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掉面具（外一篇）

“空洞補好了，污染消除了，環境變好了，空氣新鮮了。”人們奔走相告，載歌載舞著。

十八歲的少女厲娜，夾在狂歡的人群中，腳步慢慢地停了下來。

由于這些年來地球上車輛越來越多，排放的尾氣直接影響了大氣層的結構，再加上各種污染，大氣層中出現了大小不一的臭氧空洞，陽光中的有害射線直接照射到地球上，對人體產生了非常嚴重的危害。人類自己制造的很多有害物質，散布在空氣中，對人的皮膚不斷進行侵害，稍不注意就會到毀容的程度，而吸入腹中的也會致人于死命。所以多年來，人們全都戴上了一個面具，才安逸地生活了下來。好在科學昌明、技術發達，面具上安裝的空氣過濾裝置一點也看不出來，所以并不影響人的形象。厲娜從出生到現在一直沒有離開過面具，還從來沒有素面朝天一次。

厲娜通過反復觀察發現，現代人制造面具的水平很高，和每個人的本來面目絲毫不差，也就是說人類安裝上面具以后，各人還是各人的相貌，臉部的長相和本來的自己惟妙惟肖。但一個最重要的問題是戴著面具的肌肉不會動彈，臉上永遠不會出現皺紋，表情不自然，很是呆板的。

她是個愛美的女孩，從網絡上多次瀏覽過歷史上人類不戴面具時的形象，非常向往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拿下臉上的面具，像古人那樣生活著。

所以厲娜成了狂歡的人群中第一個停下腳步的人。

她看了一眼周圍的人們，慢慢走出人群，來到一棵正在逐漸恢復生機的大樹下面，扶著樹干淌下了淚水來。

突然意識到了什么似的，快速扯下手上戴了整整十八年的防輻射手套，狠狠地扔向遠處。她看著被捂得白滲滲的手，眼淚流淌得更厲害了。

她用自己的真正的實在的雙手慢慢摸了摸面頰，手的感覺就像仍帶著手套，她一哆嗦又看看自己的手，才回過神來，自己的手沒有接觸到臉上的皮膚，這種感覺是面具造成的。她想馬上拿掉面具，開始素面朝天，以自己的真實面目生活起來。可是，摸索了半天卻無從下手。

她快速回到家中，打開電腦，在上面發出了一個詢問怎樣拿掉面具的帖子。網友們反映強烈，但誰都不知道這個問題應該怎樣解決。最后，厲娜只好來到了醫院。

“來找我們就對了，”醫生們說，“面具戴時間長了，就和人的皮膚長到一起了，不經過手術是沒法剝離的。”

厲娜毫不猶豫：“那我現在就要求拿掉面具恢復本來面目，應該辦理什么手續啊？”

醫生們交換了一下眼色，才有一個回過頭來說：“辦住院手續就行了，我們會安排時間手術的。”

厲娜回到家中，立即著手準備費用，第二天就住進了醫院。

由于是全球第一例剝離面具的手術，醫院方面非常重視，多次召開會議進行研討，設想了多種方案，感到能夠萬無一失了，才開始做手術，但還是出現了問題，厲娜的面具和她的臉皮完全長在了一起，拿掉面具后，厲娜的臉皮也被剝掉了很多小塊，要想保持好原來的臉面根本做不到了，她成了一個疤瘌臉！

解下繃帶，厲娜從鏡子中看到自己奇丑無比的臉后，先是說不出話來，喉嚨里咕嚕咕嚕了半天，才失聲痛哭起來：“怎么會是這個樣子啊？你們趕快給我再戴上面具吧！”

醫生告訴她，由于地球環境已經發生了根本改變，再戴上面具也不會和原來那樣天衣無縫了。

看她痛不欲生的樣子，醫院決定為她再做植皮手術，從大腿根部等選擇一些細軟的皮膚，為她貼到臉上。

厲娜臉上的疤瘌減少了，但手術縫合后留下的對接痕跡還是很明顯。并且由于多次手術，臉部肌肉和皮膚變得軟硬不勻，她想實現的目標根本不可能了。也就是說，她要像歷史上的人類那樣說話臉部肌肉就能活動是做不到了，就是到她年紀大的時候想長出皺紋也是不可能的了。

醫院宣布剝除面具的手術徹底失敗，以后不再做這個手術，并好心地勸告人們，地球消除污染后出生的孩子不會再有這個問題，此前的人們要面對現實，只能繼續帶著面具生活下去，隨著時間的增長，原來帶上的面具有希望慢慢軟化消失，年齡越小希望越大，但成年人是不可能徹底擺脫面具了。

厲娜怎么也沒想到，地球消除污染后給她帶來的痛苦竟然更大了，她整天以淚洗面，后悔莫及，就像歷史上的祥林嫂一樣整天念叨同一句話：“我怎么就這么傻呢……”

某天，人們突然發現，厲娜已經不再嘮叨自己的傻了，而換成了不停的祈禱：“我要再戴上面具，讓它和我的臉面徹底長在一起就好了，藍天白云、純凈空氣……”

肉食人

他拄著拐杖在醫院的院子里溜達著，想通過加強鍛煉，趕緊治好自己的小腿骨折。正走著，突然從大屏幕上的新聞中看到，專家判斷世上已經出現了肉食人！

開始，這一消息令他疑惑，周圍的人也大都不明白什么是肉食人。接著，報紙、電視、網絡等媒體上的消息鋪天蓋地，討論得熱火朝天起來。綜合各種說法，他明白了這個概念是借鑒了“肉食雞”一詞新造出來的一個詞語。這些年飼養的食用雞因為飼料中含有大量激素，長得個大肉多，出棚迅速。可是這種雞骨質松軟，吃起來口感很差。現在所謂的肉食人，就是指長期食用了大量含有激素的各種食物的人。他們大腹便便，骨骼松脆，已經嚴重退化，不能干體力活，稍一用力就會出現骨折現象。他明白了，怪不得這些年來，周圍的人幾乎都出現過骨折，骨科醫院越來越多，遍地都是！自己原來已經成了肉食人，自己的骨折竟然是食用了含有激素的食物造成的。

一夜沒有睡，第二天早上感到渾身無力，醫院提供的早飯端上來后，看到的是一個雞蛋一碗粥兩片豬肉兩個花卷，他想到這里面不知含有多少激素，更不知道含有多少有毒物質，心里就一陣翻騰，一點食欲也沒有了。

他和妻子說了一聲：“不住院了，你去辦理一下出院手續，咱趕緊回家。”

妻子一愣神，他馬上大吼一聲：“去啊！”

回到家中，他拄著拐杖這里瞅瞅那里看看。最后和妻子說：“我不想在這里住了，你想個辦法，咱們到西邊的大山里去找個地方住下，我到那里去養傷去。”

妻子找來一輛車，兩人就向西部奔去。他們這個縣，西部大山連綿，很多住戶前些年為了過上更加文明的生活都已遷出，現在顯得更加荒涼了。他指揮著車盡量往山的深處開去，最后在山溝里找到了一間過去看山人居住的小矮房。上面的瓦還完好，門也還能遮風擋雨，他決定在這里住下來，養他的腿傷。

“這里不安全，生活也不方便啊。”妻子怕惹他生氣，有些遲疑，吞吞吐吐的。

他搖搖拄著的拐杖：“不是帶來餐具和煤氣灶了嗎？有這些就足夠了。趕緊拾掇房子，今天就住下來。”

從此，他拒絕任何人提供的食物，自己拄著拐杖在山野里采野果，拔野菜，就這樣一頓頓地糊弄著，妻子怎么勸也白搭，勸急了他就會大吼：“我要盡快脫離肉食人，成為一個正常人！”妻子只好順著他，盼望早日養好傷，然后再作打算。

好在山里空氣好，為了尋找食物活動得又多，他的傷倒是很快就好了。

傷好后，他勸妻子回縣城上班去，決定自己繼續留下來，他說：“我要在這里開荒種田，喂養豬狗雞鴨，你別再去購買那些不放心食品了，以后由我供應就是了。”

妻子很矛盾，但知道他說的有道理，也就認可了他的決定：“身體要緊，你的工作不干就不干吧。”

幾年后，在縣城里的妻子因工廠發生爆炸事故去世，他就在山里長久居住下來。時間長了，人們對他逐漸淡忘，連他的親屬也想不起來還有他這么個人。

又過了二十多年，城里紛紛傳說西部大山里發現了野人。他消息閉塞，并不知道人們已經把他當成了野人，依舊自得其樂、優哉游哉地過著自得的生活。人們組織起一個野人考察隊，準備開始對他進行圍追堵截。

這天上午，山風和煦，陽光很好，他正在山林深處想尋找野兔打打牙祭，遠處突然就圍上來了一些人，眼看就要對他形成包圍圈，他不知道這些人想干什么，就想大聲問問他們，可他在山里生活時間太久了，已經忘記了如何發音，所以光張嘴就是發不出聲音來，只好抬腿就跑。

“野人，野人。”

“快追快追，抓住野人可是了不起的大事。”

聽到這些人的喧囂聲，他在心里恥笑道：“你們這些肉食人，竟把我這正常人當成野人，不和你們玩了，趕緊走！”

不一會兒，那些追他的人就開始出現骨折，不時發出“啊喲啊喲”的呻吟聲。

他走得太快了，那些人追不上。

他在遠處停下，突然涌起一股憂傷，眼睛里淚水嘩嘩往下流著，眼光從這些追他的人慢慢移向頭頂上那片蔚藍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