妞的演員不夠老、丑、黑，觀眾也可以用自己的想象來補足。不然實在難以理解如此紅潤端莊、“光艷照人”的虎妞，會失婚晚嫁甚至會死乞白賴地纏住一個下等車夫不放。

3.關于虎妞的騙婚：那天晚上虎妞幾乎是誤投誤撞地把祥子騙到手，事后祥子心中悔恨萬分。原著中這樣描述了祥子當時的心情：“昨天夜里的事教他疑惑，羞愧，難過，并且覺著有點危險。他不明白虎姑娘是怎么回事。她早已不是處女，祥子在幾點鐘前才知道。”^[1]277“設若當個朋友看，她確是不錯；當個娘們看，她丑，老，厲害，不要臉！……可恨可厭。”^[1]278虎妞不是處女的事實，對祥子和虎妞都是至關重要的，所以影片中應該有個交代。虎妞敢于在婚前主動向祥子獻身示愛，這在二三十年代的舊中國是件膽大妄為、違背倫理的事情，封建思想濃厚的祥子對此十分厭惡，所以即便發生了關系，他仍不想娶虎妞，這也就招致虎妞隨之而來的假孕騙婚事件。

4.關于虎妞逼婚：虎妞去曹家逼婚后的第三天，并不想就范的祥子在茶館碰到了又冷又餓暈倒在地的車夫老馬。這對祥子的打擊頗大，原著中對祥子當時的心理有過詳細地刻畫：“那一老一少似乎把他的最大希望給打破……有了自己的車，他以為，就有了一切。哼，看看那個老頭子！他不肯要虎妞，還不是因為自己有買車的愿望？買上車，省下錢，然后一清二白地娶個老婆；哼，看看小馬兒！自己有了兒子，未必不就是那樣……虎妞便虎妞吧，什么也甭說了！”^[1]319-320“及至看到那個悶葫蘆罐兒，他的心思又轉過來。不，不能隨便；只差幾十塊錢就能買上車了，不能前功盡棄。”^[1]321“有這點錢，祥子什么也不怕！招急了我，我會跺腳一跑，有錢腿就會活動。”^[1]321但是當他的錢被孫偵探敲詐勒索一空之后，他的逃亡計劃也隨之付諸東流。他才決心把自己交給劉氏父女，任他們擺布。小說詳盡地描繪了祥子前前后后的心理活動，深刻揭示了經濟貧困是祥子屈從虎妞的一個最重要的原因。祥子的這些內心活動篇幅雖長，讀來卻耐人尋味，促人深思。但是，電影在這方面幾乎無所觸及，一概略去，這也是導致祥子人物形象單薄的重要原因。

5.關于祥子生病：影片中對祥子冒雨拉客后大病一場的情節并沒有做過多的介紹，只是描述了客人不允許祥子避雨，后來樣子又在雨中拉小福子回家，鏡頭就直接呈現出虎妞拿鏡子給祥子看：“瞧瞧，病成什么模樣了？”^[2]并在出門買菜前告誡祥子不要出車。原著中是祥子因病歇了一個月之后強行拉車，因為身子沒好利落，所以拉了幾天，病又回來了，只得又歇了一個月！“他曉得虎妞手中的錢大概快墊完了！”^[1]405這樣就為虎妞難產無錢住院埋下伏筆——這一部分也應該有旁白介紹。

二、部分細節處理有待斟酌

1.關于祥子的“失身”：祥子和虎妞第一次發生關系后，他的心情極為矛盾，原著中寫到祥子晚間該收車卻又怕在車廠見到虎妞的形體動作：“他拉著空車在街上繞，兩三次已經離車廠不遠，又轉回頭來往別處走，很像初次逃學的孩子不敢進家門那樣。”^[1]279直到偶遇曹先生邀請他去拉包月他才拉著車直奔人和車廠，可是見到虎妞房中的燈光，“祥子猛地木在那里。立了好久” ^[1]279后才決定進屋見虎妞來個了斷——影片中不僅沒有旁白，連祥子的肢體動作的表演都欠火候。

2.關于祥子摔曹先生：影片中祥子因為曹先生問起自己買車的事情并答應幫忙，祥子一高興越跑越快，不小心把曹先生摔了一跤，曹家人不僅沒有責備，還幫祥子上藥。而原著中的描述是：祥子由于心情不好，感覺跑起來比較爽快，所以越跑越快，以致摔倒，自己“臉上滿是血……雙膝，右肘全破了” ^[1]287。跑得快，肯定摔得狠，影片中在曹太太為祥子上藥時完全可以把祥子的傷情惠而不費地加以展現，可惜卻略過了！并且原著中曹先生因為奉行“人道主義”所以不肯安御風的棉車棚子，孫偵探追捕他那天他因貪圖看夜間的雪景，連帆布車篷都沒有支，而影片里的曹先生是坐在支起車篷的車上的。

3.關于虎妞鬧壽：祝壽那天晚上，虎妞為了和祥子在一起，就得承擔起失去親情和財勢的危險，所以她雖嘴硬但“心中很亂” ^[1]357。而在影片中，虎妞和劉四爺鬧翻后，她時而要撲過去和老頭子拼命，時而坐在堂中間高聲叫罵，并和父親討價還價，給人一種兇悍潑辣的感覺。這些場面雖然熱鬧，但卻沒有層次，也未能讓觀眾感受到虎妞當時的特定心理內涵。她和父親的吵鬧，有憤怒也有委屈，有斗狠更有悲憤。演員雖然在整個影片中的表演較好地把握了形體動作與人物性格的統一，但是在準確地傳達人物的內心活動方面，則是欠火候的。

4.關于祥子的墮落和中興：原著中祥子拒絕了小福子的愛情，發誓混好了來找她，可是祥子卻越混越糟糕：他喝酒、抽煙并且因在夏先生家拉包月勾搭上了夏姨太而染上了病。直到他碰到劉四爺并完成了對劉的報復——不告訴劉四虎妞的墓地——才再次決定做一個好人，他于是去找曹先生解決了自己的工作問題和小福子的住宿問題，幸福近在咫尺，于是便去尋找小福子——影片中除了祥子偶遇劉四外，其他情節皆未展現，所以祥子找尋小福子就顯得有點突兀和莫名其妙。

三、部分影視技巧運用有待推敲

1.對白：虎妞誘惑祥子那場戲是影片的重頭戲，其中有些語言相當精彩，細節處理也相當不錯，如虎妞由勸酒“咱們兩個喝，你陪著我”^[2]到慫恿“你真能喝呀，像個老爺們兒”^[2]（誰不希望別人夸自己是男子漢呢？）到最后“我陪你喝怎么樣？”^[2]（既滿足了男人的自尊心又顯示了虎妞的心機和柔情。）且給自己斟酒時馬馬虎虎，給祥子斟酒時杯中的酒滿得幾乎要流出來，令人不得不對虎妞的智慧嘆服。無可否認，在小屋對飲這場戲里，虎妞出盡了風頭，把祥子的戲全搶了。如果導演能夠把注意的重心放在祥子身上，多從祥子的視角來表現虎妞的戲，那效果肯定是另一番景象。

2.特寫：虎妞警告祥子不許再和小福子來往，不料她出門買菜，不知情的福姑娘因主動幫祥子擦車而被虎妞撞個正著，此時畫面上出現了虎妞一雙腳的特寫——這雙腳邁進門檻后停住了，觀眾雖未看到虎妞的面部表情，已感覺到這雙腳帶來的滿樓山雨；鏡頭上搖，出現了虎妞手中晃動著的肉和菜的畫面——再次延拓了風暴到來的時間；最后，鏡頭搖到虎妞臉上——好一張陰沉可怕的臉！導演這樣處理，給觀眾留下了想象和回味的余地，可謂獨具匠心。可是虎妞再次奪去了祥子太多的戲！

總之，凌子風改編和導演的影片《駱駝祥子》既保持了原作純正、濃郁的地方色彩，在人物語言、著裝以及場景、道具的選擇和安排上使觀眾如同置身于實景之中，又通過自己的二度創作，有機地融入了自身對歷史、社會、人生的觀點的看法，成功是有目共睹的，本文謹從文本出發，對影片的白璧微瑕提出些許建議，希望對將來的再度改編有所裨益。

注 釋：

① 1982年獲文化部優秀影片獎；1983年獲第三屆中國金雞獎最佳故事片獎、最佳女主角獎（斯琴高娃）、最佳美術獎（俞翼如）、最佳刀具獎（鄧成玉）；第六屆電影百花獎故事片獎、最佳女演員獎（斯琴高娃）等。http：//wenwen.soso.com/z/q142354476.htm

② 旁白是代表作者或劇中人物對劇情進行簡要的介紹或評述的語言。一般以畫外音的形式出現，把觀眾作為直接交流的對象。

③ 獨白可分為無聲獨白和有聲獨白。無聲獨白指演員的表演，是可視性元素；有聲獨白指傳達人物內心活動的語言，屬可聽性元素，多以畫外音的形式出現。作用為表現人物的內心活動、介紹劇情。

④ 原著中說道：“即使今天買上，明天就丟了，他也得去買。這是他的志愿，希望，甚至是宗教。不拉著自己的車，他簡直是白活。”

⑤ 原著中多次提到祥子想開車廠：第一次是在祥子有了自己的第一輛車后，他認為“干上二年，至多三年……他也可以開車廠子了”；第二次是與虎妞發生關系后，他覺得自己可能得娶虎妞，“不為要她，還不為要那幾輛車么”；第三次是在被虎妞逼婚后安慰自己，“她還也許帶過幾輛車來呢……”

[參考文獻]

[1] 老舍.老舍小說全集·第4卷[M].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2004.

[2] 凌子風.駱駝祥子[Z].北京電影制片廠，1982.

[作者簡介]

王愛文（1975— ），女，河北邯鄲人，新鄉學院文學院講師，河北師范大學文學院碩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為中國現當代作家作品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