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論”連詞化及其機制初探

摘 要：連詞“不論”最初是“否定詞‘不’+動詞‘論’”形式的非句法結構，經過漫長的演變，“不論”的語義已經虛化。關于“不論”的連詞化研究還未見有相關專門探討。“不論”是何時、如何成詞的？ 其連詞化的機制是什么？本文嘗試解決這兩個問題。

關鍵詞：不論；語法化；連詞化

[中圖分類號]：H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3）-1--02

一、引言

連詞是漢語各個詞類中虛化程度較高的詞類，在句子中，它不充當句法成分，只起連接作用。其連詞化過程伴隨著語義表達的復雜化，因此連詞也是形成較晚的一類詞。《現代漢語詞典》（第6 版）共收錄了14個“不+ X”類雙音節連詞，它們是：不單，不但，不獨，不管，不過，不僅，不拘，不論，不料，不然，不惟，不想，不只，不意。“不論”是這14個中最具代表性連詞之一，本文將對其連詞化的過程及機制進行考察。

《現代漢語詞典》（第6 版）對“不論”的解釋：“連詞，表示條件或情況不同而結果不變，后面往往有并列的詞語或表示任指的疑問代詞，說明不受條件限制，下文多用‘都、總’等副詞跟它呼應。”現代漢語中，“不論”的用法可以分為三種。

1） 用在單句中，強調主語或狀語；如：

（1）軒猿…一直為人們所重視。[不論]中國外國，都把它稱為“王者之星”。（《中國兒童百科全書》）

（2）有趣的是，用冬眠旱獺的血清誘發黃鼠冬眠效果最好，[不論]是冬天或夏天，都能誘發黃鼠進入冬眠。（《中國兒童百科全書》）

2）用于復句中表示無條件限制意義。如：

（3）然而，[不論]天文臺選擇在地球的什么地方，大氣對觀測的干擾都難以避免。（《中國兒童百科全書》）

3）表示補充說明的意味。如：

（4）小時候我夢想有朝一日成為名人，[不論]是政治家、科學家或者將軍都可以。（《我的世界我的夢》）

二、“不論”的連詞化

查閱CCL古漢語語料庫，我們發現在唐以前“不論”是狀中短語，“不”是否定副詞，“論”為實義動詞，表示具體詞義“議論，考察，討論，評論”等。二者在語義上無直接關系。如：

（5）見權親勢及有富厚者，[不論]其材，不察其行，驅而教之，阿而諂之，若恐弗及。（戰國《呂氏春秋》）

“不論”作為詞最早出現于唐代，“不論”不再只是簡單地否定后接成分本身，“論”的言說義虛化。“不/論/X”的結構變成了“不論/X”，語義由實指變為虛指，范圍擴大，否定義逐漸淡化，產生了更深層次的表示無條件限制的隱涵義，即條件或情況不同而結果不變。如：

（6）入此山者，自然起得平等之心。山中設，[不論]僧俗男女大小平等供養……。（唐《入唐求法》）

值得注意的是“不論”最早的用法中有一種表示遞進義的用法。如：

（7）三三五五，皆愿隨車。[不論]天眾夜叉，咸道陪充傳（侍）從。（五代《敦煌變文集新書》）

相當于現代漢語中的“不但”，不過，這種用法在歷時的演變中，已不常見。

宋元時期，特別是北宋時期是“不論”連詞化的最重要階段， “論”后的成分除了名詞性成分，并列結構，還出現了疑問代詞結構，小句等等，如：

（8）銀子上我有畫押了。[不論]甚麼時候換給你。（宋《老乞大新釋》）

（9）譬如說屋，[不論]屋是木做柱，竹做壁，卻只說屋如此大，容得許多物。（宋《朱子語類》）

但這些結構仍然不常見，所占比例也相當少，而作為動詞“論”的賓語的名詞性成分依然很常見。如

（10）其詩云：“樂廣清贏經幾年，姹娘相托。[不論]錢。（宋《太平廣記》）

這時期“不論”后接并列短語已經相當常見，但仍有相當一部分并列短語前的“不論”從上下文來看，語義仍具有非常大的模糊性，在很大一部分語料中，動詞“論”的實詞義仍然未完全虛化，很難說這些并列短語前的“不論”已經完全連詞化了。這也說明，這一時期“不論”作為連詞處于過渡階段，仍未完全成熟。

“不論”發展為較成熟的連詞在明清時期。為了更好的說明問題，我們對六百萬字的明清小說語料[1]進行統計分析，獲取例句“不論”106句，其中可以確定“不論”為詞的例句數為73句，約占總數的68%；處于詞與短語之間的模糊狀態的例句有14句；仍然是短語的“不論”例句為19句。如果把可以確定是詞的和處于模糊狀態的加在一起，有87句，約占到總數的82%，從這組數據可以看出，這個時期的“不論”的語法化程度已經相當高了。

三、“不論”連詞化機制

（一） 句法結構復雜化的影響

短語“不論”最初只是表達單純的句法結構意義，但隨著語義表達的復雜化，“不論”的句法結構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一是在單句內部，“不論”后的成分越來越復雜，由一般為名詞性成分或形容詞性成分表示任指的疑問代詞到并列，定中，狀中等短語結構再到完整的小句，從這個過程我們可以看到，“不論”的句法結構和語義結構都在不斷地復雜化。二是單句擴展為復句。“不論”由單句結構進一步發展為復句結構， 在語義上，復句的前后分句具有相對的獨立性，而這種獨立性為 “不論”的虛化，完全脫離內部句法結構意義的限制專門承擔復句內部前后分句間的句際關系提供了條件。

從“不論”的連詞化看到，多個句法成分以及復雜的句法結構為“不論”連詞化提供了一個合適的句法環境。一個謂詞性成分（包括論元）表達一個事件。在多個成分中，兩個或幾個謂詞性成分不可能長期共存，其中，必有一個謂詞性成分成為核心謂詞，在語義上處于顯著的地位，而其余成分包括其他謂詞性成分則次要地位，換句話說成為語義背景。具體說，當“不”修飾的中心詞是動詞“論”時，“不”與“論”的關系也在句中相應地處于一個顯著地位，是被語言使用者明確地意識到的，而當“論”后的謂詞性成分在語義上成為顯著成分， “不”與“論”的關系也隨之“降格”。如果在反復使用過程中，“不”與其后面的中心詞之間的具體語義關系會最終被“忽略”，這時，“不論”就有可能成為一個詞。

（二）“不論”連詞化中的韻律和諧因素

線性序列上，“不”和“論”的相鄰為“不論”連詞化提供了一個重要條件。另一方面，“不論”作為狀中短語，為形成雙音節韻律詞提供了必要的條件。吳為善（2006）曾指出兩個音節是漢語基本音步，音步決定韻律詞的， 漢語中一個標準韻律詞由一個音步構成。“不論+X”形成的音步為： “不/論+X”，“不論”是一個狀中短語，否定副詞“不”和動詞“論”都是單音節，二者在不同的音步中，為了使“不”和“論”在韻律上達到和諧、平衡，語音上的停頓轉移和音步重組在所難免。

（三） “不論”自身的句法語義因素

漢語實詞虛化的機制有兩種： 一是認知因素， 一是句法語義因素。在這兩種機制中， 句法語義因素是主要機制， 漢語大多數的實詞虛化都受句法結構和句法語義的影響，“不論”的連詞化也不例外。

否定詞“不”自身所具有的阻斷連續性特點，以及它與所修飾的中心詞的高度凝固性以及短語“不論”經常出現在復句的句法環境中，這些因素都促使了“不論”的最終連詞化。古漢語中有“不”“未”“非”“莫”四個否定詞，但，最終，只有“不”沿用到今天。呂叔湘（1962）和董秀芳（2003）都曾指出“否定詞‘不’ 在與中心詞在線性組合上的粘合性和整體性特質。“不X”類短語詞匯化或者語法化現象之所以這樣普遍， 與否定性語素“不”在語音上及語義上的這種易融合性不無關系。

注釋：

[1]、明清語料統計范圍：《西游記》；《紅樓夢》；《水滸傳》；《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明代散文名篇集粹》；《儒林外史》；《警世通言》；《隋唐演義》；《喻世明言》；《金瓶梅》；《老殘游記》

參考文獻：

1、常海星.“不”構成連詞“不X”的句法語義基礎[J].長江學術 2009.

2、呂叔湘.說“自由”和“載著”[J].中國語文，1962.

3、任海波. 基于語料庫的現代漢語離合詞形式分析[J].語言科學 2005.

4、沈家煊.“語法化”研究綜述[J]. 外語教學與研究，1994.

5、石毓智.漢語語法化的歷程-形態句法發展的動因和機制[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 2001.

6、吳為善.漢語韻律句法探索[M].上海：學林出版社，2006.

7、張瑩. “不過”的連詞化[J].臨沂師范學院學報[J].2010 .

8、WERNER ABRAHAM.The Grammaticalization of the Infinitival Preposition –Toward a Theory of “Grammaticalizing Reanalysis”[J]. Journal of Comparative Germanic Linguistics .2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