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界是一面鏡子（外一篇）

薩克雷的《名利場》是在上大學的時候讀的。我這人有個毛病，記性差，且差得特別，往往昨天的事，今天想破頭也想不起來。《名利場》是有深度的現實主義作品，有意義，但情節不“火爆”，因此講了些什么，現在忘得一干二凈。一個人有短必用長補之，無奈之下，我有個摘錄的習慣。摘錄，好處不僅是用墨記下精彩的句子，還可以依線索去書架或者別的地方查找原書。

剛才沒事，順手翻看一個發黃的老摘錄本，看到薩克雷的這句名言，便有了嘮叨幾句的欲望。

“這世界是一面鏡子，每個人都可以在里面看見自己的影子。你對它皺眉，它還給你一副尖酸的嘴臉，你對著它笑，跟著它樂，它就是個高興的伴侶。”

老薩這句話說得有些創造性。可惜語言不能申請專利，不然弄點小錢花花，也不枉白傷腦筋。

一個人待人接物，在生活、工作中如何，無需語言的評價，在世界這面鏡子中，能真真實實地顯現——這段話，應該是這個意思。

有個網友寫他一次問路的遭遇，說第一次到一個地方辦事，來到大廳，不知怎么走，見一保安正同服務部的女售貨員聊得火熱，有些惱火，心想這個保安太不守工作紀律，上班時間閑聊。硬著頭皮打斷他們，問某科室怎么走？保安并不看他，手向后指了指。他按保安指的大致方向，摸了好久才找到地方，發現如果從另處走，至少省四分鐘。于是氣不打一處來，辦完事下樓來到大廳，見保安依然在與女售貨員閑聊，火冒三丈，上前責問。保安說沒指錯啊，復又指那個方向。他望望，保安確沒指錯，是自己拐錯了。但覺得保安不負責任，如果不閑聊，仔細說明一下，自己就不會走錯。這哥們兒1.8幾的個頭，平時遇人就沒怵過，惱怒之下，張口罵了句：“傻x！”結果，遭到了女售貨員的率先反擊：“你才是傻x！”保安也不甘示弱，用這個詞回罵了他。

面對世界這面鏡子，網友照出了什么？

首先，守制度，好抱不平，難聽點是好管閑事。人家保安跟美眉熱聊，關你啥事？如果是本單位管事的嘛，生點小氣，或者出門呵斥一頓理所當然。不過，從另一個角度說，該同志對這個社會還沒有麻木。

其次，不太細致。保安不拿眼看，手向后指，應該產生疑問。反正把他們熱聊打斷了，索性多打斷一會兒，問個仔細。也從另個角度說，思想中有承認社會現實的成分。

第三，性子比較暴躁，且對自己的身體條件很自信。走錯已走錯了，吃一塹長一智，二回多問兩句就是了，他偏不，本就看不慣人家工作時間閑聊，帶著火，仗著自己個頭大，劈頭蓋臉罵句狠話出惡氣。

這是一出分析。鏡子里直接的影像，是另兩人的惡語相向——“你對它皺眉，它還給你一副尖酸的嘴臉” 。

大部分情況下，不信你去照，對面的反應如你的表現。

兩口兒口角，不外乎你一句不中聽的，他反一句，你不依不饒，來句更狠的，他也升級……如果一開始你和顏悅色地講道理，正常情況事情會發展向另一端。所以中國有句老話：“不能怨天尤人，一切都是自作自受。”鏡子的反應很客觀。

前年，或者前些年？記不清了，有個日本學者出了本圖文并茂的書——《水知道》。他通過上百萬次的實驗，證明：水對于人的善惡，具有極靈敏和極正確的感知。他把一些瓶子裝了水，貼了如“愛”、“關懷”這樣的條子，放進冰箱凍，顯微鏡下，水凝成的冰凌花非常漂亮，無論用中文，還是英文，哪國的語言都一樣，只是花型不同，各有各的美；貼了如“仇恨”、“丑惡”這樣的詞，瓶子里的水結出的冰凌花都很難看。不獨如此，水還能“看”，放在美好的畫面和丑惡的畫面前，拿去冰凍后的冰凌，美丑有別。他說，推而廣之，這個世界的萬物都一樣，人的思想、行為無一不影響著它們。

這種結論不是沒有佐證：我們看新聞報道，說哪哪放音樂給奶牛、植物聽，奶牛產奶量提高，植物長勢旺盛，結出的果實大而香。

應該說，這些，都是從科學角度對薩克雷那句話的印證。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復述這個真理。愛爾蘭萊德維特教授說：

“你怎樣對待這個世界，這個世界反過來就會同樣地對待我們。”他舉例說，我們如果認為自己缺少幸福，缺少快樂，那么原因就是我們缺乏對生活的熱愛。

美國斯坦福大學蒂勒教授說：

“周圍的一切都是我們自己造成的，人類必須做正確的事情。”

其實，相比這些洋鬼子，我們的祖先最早知道這個事兒。三千多年前，咱們的圣賢就說過這樣的話：“相由心造，境隨心變。”胡亂解釋一下，就是說，周圍的一切美丑善惡，都是由你的心造就的，環境好不好，境況怎樣，是隨你的心在變化。還說了：“萬物有靈。”你看，言簡意賅，高明得多！

話說得有點大了，人類糟蹋自然，自然還人類以洪水、地震、海嘯什么的，那是“食肉者”的管理問題，輪不到我們管，也管不了那事，還是扯回咱們個人對待外界的態度上來。說到“態度”，又想起一句話：“態度決定一切。”好像是一個老外足球教練，教中國球員時說的一句語重心長的話。確實，我們如果對他人惡語相加，不用指望他回我們和顏悅色；我們對他人和顏悅色，除非有病，他沒來由還我們以橫眉冷對。“這世界是一面鏡子”嘛，不信你對真鏡子照照。

當然，我們現在面對的世界多少有些變態，信譽低下，道德滑坡，崇拜金錢地位……就如鏡子家族，不獨有正常的鏡子，還有各種各樣的哈哈鏡。

“領導說你行，不行也行；領導說你不行，行也不行”？不必在哈哈鏡前較真，這個世界公正的鏡子很強大，人心都是肉長的，大伙兒心里有數，再說啦，這個世界總在變化。

這個狗屁官員明明不學無術不說，還不知道包了多少“二奶”，大把人民的血汗錢往自己褲兜里塞，而他面前的鏡子里，眾人都在向他獻媚地笑？那個笨蛋富豪壞得頭頂生瘡腳底流濃，靠行賄靠關系，損人利己，人類的共有財富，挖之獨吞，死了人煤窯里埋之，他面對的鏡子，卻山珍海味、美女鮮花圍著亂轉……哈哈鏡里，一切都是假象。你看不見的，他看得見。坐臥不寧的慌亂，半夜鬼敲門的恐懼，只有他自知。總有一天，他會羨慕你在鏡子里自由、灑脫的微笑。

自然，那些良心徹底泯滅的人除外。

話說回來，既良心徹底泯滅，就如豬狗，既如豬狗，你我就不去計較啦，即使沒有社會法則，也有自然法則去收拾他們。

海那么大，魚撈不完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司馬遷在《史記》中大刀闊斧劈開了人性的內核，又進一步解釋：“夫千乘之王，萬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猶患貧，而況匹夫？”

人活著，生存第一，無可厚非，但“千乘之王，萬家之侯，百室之君”尚極盡能事，為利來往，應該不是“患貧”，而是向奢。奢之盡頭，何為目的地？答案應該只有一個字：無。就如浩渺宇宙，哪有邊際！況且，生存需求僅是人生最基本的需求，吃、穿、住、行，有一定的物質條件保證即可，作為高級動物的人，更高層次的享受應該在情感、精神層面上，窮盡一生，只在基本需求上打轉，豈止不劃算，簡直與低級動物無異。

曾經，中國人是“聞名的偉大的悠閑者”（林語堂《生活的藝術》），“中國有一種輕逸的，一種近乎愉快的哲學，他們的哲學氣質，可以在他們那種智慧而快樂的生活哲學里找到最好的論據。”林語堂說：“假如不是這樣的話，一個民族經過了四千年專重效率的生活的高血壓，那是早已不能繼續生存了。四千年專重效能的生活能毀滅任何一個民族。” 近些年來，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思想禁錮的部分解除，“覺醒”了的許多國人矯枉過正，拼命夯實物質這個基礎，卻遺落了林先生說的那些寶貴的東西。2011年社科院發布的《社會心態藍皮書》調查分析，中國人排在第一的是對個人利益的追求。仿佛大海里撈魚，撈了再撈，沒撈著的，期望總會撈著，撈著的，期盼一網更比一網多，撈啊撈，撈得腿疲手軟，撈得心力交瘁，還唯恐旁人多撈了去，沒完沒了地繼續。難怪現在那么多人抑郁，那么多人厭世，那么多人跳樓……砍去了多姿的枝葉，空留根莖在土壤里抓取養分，抓取得再多，這棵樹還是逃脫不了不是枯萎就是腐爛的命運。

騰出點時間，享受下別樣的生活，松懈繃緊的神經，愉悅焦慮的心靈，你會覺得，人生的內涵其實很豐富。

什么別樣的生活呢？

譬如，去郊外，看看自然流淌的小溪水；譬如，閉上眼，聽聽弓弦里飄蕩的輕柔音符；譬如，給花兒澆澆水除除草，聞聞它們在藍天下的芬芳；譬如，找點工夫，喝點功夫茶……

每天上班路過一個小五金店。店很小，可能不足20平米，生意好像也不太好，大部分時候，我路過時都見沒什么顧客。但店主夫妻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門外支張小方桌，幾只竹編小椅子圍在旁邊，一個茶海擺于桌上，夫妻倆經常閑坐下來，用極其規范的程序，燙壺、搖壺、洗茶……泡盞工夫茶喝。有時來一二熟人共飲，邊曬著陽兒，邊開心閑聊，生意之事似乎與他們無關，或者如姜太公釣魚，有顧客來，夫或妻起身照應，事畢，跨到門外接著飲茶。每每見此情景，都于心中有一絲感動：生意是生存，飲茶是休閑，生存和休閑之間，其實可以共存，只要有一份良好的心態，人生本可以更好地度過。想來那對夫妻既不富裕也不缺吃穿，與其揚著一張苦瓜臉坐在店堂內煩悶地等客，不如閑適愉快地喝著茶候。

智慧女人于丹說過一段很妙的話：“事實上，在當今社會里，相比于成功而言，幸福已經變成了更為奢侈的一件事。人們追逐成功，而成功卻無法帶給個人生命價值的全部滿足，或者我們缺少的只是一點意趣、一點閑情，缺少了與家人共處的那些閃光的零碎時間。從這個角度看，許多所謂成功者的生命版圖中填滿了頭銜和財富，卻缺少了靈性和健康……他們在成為大眾心中成功的偶像的同時，生命中的荒蕪和蒼涼卻被忽略了。”

是啊，人到世間走一遭，最該體驗的，是享受生命，構成生命中最絢麗的花朵，是快樂和幸福，少了這些，頭銜和財富揮不走“生命中的荒蕪和蒼涼”。

海那么大，魚是撈不完的，夠用即可，回過身來，好好打量一下周邊，讓我們的生命充實而多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