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散章（三題）

八月，一場無聲的盛宴

八月，總覺得未來會發生些什么，伴隨著內心不安的躁動，表面的平靜，卻沒有了從前的踏實和安穩。

我告訴彼得，我好像對這個世界失去了欲望。

彼得說，何以見得。

我說，一種空洞的感覺；總感覺未來只是一層又一層地重復練習。

說完我給彼得暗示，并將目光投向旁邊的一張桌子。

那張桌子旁獨自坐著一個穿著短裙的安靜少女，她的眼神里透露出深深的惆悵。

從前，看見這樣的場景，總感覺內心悠然的悸動，好像少女總似一場煙火般唯美而縹緲的盛宴，現在卻再無這樣的感覺。小小的期待轉變為對現實的頓悟，那種自我構造的臆想沒有了。

彼得說，也許是因為看得太透，所以期待的東西在慢慢貶值。

我說，不知道深入挖掘現象的本質是會和天堂更近，還是會讓理想變為墳場。觸到了事物的本殼，是否就意味著看破了天機，會受到隱形的懲罰？

彼得說，一切就在于你是想帶著清晰的畫面離開，還是想在一種朦朧的期待中死去。

我說，有時候想想，如果思考事物的內在邏輯關系就是意味著期待的未來在貶值，那我寧愿舍棄這本質的壓力，而接受在未來一場蒙眬的唯美盛宴，我還懷念從前過往在某個歲月片段留下的瞬間，我還不想過早地舍棄期望的沖動。

彼得說，我寧愿不去把喜怒哀樂的內在表皮撕開，而去體驗一種蒙眬的快感。

我說，這就好像是兩種道路，一條通往理性的真理之路；一條通往感性的抒情之路。

彼得說，我想我的道路屬于后者，而你正在前者的道路上停留。在我選擇的道路里，人世間就是一場喜怒哀樂的集結場，是詩人眼中的桃園；而在你的道路上，到處都是對現實的評論，偏見，觀點的碰撞，不講感情，只講道義或真理。

我說，準確的講是我從前者慢慢拐向了后者，所以我的桃園正在荒蕪，感性的欲望沒有了，就好比是看對面的那位少女的態度，從前骨子里會迸發出一種音樂的旋律，聽見雪山的寂靜。現在，這種感覺卻在漸漸消失，現在我只是把她看作一個平凡的自然人，一種生命的自然存在，她外表包裹著憂郁凄涼的皮被我撕掉了，所以激起欲望的外在條件也就不見了。

彼得說，在我看來，那位少女不只是一個自然人，而是一個故事的載體，在隱形當中我期待與她產生一絲小小的聯系，我看見了一種優雅的氛圍，在她的身上，我寄予了某些隱形的期望。

我說，這樣看來，感性與理性，看似隔離，實則是彼此牽制。二者決不可拋。否則便進入一種畸形的狀態。

彼得說，那你說當看到旁邊那位少女時，最好的狀態是什么。

我說，在感性當中，寄予關于那個少女的某個故事的期望，在理性當中，規范自己的思維方式，防止感情的無限濫用。兩者結合起來，孰輕孰重，我覺得感性的部分要多一些。理性只是起到督導的作用，就好比是一個戰場，感性在前線沖鋒，而理想在后方坐鎮指揮，將各自的優勢用對地方并使它們的效率最大化，制造幻想最美的畫面。

彼得說，假定它們真的結合在了一起，說說你的設想吧。

我說，或許可以用文字這樣自我敘述：她的眼神幽怨哀愁，明顯與周邊的喧鬧格格不入。隱約當中浮現這樣的畫面：在一片雪原上，一朵蘭花正在孤傲地綻放；城市的街角突然飄來少女的哭聲，忽高忽低，時斷時續……可心靈的震撼，超越了一切繁忙的假象，少女的哭聲，喚醒人們沉睡的夢。隱約當中，期待的欲望在肉體膨脹，一個故事正在悄無聲息地開始，就像是黎明從黑暗中走來，帶來種種希望的浮想。但現實的教訓又在提醒人們，不可將自己全部祭獻給這玄幻的臆想。

彼得說，這樣的描述萬分明朗，我看見了故事的開始，卻又能預見那隱性中落寞的結局，曇花一現般驚艷。

鬼 域

拉開簾布，我看見了黑暗深邃的影子；回頭張望，一片虛無。無盡的迷宮，我想起了你深邃的背影。徘徊還是離開，我只得前行。死一般的沉寂，我聽見前方幽靈的呼喊，哀怨，舒緩，驚悚，尖銳，一陣恐懼彌漫心頭……我感受到心臟異常的跳動，就像是頻臨死亡最后的狀態。一個頭顱突然在右邊的窗口出現，發出刺耳的尖叫，它的模樣如此清晰，好像鮮活的個體。再往前是更深的黑暗，走過一個拐角，耳邊再次想起靈異的聲音，突然右腳被一個手掌緊緊地抓住，它如此的突然，使我的血液瞬間沸騰了起來。那一刻，感覺自己深陷無盡的迷宮，周圍到處都是幽靈的纏繞。我想到了游戲中的江湖世界：我身披一身武士服，右手拿著師傅送給我的寶劍，緊緊牽著你的手，因為我們曾經立下誓言：今生今世，行走江湖，吃到老，玩到老，我們行走于塵世的每一個角落，于崇山，于叢林，于湖泊，于小鎮……斬妖除魔，替天行道，結交各路俠義之士，飽嘗世間的苦辣酸甜。塵世的風，不斷吹打在我們的披風上，我看見你風雨中留下的唯美背影，想起遺失在夢中的淚，那一刻，我只為你存在，帶著我們內在的悲憫，帶著我們對塵世的慈愛。

前面的道路，依然黑暗，走過下一個轉角，似乎是地獄投下的影子，里面站立著模樣各異的陰間鬼怪，他們的眼睛發出白色的光，發出讓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在我們經過時突然向我們走來，將手伸到牢房柵欄的外面，眼睛由白色變為紅色，試圖抓住我們的軀體，卻被我們無情地掙脫。那一刻，我仿若看見了你在黑暗掙扎的模樣，你身披白色的陰間裙褂，整個腦袋被你的長發覆蓋，躲在一個暗角哭泣，獨自暗傷，但你并不知道，我就在你的身旁，在那一刻，不曾走開。

你以為你已經被塵世拋棄，但我卻深知你隱藏在我心間不為人知，生發塵世的懷念。你用恐怖的模樣嚇退經過的人群，只是不想讓人看見你遍布周身的傷疤。而你不知道，我卻留戀你的模樣，不管它經歷了怎樣的改變，你可曾看見我試圖走向你的沖動，試圖向前擦拭你眼角的淚水，你用冷漠代替了一切，但有那么一刻，我躲在街市離你最近的角落，守護在你的身旁，但是我的腳下是漫漲的潮水。無法后退，我回頭看見你落寞的背影，獨自暗傷。

我深陷在鬼域的迷宮中，無法后退，只能向前，下一個轉角，我看見一張巨大的白色的單人床，周圍用白色的紗布包圍，床上躺著一具死尸，周圍到處遍布幽暗的光點，床的四周被一片白色的光圈包圍，墻上有零星紅色的光點，當我們經過的時候，那具死尸突然起身，發出刺耳的尖叫，并且開始下床，伸直雙手，試圖朝我們走來。那一刻，我前方的友伴開始狂躁起來，而我選擇移開視線，繼續向前。

前方就到了光明的出口，我回頭看看身后幽暗的光點，突然無盡感傷。我再次拉開簾布，看見門外耀眼的燈光，鮮艷的地板，無聊的人群，我的內心又重回空寂，伴隨著死一般的寂靜，我只得繼續無畏地奔走，將自己淹沒在茫茫的人海中。

缺失的一角

現世，混沌不堪，雜亂無章，喧鬧無趣。一切都是赤裸裸的存在。沒有延續性的情感交流以及珍貴的故事情節，它總是試圖嘲弄世間的行者，作為游戲的操縱者，隨心所欲，毫無保留。它總是試圖把人帶到設想的地方，操縱人們的思想，統一規范它。凝望它，便更加渴望一個優雅的地方，山清水秀，人煙稀少，好像夢中的圖景。縱有千古風情，奈何世態炎涼。好像步入一次盛大的典禮， 讓人拋開對塵世的防御之心。現世需要一絲清泉的注入，讓世人察覺。當在車海人群中穿梭之時，只待靜心品味，拋開軀體的束縛，拋開生命的軀殼，去朝圣，感悟，釋懷，奔放，沉思。

我察覺到你此刻的不羈，好像月下一曲風流的序曲。我迷醉在你勾畫的幻想里，好像嗷嗷待哺的小孩。你訴說著你的故事，生動，細膩，幽婉，哀傷；我撲倒在你的懷里，安然，沉靜，落淚，凝望。現世的渾濁經由你的過濾，變成一杯清澈的泉水，清涼怡人。你說，肉眼所見終究只是幻覺，思念終究只是深淵。我們終將沉睡，回到始發的莊園。我看見幽暗深處的一個亮點，好像你微笑時露出的酒窩，我用沉默稀釋你眼角的淚，任其在風中揮發而盡。我挽起你潔白的衣袖，慢慢將你攙扶起身，我內心的潮水將你的身軀淹沒。你終究是摒棄世俗的女子，驕傲，孤立，冷艷，哀傷，現世終究是個巨大的無底洞，容不下一顆靈魂的沉浮。你說，我們注定孤獨到老，悄然地在人間消逝、蒸發。這是你我的宿命，是上天對我們的恩典。我看見你孤傲的身軀，一股強大的地氣將我掩埋，留連，沉醉。空寂的境地，容不下現世的喧嘩。月下輕緩的旋律，在世間彌漫。

我沉醉的，是一種錯覺，你流連的，是一次燈下杳無人煙的漫舞。我們注定孤獨一生，盡興沉浮。沒有人看懂我們的舞蹈，正如我們無需觀看他人舞蹈。你說，那月下跳動的魂，好像飛往神秘之地的飛鳥，生命本身無終點，一切只是幻覺。你說，一切表面的奢華都已失去意義，生命終將回歸起點。我看見了你失落的影子，遺失在風中的淚。你轉身面對寂靜的大地。我們相互挽起手臂，凝神，閉眼，相依，消逝。時間倒流，停留，靜止。空間幻化，凝注，漂浮，消融。我們任由一片虛無掌控，無法駐足，亦無法奔流。變化莫測的空洞，好像一次命運的訴說，隨風蕩漾的影子，好像一片歡騰的節日。

你注定是孤立的女子，好像雪山上盛開的蓮花。我注視你眼角的淚痕，我知道，你終究只是夢境中的女子，你的出現讓我陷入幻想的世界，虛空的境地，一次朝圣的體驗，讓我歡喜又悲傷。

我搜尋那遺失路旁的標記。你說，這條路，注定迷幻多途。你說，世間存在著最后的樂園。飄然，歡樂，忘我，沉迷。你挽起我的手臂，我看見了你眼里的傷，好像一朵幽暗的花朵。不需要語言，就像很多東西沒有答案。你說，盛宴的開始，是一次祭奠，是一次心靈的碰撞。我努力回味著與你的距離，卻看見無數絲帶連接著我們的魂體。我無法沖破那道溝壑，卻知那距離孕育著永恒的味。

我盡興地與你舞蹈，于天地間，于一片虛無中。一片煙花的綻放，衰敗，我看見你內心的傷，頹敗但卻嬌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