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與政治

摘 要：同期上映的兩部電影《1942》和《王的盛宴》的題材背景、敘事結構和電影語言都相去甚遠。但其主題都關乎對人性及其選擇的關照和對權力制度的討論。本文試圖從叔本華的悲觀主義哲學的角度將兩部電影在主題方面的相似性進行比較和梳理。

關鍵詞：《1942》；《王的盛宴》；人性；政治；選擇

作者簡介：杜曉云（1977-），女，天津人，天津師范大學碩士，天津城市建設學院外國語學院教師，副教授。研究方向：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

[中圖分類號]：I207.3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3）-1--01

選擇同天上映的《1942》和《王的盛宴》肉搏得可謂慘烈。相比陸川稍顯自戀居高臨下的文青氣質，馮小剛的親民和黑色幽默還是更討喜些。雖然比起劉震云原文本不動聲色的潛流暗涌，電影略顯矯揉和煽情，但即便是刻意為之，被地道的家常菜里猛灑的芥末油熏得淚流滿面也是痛快的審美經驗。而陸大廚的作品雖也具備才華、意境和想象力，但舞臺劇式的肢體語言，蒙太奇式不流暢的時空場景切換，非線性的敘事手法和支離破碎的故事框架以及自詡深刻的主題立意會讓《王》劇非常小眾。雖然題材背景、敘事結構和電影語言都相去甚遠，但兩個片子的若干關鍵詞都驚人的相似：人性、戰爭、欲望、權力、制度、歷史、選擇。

叔本華認為，整個世界都是由盲目的、非理性的意志統治著。世界的本體便是一種“生命意志”。“一切欲求皆出于需要，所以也就是出于痛苦。”逃荒的河南饑民們饑寒交迫，吃光了樹皮草根，喪母失子，賣妻換米，被日本人連番轟炸后人群絲毫沒有同仇敵愾的架勢，反而互相扭打搶奪，各種窮形盡相。慘絕人寰的場景讓傳教士問出了尼采早已回答過的問題—“上帝死了嗎？”他的圣經也壓不住小女孩身上被炸出的窟窿里泉涌而出的鮮血。面臨生死的終極選擇時，在“生命意志”的驅動下，人性及尊嚴已然成為奢侈品。日本陸軍司令岡村寧次主張以華制華，他決定由日軍向被國民黨政府拋棄的河南饑民供糧，以達到分化國民與政府，為己所用的目的。其部下表示疑議，說“這不可能吧，他們可是中國人啊！”岡村寧次信心滿滿地搖搖頭稱：“但他們首先是人。”馮導的高明之處便在于雖刺激觀眾視覺但避免下結論，不做判斷，正反面都盡量客觀敘述。在大批災民為日本人喂馬做飯、準備軍需的時候，被俘的地主家長工一根筋看不通透，為保住受托孤兒心愛的玩具拒絕了日本人的饅頭，結果便是刺刀穿頭。薩特說“選擇決定本質”。活下來的都是善于茍且的，茍活下來的。

相似的主題也出現在《王》劇中，只是有文學情結的陸導似乎擔心觀眾的智商理解不了自己的陽春白雪，因此電影讓呂后心生感慨道“項羽是我見過的最高尚的人。”但高尚者終是敗者寇，話語權還是掌握在擅使詭計，視節操為糞土的王者手中。竹簡上書寫的是強勢話語的意志，新歷史主義者們將此稱為“歷史的文本性”—歷史是非客觀存在的，非再現性的，而是王者的，主觀的。這就意味著如果你擁有比生命更重要需珍視的東西，那么就等著被弱肉強食，被剝奪話語權吧。在這部楚漢爭霸的電影中，項羽缺少的便是“本我”驅使的動物性的生存欲望。

在關于政治、制度和權力的討論中，能察覺到馮小剛的妥協，他不會像姜導那樣昂首挺胸說“我要站著把錢掙了。”向來力求八面玲瓏的草根馮導能接受坐著或者蹲著（只要把錢掙了）。這部《1942》中明確的罪魁禍首固然是腐敗的蔣家王朝，但各種情節的隱喻和另外一黨的缺席還是給觀眾很大的想象空間。“亡人可以，不能亡國”，國權至上主義和對個體生命價值的漠視已融入民族文化的血液中。蔣介石慨嘆，“還是北伐時期好啊，那時候一呼百應，所向披靡，可以毫無顧慮的和百姓站在一起，現在，已經不能那么單純了。”這話，對于遠在陜北的敵對軍來說，難道是一種預言？相較之下，憤青陸川闡述得要明確得多，項羽腰斬秦王子嬰后，義正詞嚴地痛斥秦王整齊劃一的暴政手段。韓信作烈士狀赴死之前也明白斷言“我們和他們的最大不同便是認為這天下是百姓的”。而劉邦和呂雉的銀幕意象更是無誤地把觀眾帶回到40多年前，直指中國式政治權力斗爭的源頭。其實對過往的那個年代大部分中國人都有話說，對于真相可能被隱藏在歷史的背后，活到一定年紀也就無師自通了，更何況文本與歷史語境的相關性文化詩學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就已經梳理得很清楚了。

還是能屈能伸的馮小剛導演在電影結尾處給人性留了出口。衣衫襤褸，家破人亡的老東家神情恍惚，與人群逆向而行，被問及為何如此時，答道“只求死的離老家近些”。這時路遇一個伏在母親尸體旁哭泣的孤女，女孩說“我認識的人全死了。”“妮兒啊，現在咱倆說了話也就算認識了，以后你就叫我爺爺吧。”劉震云的旁白此時插入“15年之后，這個女孩是俺娘”。無論如何，這樣的結尾總會讓糾結兩個小時的觀眾心里舒服些，也會讓等著票房成績的制片人們心里舒服些吧。

雖然仍有妥協，但這樣立意的兩部片子能通過審片已經是中國電影巨大的進步了，需要贊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