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燈之感

2013年元旦，交通規則中的黃燈突然變得陌生，甚至詭異，讓中國道路上無數司機不知所措。

不過，這個“闖黃燈”罰6分的新規，在公眾和專家的持續“炮轟”中，僅僅6天，相關部門不得不再下通知，暫緩處罰。

公安部的123號令是對原《機動車駕駛證申領和使用規定》的修改，其中并未提及黃燈的通行規則。僅在附件2第二條規定“駕駛機動車違反道路交通信號燈通行的”扣6分。

而實際上，在2013年之前，已有“闖黃燈”被處罰的案例發生，也得到法院的支持，這也被法律專家詬病為法規存有漏洞。

爭議“黃燈亮起時”

“闖黃燈”罰6分，來自公安部交通管理局某負責人對123號令的解讀。

該負責人解釋，根據《道路交通安全法》及其實施條例的規定，黃燈信號的作用是凈空交叉路口，使已經越過停止線的車輛在黃燈期間快速通過。黃燈亮時，已越過停止線的車輛可以繼續通行，未越過停止線的車輛不得通行。因此，闖黃燈同樣屬于不按交通信號燈指示通行的違法行為。

北京眾贏凱律師事務所張鵬律師認為，這位負責人并不是在解讀123號令，而是在解讀《道路交通安全法實施條例》第38條第1款。該款第二項規定黃燈亮時，已越過停止線的車輛可以繼續通行。

張鵬在一篇解讀“闖黃燈”的公開信中稱，這位負責人顯然偷換了概念，將條例中“黃燈亮時”偷換為“黃燈亮起時”。他認為“黃燈亮時”應該指黃燈亮的整個期間，而不只是由綠燈變為黃燈的一個時間節點，而這位負責人所說的“黃燈亮起時”就是指綠燈變為黃燈的那一時間節點。如果說條例中的“黃燈亮時”指的僅是綠燈變為黃燈的時間節點，那這位負責人說的沒錯，他添加的后半句和補充的解釋沒有問題，但是這不符合立法原意，也不符合常理。

復旦大學法學院教授孫笑俠也持類似的觀點。

公安部把行政法規中的“黃燈亮時”改為“黃燈亮起時”，多了一個“起”字。

以平義解釋來解剖國務院《道路交通安全法實施條例》第38條立法原義，“黃燈亮時”是指“黃燈亮的持續期間”。“黃燈亮起時”則是指那一剎那，“用加一字的辦法來改變了上位法。”孫笑俠說。

張鵬認為，按照《條例》原意的解釋才能體現黃燈存在的意義，也就是：黃燈亮時，駕駛員可以判斷自己能否在黃燈變為紅燈前通過停車線，而不是通過整個路口。當駕駛員作出正確的估算時，即在黃燈亮時車輛越過停車線不違法；當他估算錯誤時，就會面臨黃燈熄滅而車輛沒有越過停車線也就是闖紅燈的處境。駕駛員的這種估算是有必要的，而按照公安部負責人的解釋，駕駛員就不可能存在估算的機會，只能在黃燈亮起的一剎那猛踩剎車。

“闖黃燈”是個偽概念，是根本無法定義的， “我希望公安部交管局能盡早承認錯誤，向公眾道歉，不要讓自己越權且不合法、不合理的解釋給公眾帶來恐慌和傷害”，張鵬說。

“公安部的黃燈亮時，法治的紅燈也該亮了。”孫笑俠公開評論稱。

“暫不處罰”

上海海事大學交通運輸學院錢紅波副教授也是黃燈新規的激烈質疑者。1月初，他向公安部和交管局的領導總共快遞了15份建議書，并附上了《論道路交叉口信號控制中黃燈信號問題》等4篇學術論文。

對于公安部交通管理局某負責人的解釋，錢表示，作為研究交通安全的學者，“永遠不能在權勢面前失聲”。

錢紅波稱，黃燈當然要設，但對其時間長短的設計還必須遵循一定的規律，黃燈、全紅時間均有其不可替代的作用，即黃燈保證車輛平穩停車，避免追尾，全紅保證交叉口清空，避免交叉方向車輛間發生碰撞。

“黃燈期間允許通過停車線的交通法規則最適合于中國目前的現狀。”錢認為。

英國是世界上安裝交通燈歷史最長的國家，BBC中文網請到倫敦交通監督機構注冊和調查部門的負責人迪姆·貝林格（Tim Bellenger）談了黃燈和交通安全問題。這位專家稱，黃燈的意義有兩個：一個是在紅燈以后告訴駕車者準備啟動；另一個是在綠燈后告訴駕車者準備停車。

貝林格說，綠燈變黃燈是準備停車的指示，但是如何做才更加安全，情況不同。有時候在黃燈期間通過更安全，在后面緊跟車輛的情況下急停是安全隱患。

去年10月據公安部交管局副局長李江平介紹，在123號令出臺前，交管局做了充分的調研， 針對不同職業和不同年齡的司機、行人等進行問卷調查，同時這次新規也兼具國際視野。

中國道路運輸協會駕駛員工作委員會副主任范立亦稱：“此次新規出臺比以前更加科學、實用、便利和合理， 我們相信操作起來也必將更有實效性。”

但交管部門的自信滿滿卻遭到輿論的狂轟濫炸。

根據DCCI互聯網數據中心提供的一系列實驗數據表明，7組司機按時速20到80公里限速行駛，發現黃燈踩剎車到制動力完全發揮，平均反應時間近1秒，剎車距離決定結果：離線5米時黃燈亮則100%闖燈，10米時85%。結論是照章行駛也避免不了闖燈。

新華社記者的評論措辭犀利：見黃燈亮起即停在停止線，要么提前在路口把車速降至極低，但這給本身擁堵不堪的交通繼續添堵；要么隨時準備提前剎車，但這已經造成更多追尾事故。

“違背牛頓第一定律而制定的這條規定實在不合理，鄭重呼吁修訂！”該文作者說。

1月6日，公安部緊急下發通知，公安部高度重視一些群眾對“闖黃燈”的相關處罰規定提出的意見和建議。對此，要求各地交管部門對目前違反黃燈信號的，以教育警示為主，暫不予以處罰。“公安部將深入聽取各方面意見，科學論證”。

但交管部門仍然認為：“兩個新部令自1月1日實施以來， 從實施一周的效果來看，新規在規范駕駛行為、減少交通違法、預防重大交通事故等方面的積極作用已初步顯現。”

公眾有贊揚有關部門“從善如流”的，但也有不少人對“朝令夕改”耿耿于懷。錢紅波副教授說：“我們的目標不是暫不處罰，我們要求公安部交管局局長出來向全國人民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