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中西各自思想視野下的自然觀迥然不同,雨果在《海上勞工》中表達人所承擔的“自然的命運”這一主題時,體現出西方思想背景下對自然的精深理解。自然具有這樣的三元性,它是統治力量,又是神圣秩序的表征,同時又是惡之本體的顯現,人所宿命承擔的正是這種多重的“自然命運”。
關鍵詞:實存;自然;神圣秩序;惡;啟示
作者簡介:鄭文浩(1978-),男,湖北石首人,瓊州學院人文社科學院講師,主要從事現當代文學研究。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3)-1-0-02
文明史以來的語言敘述樹立起了人的實存世界之外的一個參照世界,這個參照世界生發于最深切的實存意識,訴諸于人類精神的鏡中之象,傳達出持久的“真”和“美”的回響。雨果作為一代巨匠,為這個參照世界勾勒出了特異的一筆,其巨著的魅力,首要體現在其思考的湛深,出入于現實、神秘與信仰的邊緣,特具一種為人類精神構造整體參照的視野與魄力。“宗教、社會、自然,是人類的三種斗爭的對象,這三者同時也是人類的三種需要。人必須有信仰,從而有了廟宇;人必須創造,從而有了城市;人必須生活,從而有了犁和船……人類進步必須克服迷信、偏見和自然元素這三種形式的障礙。三重沉重的命運壓在我們身上,亦即教理的命運、法律的命運和自然的命運。”1雨果循此三維,構造了人類精神和命運的立體圖景,也由此體現出他作為一個哲學性文學家在文本形式化展開締結之際所觸及命題的深度。
對自然的關注中西皆然。其在漢語思想中的重要性毋庸置疑,它既是一種觀照對象,也是一種美學理想,更凸顯為一種生命訴求。作為表象符號,它凝聚了對生命微妙綿長的觀照和體驗;作為美學理想,沖淡平和、當下自然,有如禪思般對本心的尋返,也有貼近自然之時的了悟、意猶未盡、反復思量。而“天人合一”的訴求,簡潔刻畫出漢語思想在“有我”、“無我”之間的精深體驗和特殊的實存意識。西方思想對自然的觀照與此卻有云泥之別,體現出完全迥乎不同的思想背景和歷史意識。在近代以前,西方傳統的世界觀,仍然呈現其典型的二元論基調。自亞里士多德所創始的是非對錯二值對立的古典形式邏輯,而至于客體與主體,本體與假相,天啟與理性,靈魂與肉體的相對劃分,無一不體現出西人典型的二元論認知視野。“尤其在宗教信仰與形而上學思想方面,西方人更是執守二元論立場,因而超越世界與現實世界完全分離,天國與地獄斷然隔絕,無論就存在意義或價值意義言,前者均較后者為真為高。”2西方人這種二元論世界觀的淵源,可以推溯到古希臘形上學理論與正統耶教思想。正因為此,西方人對“自然”的觀照視野也就全然不同。自然作為犁與船的對象存在,更是作為超越世界的相對一面而存在。如果自然是一個人“生存于其中的世界”,則另有一個永續存在的世界,并且成為前者的最終依歸。由此自然的律令不能獨立,人的理性也無從僭越,最終只能在那個超越的世界中得到解釋。因此在這樣的基督教神學視野之下,自然時而從其物質的狀態中躍升出來,成為神啟的一個入口。“進一步說,只有面臨生之深淵,感到眩暈,絕望與罪孽,才有取回本然自我與真實信仰的可能。”3面臨“深淵”而心中驚呼之時,實存意識表現出強烈的信仰取向。雨果的《海上勞工》在表現其對人類所擔負的自然的命運的思考時,時時體現出這一二元論視野的深刻影響。
一、在虛實界限模糊之際,對永恒存在與自然存在的還原性追問
吉利亞特駕駛凸肚型帆船穿越危險的航道,獨自來到險象環生的多佛爾海礁,是響應著內心對愛情的呼喚。很快他被裹挾進這個惡劣萬分的自然環境,強力的自然表現出了統治性的力量,吉利亞特的實存意識將在這種直面交接中深入到自然啟示的各個側面。這種啟示首先來自于其實存意識的一種特殊變化,即虛實界限的模糊。模糊并非遮蔽,而是某種新視野的難得一見的開啟。模糊意味著,過去那個感知世界的固化的方式松動了,實存意識經歷一種陌生的醒悟,某種接近啟示的光顯現。吉利亞特接近這個啟示的入口,是由對虛空的感知開始。“吉利亞特生活在這種虛空之中,即使終日忙忙碌碌,仍實實在在地感覺出這種空落。”4虛空是不速之客,是內心一惶惶然的驚嘆號。在此瞬間他實際上失去實存而感到無所依靠。人物意識在此表現出特殊的吊詭。吉利亞特有過人的能力,勇氣超然,他來到多佛爾海礁,是主體抉擇的一次有力舉動,尚有愛情這一幻象作為其堅實基礎。其抉擇于是超出邏輯的范圍,深化出激情體驗,充滿了實存意識覺醒的味道。但是虛空仍然不期而至,這固然是因為自然顯示了其超人的強大,擠迫了人所占據的位置,而更深層的原因,則源自西方思想深深的二元論視野的憂心。這種憂心意味著,任何以人為依歸的激情都不可放縱,這種放縱的背后有強烈的對于深淵的擔憂。這種激情最終要歸結到上帝的國,在神證論的視野里得到釋放。人物意識由此呈現其吊詭之處:既強調主體抉擇的激情,同時又隱隱否定這種激情。
從虛空的感知開始,接踵而來的是困惑。“過分實在的感覺讓人驚恐不安。體力勞動十分繁重,有著數不勝數的具體事情要做,但這絲毫消除不了他的困惑:為什么到這來?到底在干什么?”5在這種迷茫中,吉利亞特明確經驗到實存意識的喪失。困惑即是虛空的表征。“此外,在他的周圍是一眼望不到邊的幻境,是對他做無用功的幻想。看到種種力量在無法探測的無限空間里徒勞地浪費,實在令人困惑至極。”6但困惑也即是啟示的入口,在舊的實存意識喪失之際,也意味著新的實存意識深化的可能。這一深化和啟示的發生,肇始于一種原初而有力的追問:“那永恒的震顫在干什么?那陣陣狂風在制造什么?那一次次震動要創建什么?那些撞擊,那些嗚咽,那些吼叫,到底要干什么?這紛亂的一切究竟是為什么?”7這樣重新直面自然的存在而作還原性追問,也就打開了啟示的大門,雨果正是由此開始表現他對人類所擔負的自然命運的思考。
二、作為神格體現的神圣秩序的自然
歐洲自文藝復興以來,一般科學家深受哥白尼太陽中心說的影響,產生所謂量化無限宇宙觀,逐漸取代亞里士多德至中世紀時期所流行的有限宇宙觀。這樣,他們所了解的自然,為數量化、機械化的自然。笛卡爾首先設定神之誠實無欺,藉以保證外在世界之客觀實在性,而后將上帝擱置一邊,用自然機械觀說明宇宙構造。這是歐洲思想近代以后在科學主義世界觀影響之下發生的一些變化。雨果的作品在中世紀二百多年后,仍保持著信仰的熱誠,其自然觀因此而浸染著神秘主義和信仰氛圍的影響,時時散發出一種超越動人的感受和思考。
吉利亞特的還原性追問,一度表現出這種信仰的取向,即化除天國與自然的二元對立,將自然視之為神圣秩序的一種體現。這種體現首先源于自然顯現的形式感。“神奇的植物和奇形怪狀的層巖渾然一體,顯現出一種和諧來,野蠻之物的這種結合時完美的。”8而且,“這些畸形的神秘結合,展現出一種難以言表的崇高的美。大自然的杰作并不遜于天才的創造,它也蘊含著絕對的成分,令人肅然起敬……你從中能感受到一種超越人類的先覺……”9和諧的美是自然形式感的典型顯現,它超越了偶然性和人力的安排,具有絕對性,歸屬到絕對價值的一面,于是自然被合乎邏輯地作為神圣秩序在人間的一種表征來把握。
其次,這種體現還在于面對自然時陶醉的激情。這種激情將會與吉利亞特對戴呂謝特的激情完全不同。“這里與生命,地球和人類距離有多遠?沉浸在黑暗中的那份陶醉又是什么?那是一種未曾聽說過的、幾乎神圣的激情,其中交織著海底深處水草微微顫動的不安情緒。”10漢語思想對自然的感情是屬人的,最后落實到人的心靈境界,西方思想則并非如此。吉利亞特對自然的陶醉是一種神圣的迷失,是在自然中觸及到神圣的表征時的心悅誠服,是在啟示的一剎那發自內心的驚嘆,是意識到絕對價值時的一種完全交付,這種交付使他甘愿迷失了自己。可這種迷失,恰恰意味著實存意識的全新蘇醒。雨果在此深刻展示了人類心靈的深層構造,細致刻畫出存在抉擇時的微觀圖景。
三、作為曖昧的黑暗的自然與人格的榮耀
源自自然的挑戰一度是人類面臨的主要命題。自然的力量時常是超絕的,人類的存在一度顯得渺小而難以匹配自然的強力。自然的變化迅疾,顯得無情,人只能被動旁觀承受,永難介入自己的力量,對其動因、本質的理解更是渺不可尋。因此而將其主體化,賦以神秘、敬畏的感情色彩。自然作為一個強力的挑戰者而存在,作為一個災難的制造者而存在,作為一個極難駕馭的對象而存在,而人勢必在自然邊界開始的地方拓展自己生存的邊界。《海上勞工》中的多佛爾礁正是如此形態自然一個極為典型的體現。海洋的變化多端,極難預測,而其力量之巨,也超乎想象,面對海洋,即是面對形象的自然。而多佛爾海礁的兇險萬分,在大海的世界中也是少見的。盡管吉利亞特勇氣卓然,面對自然的能力超群,但他在愛情的驅使下承擔的挑戰之艱巨,仍使得人和自然地相對關系被放大,成為一個空前絕后的舉動。吉利亞特的行為展現出人格的榮耀,面對無情而被動的自然法則,他不僅兼具勇氣和犧牲精神,也用無數細節揭示了人力所能達到的極限。雨果賦予他堅持的美德,贊頌其偉大,而這種美德,是人立足于自身實存的一種信仰,并沒有直接劃歸到神證論的層面。
四、在神圣秩序的對立面,作為“惡”的自然
作為黑暗的自然是有待人去克服的一個對象,作為“惡”的自然,則是純粹的惡本身或惡的一種直接表征。漢語思想甚少“純粹”的惡的概念,而在西方思想中,純粹的惡意味著惡的本體,與地獄同質。吉利亞特的還原性追問不僅觸及到神圣,同樣也觸及到惡—世界一切黑暗的本源。這種“惡”的征兆首先來自于對“無”的感知。“那亮點是一個焦點,那焦點是一顆星星,那星星是一個太陽,那太陽是一個宇宙,可那宇宙什么也不是。在無限面前,所有的數字都等于零。”11一切存在著卻什么也不是,于是宇宙成為一個“人無法內化的存在”,是一個無法解釋的在場者。這種異己的存在預示著自然施加其“惡”的可能性。這難以探測的“無”,既引發驚恐,也引發恐懼。靈魂的驚恐可能引發信仰的取向,恐懼則是因為感知到黑暗的渾然一體。這黑暗的運作,于是產生了具體的“惡”—對神圣秩序的潛在否定,對創造物的一切扼殺都來源于此。面對自然而感知的這種惡的體驗,經過將其主體化、生命化的過程,最終產生了關于地獄的想象。
總體而言,雨果賦予吉利亞特特殊人格,將其孤立于社會和文明之外,使其具有一種原初的感知去面對自然最初的震顫。在極端環境中,在信仰和虛無之間,在人和神的相對關系之下,呈現出對人類所承擔之“自然的命運”極為精深的思考。
參考文獻:
1、雨果.《海上勞工》【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2,序
2、傅偉勛.《從西方哲學到禪佛教》【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9,158
3、傅偉勛.《從西方哲學到禪佛教》【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9,163
4、雨果.《海上勞工》【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2,241
5、雨果.《海上勞工》【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2,241-242
6、雨果.《海上勞工》【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2,242
7、雨果.《海上勞工》【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2,242
8、雨果.《海上勞工》【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2,251
9、雨果.《海上勞工》【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2,251-252
10、雨果.《海上勞工》【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2,252
11、雨果.《海上勞工》【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2,2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