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連瑣》的詩化透析

摘 要：《聊齋志異》處處體現著作者的詩性創造。作者濃郁的詩情灌注使其成“才子之筆，而非著書者之筆也。”1《連瑣》是全書中詩性體現極為明顯的一篇。在詩化的語言、詩化的情感、詩化的意境方面體現出雅化的美感，因此成為作者“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手法的結晶之作。

關鍵詞： 詩化表征；詩化美感；詩化手法

作者簡介：郭乾隆（1988.4-），男，山東淄博人，山東師范大學中國古代文學專業研究生，研究方向：元明清文學。

[中圖分類號]： 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3）-1-0-02

《聊齋志異》是文言小說雅化的巔峰之作，在作品的題材、內容、藝術形式、藝術手法等方面都顯示了集大成性特點，2極為鮮明地體現了“文備眾體，可以見史才、詩筆、議論”3的特點。而書中處處可見的詩化敘述是助其登上雅化巔峰的巨大推力。《連瑣》作為詩化敘述的代表之作，在詩言、詩情、詩意方面都有卓犖表現，浸潤出極為高雅的藝術氣息。雖是“鬼物假托”，卻“宛然有思致”4，為后人提供了“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的詩化創造經驗。

一、《連瑣》的詩化表征

文學是語言的藝術，詩更是對語言的高度提煉。用富有詩意的語言敘事狀物極易將讀者帶入作品的詩境之中，引導讀者領會言有盡而意無窮的美妙。《連瑣》的詩化語言首先表現在詩詞的直接引用上。鬼女連瑣是在楊于畏秉燭夜讀時吟詩出場的。“玄夜凄風卻倒吹，流螢惹草復沾幃”5句寫出其“孤寂如鶩，幽恨如綿”的感受，營造了落寞、郁結的氛圍，暗示了連瑣才情充溢卻幽憂難樂的情狀。楊于畏在數夜聆聽之后，由“心向慕之”而續其詩。“幽情苦緒何人見，翠袖單寒月上時”句“從空處發其余意”。楊于畏一出口風雅俱存，道出連瑣所欲道。后來，連瑣在書生案上忽見《連昌宮詞》，勾起了對生前生活夢寐般的追思。后又自選宮詞百首，錄誦之。連瑣對詩詞的酷愛與其詩性氣質相得益彰，讓人不得不為其摯情所感染。對于風雅的追尋，對于詩性的認知使兩位孤獨者共同營造并陶醉在濃郁的詩性情韻中。

文中諸多的詩化描寫更是織成漫天錦繡。小說開篇先介紹了男主人公和他的讀書環境，“楊于畏，移居泗水之濱。齋臨曠野，墻外多古墓，夜聞白楊蕭蕭，聲如濤涌。”這雖是《聊齋志異》引出故事的慣用手法，但仍舊給故事蒙上了一層神秘的色彩，馮鎮巒評道：“一起悲風滿紙，陰幽逼人。”作者對人物的描寫也是多著詩筆。連瑣初現時，“瘦怯凝寒，若不勝衣”，宛然林黛玉“病西子”似的描寫。如此柔弱的女子卻執著追求青春、愛情和生命，讓人極為震撼和感動。蒲松齡對連瑣情態的描寫亦見功力。連瑣與楊于畏共談詩文，如良友一般但她常常告誡楊于畏“君秘勿宣，妾少膽怯，恐有惡客見侵”，顯示出弱女子小心謹慎的情態，楚楚可愛。此句亦為后文做了鋪墊。在被薛生、王生忤怒之后，復見楊于畏時，連瑣“涕垂膺，默不一言。亟問之，欲言復忍。”數筆便體現出了其內心欲言又止的矛盾心理。“積數月，忽于燈下，笑而向楊，似有所語，面紅而止者三。”少女心事重重又含羞、矜持的模樣活脫脫展現在人們眼前。

諸多典故的點綴不僅增加了文章容量，也增強了文章意蘊和詩性。“剪燭西窗”、“魚水”、“畫眉”是二人對生命充滿渴望、對青春充滿悸動的積極暗示。“手談”、“琴瑟”是二人在心靈的通感和呼應中萌生的高雅情趣。“將伯之助”、“美人贈刀”、“割愛”體現了連瑣之重情重義、大度爽快。她感受到了人間之間的善行和冷暖。“青鳥雙鳴”是兩位有情人因心性融通而得到的上天佑護。這些典故如散落的珍珠，使文章處處流光溢彩。文章沒有刻意描寫，卻詩意盎然。

對詩句的直接引用，富有詩意的描寫，諸多典故的運用都是作者詩性情感的流露和抒發。作品中人物的氣質在很大程度上是作家本人認知的外現。《連瑣》中的詩意創造是作者詩心境界的整體反映。連瑣對生命、青春、愛情的渴望和追求是作者離家設帳的苦悶孤寂心理在想象中的滿足，是“情不能自已者。”

文章所提供的只是能指，具體所指則千人千象。作者不點破，讀者用想象參與文章整體意義的建構。在《連瑣》中作者用這樣的手法創造了很多詩化的意境。連瑣在看到楊于畏案上的《連昌宮詞》時，慨然道：“妾生時最愛讀此，今視之，殆如夢寐。”洪邁評《連昌宮詞》為“使讀之者情性蕩搖，如身生其時。”[3]（p198）文中對連瑣生前僅有“隨父流寓，十七暴疾殂謝”一句描述，其他具體生活細節只字未提。所以，對連瑣的這番感慨，我們只能加以設想：春日安靜的花園或書房之中，名媛閨秀，手捧詞卷，欣然而讀。但真實情況如何，我們又無法確指。又連瑣“挑弄弦索，作《蕉窗零雨》之曲，酸人胸臆；楊不忍卒聽，則為《曉苑鶯聲》之調，頓覺心懷暢適。”作品本身并沒有對它們展開具體描述，讀者只能在腦海中再創造：《蕉窗零雨》情景似秋日晚景，凄清悲涼；《曉苑鶯聲》則是春日晨景，明快喜悅。分別暗示連瑣二十余年的幽暗生活之悲和日后享受人間煙火之樂。《連瑣》對夢涉及較多。最能體現詩化意境創造的便是“二十余年如一夢耳”。馮鎮巒評曰：“此下似尚有數句，想漁洋刪去之耳。《西廂》、《水滸》皆以一夢結，同是此意。然再綴數語，便是俗事。”但明倫評曰：“如聞鈞天廣樂之聲，戛然而止。”王漁洋評曰：“結盡而不盡，甚妙。”文章似乎意未盡，但又無法確指。這樣不盡而盡極大調動了讀者的感知和想象，使作品的意境遺接篇外，免去了絮叨的俗筆。這樣的寫法頗有“空中之音，相中之色”的凌虛之感。

二、《連瑣》之雅

《聊齋志異》是中國文言小說雅化的巔峰之作。《連瑣》又是其中的佳作之一，鮮明地體現了雅的審美追求。文中不僅有許多文句直接體現了雅之特色，更因寫出了作者本人的旨歸意趣而雅異非常。

但明倫評楊于畏的兩句對詩曰：“承上二句而暢言之，真能道其所欲道，而復道其所不能道者矣。苦吟者遇斯風雅，能不惠然肯來耶？”在連瑣作《蕉窗零雨》之曲，楊于畏則作《曉苑鶯聲》之調后，馮鎮巒評語曰：“何處得此雅鬼？”蒲松齡是讀書人，連瑣和楊于畏都是讀書人。作者將自己的心性投影印在兩位主人公身上，所以文中二人“固風雅士”，自然雅致非常。連瑣與楊于畏雖是人鬼異界，但因共同的意趣“如同良友”，得“琴瑟之數”。一把小小佩刀亦“纏以金絲，瓣以明珠”，作為酬報善行的禮物，也絕非平常之物。楊于畏初見連瑣時不乏猥褻之行，后來交往漸多，心性相吸，情感日篤而成知音之屬，再到最后舍命相救，不斷變低俗為高雅。

“雅文化的藝術風格主要是雅，其旨趣不是娛人，而是表現和抒發作者對社會人生的理解與追求。”[2]（P416）讀者通過閱讀作品與作者及主人公實現精神上的對話。連瑣對生命、青春、愛情的熱烈追求是蒲松齡被壓抑心緒的釋放，也是他對鮮活生命的敏感與渴盼。連瑣與作者都是“詩意棲居”的熱烈追求者。作者對兩位主人公的行為高度贊揚并助其實現愿望更是蒲松齡追求詩意人生的自然流露。艷妻不可羨，“可與之言”的膩友更可貴。可以說，連瑣是作者希望“琴瑟友之”的詩化意象。

三、《連瑣》之詩化手法

如果對現實生活進行純粹地白描式敘述，作者的想象范圍將非常狹小，作品的意境也將被極大地限制。如果脫離了現實生活，純粹在想象的空間中作文字的營造，任憑思維奔馳而不加規制，那么作品的意義將難以捉摸或者極易在漫無目的地擴散中融化、消解。所以優秀的作品應既有真實的生活底蘊又應該有高于生活的闡發與擴展。

任何作家的創作都是源于生活，以生活為原象并變原象為心象。《連瑣》中的詩境描繪之所以動人，首先來源于作者對自己真實生活的傾力展現。寄宿荒齋、秉燭夜讀是當時讀書人之常事。對科考致力頗深的蒲松齡想必再熟悉不過。有此經歷，故文章一開篇便為文章織就了幽暗、蕭森的背景。鬼女孤寂實是作者孤寂。不論是迎科趕考還是坐館游賓，作者都是獨身一人。有此真性情才有此真文章。只有對琴、棋、曲的經常見習，才有文中十分自然地揮灑鋪就。窗友時來自是當時常景，添入文章卻又生發出一大段故事。與鬼交會減生人壽數，應是當時傳聞。作者納入卻為文章磨去許多棱角，使故事進展更為順利。對真實生活的寫意展現，將讀者視線拉入文境，使讀者參與文章結構的延展與意境的創造，極大地豐富了作品的內涵。

作者也對攝入作品的真實生活作了詩化處理，增添了許多高于生活的闡發與擴展。首先，作者對生活物象的選取獨具只眼。“白楊多悲風，蕭蕭愁殺人”。白楊是幽寂、悲寥的代表，所以作者將其納入人物出現時陰幽的環境中。詩、詞、曲、棋是文人生活的平常之物但在文中的安排緊湊、密集，是文章的詩意陡然激增。還有“纏以金絲，瓣以明珠”的佩刀，連瑣言其為“非中華物”。作者視連瑣宛如連瑣視此物，皆是非常之物。其次，作者對文中物象作了高于生活的闡發。鬼女邀楊于畏夢中相救一事，其實是作者不愿意看到如此絕妙女子葬身輿臺魯莽之輩但又無力拯救的無奈心理的反映。作者不加一字，其真假穿插又實幻難辨。再次，作品的感人之處是作者之情與人物之情的和諧一致。這種一致引發讀者情感上的共鳴。作者將自己的人生態度投射在楊于畏和連瑣身上并讓他們完整地表達出來。我們也因此通過人物形象了解了作者的旨歸意趣。

《連瑣》的魅力在于在詩意中表現了作者對人生哲理的品味與追求。其體現出來的詩化表征、詩化情感及詩化手法當是使其迥異秀出的關鍵所在。

參考文獻：

1、紀昀：《閱微草堂筆記》，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

2、參見王恒展：《中國小說發展史概論》，山東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

3、趙彥衛：《云麓漫鈔》，中華書局1996年版.

4、洪邁：《容齋隨筆》，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版.

5、蒲松齡：《聊齋志異會注會校會評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62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