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一個事實的辨證
我是一個上了年紀的喜歡讀書的人,在許多年來的閱讀中,多次遇到批評革命領袖的文字,其中多數與真實情況大相徑庭,有的甚至相反。這使我感到十分困惑。
今年3月,又從某出版社新近出版的一本書里讀到批評革命領袖的文字。那文章說:“農家出身的革命領袖也會迷糊起來。遠離土地多年之后,他竟然相信小麥的畝產可以高達萬斤。”事實是這樣的嗎?1989年我曾經讀過權延赤同志所著《紅墻內外》一書,并且寫了一篇閱讀筆記。現把筆記里有關的文字抄在下面,以供讀者參考:
……那部曾經大出風頭的電視系列片《河殤》中有一段解說詞說:“在那癲狂的大躍進年代,‘人有多大膽,地有多高產’的神話,把北方的小麥吹到畝產七千多斤,把南方的水稻吹到畝產五萬多斤,上至寫過《實踐論》的偉大領袖,下至科學家和一向講實際的中國農民,居然都會相信這種神話。”這段話是不符合實際的。實際情況是,毛澤東并未相信,全國的科學家和農民到底有多少人真正相信也很難斷定。這里只說毛澤東并不相信的依據。《紅墻內外》這本書中記述衛士封耀松的回憶說,當時農村“不少頭腦發熱的負責干部說假話,搞欺騙。毛澤東當時就批評過一些人:‘你們是放衛星還是放大炮?你們那個十萬斤,我當時就講了不可能。你們還是在報紙上捅出去……’”對由于說假話、搞隱瞞欺騙、搞浮夸而造成的全國不少地方鬧饑荒的形勢,毛澤東異常焦急,“顯出格外激動痛苦”,甚至經常睡不著覺。為了摸清真實情況,毛澤東不光叫他身邊的工作人員下去搞調查,還親自下去調查。至于對“人有多大膽,地有多高產”這個有哲學意味的口號,毛澤東確曾有過曖昧的看法,但是1958年李達與他在武漢進行了一場當面辯論之后,他經過思索,還是認識到那是一種唯心主義觀點,并且很快作了誠懇的自我批評(此事詳情見《春秋》雜志1988年第1期所載梅白同志的《毛澤東的幾次湖北之行》一文)。既然大家認為對任何人和事都應該堅持實事求是,那么,對領袖說過的話、做過的事也應這樣對待才對。對事實進行隨心所欲的夸大和歪曲,是一種極不嚴肅的態度,有的不排除包藏著某種禍心。
最深刻的語言記憶
每個人都有最深刻的語言記憶。我的最深刻的語言記憶,大多來自于讀過的語文課本和語文老師之口。
上小學的時候,讀過一篇語文課本上的記敘文《任弼時同志二三事》。文章全文現在已不能背誦了,但是有些內容還深印在腦中。文中說,任弼時同志有三怕,一怕工作少,二怕用錢多,三怕麻煩人。任弼時曾是中國共產黨的核心領導成員,延安時期為“五大領袖”之一,它的豐富革命經歷和高尚思想品德是黨和人民的寶貴精神財富,只可惜他才活到46歲便因病去世了。現在每當從影視作品(包括紀錄片)中看到任弼時的形象,我就想起課文中所說的他的“三怕”,還曾把“三怕”的內容說給孩子們聽。
上小學時,還讀過一篇題為《我所愛的》短文,后來知道了它的確切稱謂應該是“散文詩”。它的全文現在已不能背誦了,但是每一段的第一句還清楚地記得,它們依次是“我愛春天的太陽”,“我愛夏天的大雨”,“我愛秋天的月亮”,“我愛冬天的大雪”。語文老師在講解中特別強調說,我們每個人都各有所愛,但是春天的太陽、夏天的大雨、秋天的月亮、冬天的大雪卻是人人都愛的。他的語言充滿了感情,再加聲調的變化和手勢的相助,把一篇似乎并不新奇的課文講解得有聲有色,全班同學都被深深吸引住了。
我初中畢業參加工作后,學習了辯證唯物主義、歷史唯物主義和“階級論”。這時憶起《我所愛的》那一課,感到語文老師的講解雖然生動,但那無疑是屬于“超階級”的講法,與曾經有的社會狀況是脫節的。春天的太陽是可愛的,可是逃荒要飯的窮人與日日花天酒地的富人和不愁吃穿的富裕人家,對太陽的愛恐怕是不一樣的。夏天的大雨是可愛的,可是那雨水從窮人家的破房上漏進破屋里,窮人對大雨的愛是要打折扣的。秋天的月亮是可愛的,可是凄清的月光只能使正在為生計而犯愁的窮人心情更加憂悶。冬天的大雪是可愛的,可是有哪個連棉衣也穿不上的窮人會站在自家門口欣賞漫天飛舞的雪花呢?
我今天來發這一通議論,并非是要責怪那位語文老師沒有按“階級論”分析那篇課文。他是我遇到的第一位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語文老師。以年齡來推算,他可能已不在世了。他是值得我和同學們懷念的。我倒是想,以現今某些人的觀念來衡量,我的議論可能是不合時宜的。有的人認為現在已經不存在階級了(事實并非如此),更有人早就提出文藝要“遠離政治”的主張。大概就是由于此類的綜合原因吧,有些文學作品的選本就著意回避某些早有定評的優秀作品。我認為,即使將來社會上真的沒有階級了,乃至進入大同世界了,也不妨礙人們欣賞“過時了”的文學作品,因為這對人們了解和認識“過去”,對于塑造人的心靈,是永遠有益的。
知道了我們是從哪里來的,才能知道我們應當到哪里去。在向著新的目標前進的時候,我們不要拋棄那些仍然值得珍視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