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朝天門碼頭上船時,已經是夜里十點半了。
這是一只中型游船,共五層。我們是三等艙,處于第三層的中后部。我找到了自已的鋪位,剛放好行李,船上的汽笛就“哞”地一聲,蒼茫粗重地叫了三響,就感覺到船體有些搖晃,我明白,船已經起錨啟航了。
大家都躺下休息了,我掏出一張A4打字紙,對照著上邊我記錄下來的鋪位和人員名單,一個一個地清點人數。
我們的旅游,是公司既寓有獎勵意義,又含有福利性質的一項活動。——以考核年度為時間單位,或者秋天,或者春天,或者春、秋兩次,把經過層層評選而產生的員工先進個人帶出去,一年一條線路,遍覽祖國的風景名勝,為辛勤工作的員工創造一個積極休息、了解外部世界的機會。
今年的旅游線路,是成都——重慶——沿長江而下,直達武漢。
作為組織者和領隊,我并不輕松。除了得時時想到前邊,做到前邊,及時落實車票、船票、安排食宿、景點門票以及整個行程上的每個細節外,還得時刻關注大家的安全。一大幫子人,整不好就會出事兒。這樣的例子,簡直是太多了。大前年,我們去登泰山,一行二十幾個人,一開始,一個個還能連成線兒前后相跟著,亦步亦趨地在一級一級的石頭臺階上攀爬。個把鐘頭后,前后就照應不到了,等等吧,前邊的幾個來到一個寬敞些的平臺上,停下了。平臺上沒人,散亂地擺著幾只竹椅子,有屁股沉的,就坐了上去。二十多分鐘后,他們站起來走時,不知打哪兒冒出來兩個女人,干嘛?收費啊。你坐了我的椅子,一只椅子一分鐘一元錢,她們掐著表呢。你們一共坐了二十一分鐘,五只椅子,二五一十,一五得五,一共一百零五元。掏錢吧?
這是明顯的訛詐了,我們當然不能給,于是就爭辯,就吵架,兩個女人就兇巴巴地叫來了她們的男人和兒子。這時,我們掉在后邊的人陸續地跟了上來,我想了想:對付無賴就得用無賴的辦法,就暗地里和五個坐了椅子的人通了通氣。我們堅決否認坐過椅子,椅子也不會說話,旁邊也沒有證人。你能怎么著我們?看見我們二十來人齊排排地包圍著他們,這幾個人全蔫了蛋。眼看著到手的一百元兒在我們鄙夷的嘲笑聲中泡了湯,氣得兩個老女人拍打著肥碩的大屁股,指著我們的背影罵娘。
另一次,在蔣介石的老家奉化溪口。路邊小販兒上的一尊觀音坐像被摔碎了。坐像瓷質,彩繪,高約尺許,據小販稱,屬前清乾隆年間寶物,價值連城,張口就索賠三十五萬元人民幣。對于觀音瓷像的被損壞,我方當事人矢口否認,堅稱自已根本沒碰到坐像,“我還離老遠呢,它突然就掉地上了,還嚇了我一跳”。婆有理?公有理?事情鬧大了,驚動了當地派出所。一名二十五六歲兒的警官,偽軍一樣敞著警服,歪戴著警帽,塌塌鼻子。他打偏捶,向著小販兒說話。攤上事兒的小班長,嚇得有些慌亂。我站一邊,仔細觀察了一陣兒,就動手脫掉了這名班長的外套,拉上衣服拉鏈兒,蹲下來,細心地將摔碎的瓷片一點一點地拈起來,包在衣服里。看著我拈完了地上的瓷片后,小販最先明白了我的意圖,就上來搶奪我手中的衣服包兒。我當然不會給他,警察問:你們打算怎么辦?我說,我們賠,但得賠個明白,請警察和我們一起,找個能說理的地方再賠。我們用車拉著警察和小販兒,到了溪口鎮工商所。我想,如果這兒再向著本地人,我就到金華市工商局去,我不相信天下之大,竟會找不到一個辯理的地方?還好,工商所一個四十多歲兒的男人,聽了我們的講述,心中早已明白了八九分兒,敢情這樣的把戲他們也不是第一次玩了。為了指證關于小販兒訛詐的事實,我打開了衣服包,把碎瓷片一點一點地拈出來,一塊兒一塊兒地指給大家瞧:這里是舊痕跡,這里是粘合過的印跡,殘留的膠水還凝結在上邊呢。這位工商用眼角乜斜了一下小警察,沖小販兒揮一揮手:去、去、去,該干嘛干嘛去,以后少干這些無聊的事。
一場無恥的訛詐到此結束。
我手執與鋪位對應的名單,逐一核對著我的旅行團成員。心中無端地有一絲忐忑。今年的旅游員工,包括我,共二十二名。第一遍查對,好像一個也不少?但我也有些恍惚,不敢確認。旅游,是一件累活兒。就準備休息。頭剛挨著枕頭,我激凌一下,又坐了起來。感覺中總有哪兒不對。哪兒不對呢?好像少了一個人?天啊,如果真少了一個人,可是天大的事啊,這種事可能不是沒有啊。我一下子就想起了剛剛在成都發生的鬧心事。
從青城山、都江堰返回到成都那天。我告訴大家,晚上我請大家聚一聚,并定下了酒店和晚餐時間。
晚六點半左右,大家先先后后地來到了預定的酒店包間。七點,兩只碩大的圓桌面上,我們點的菜肴紛紛地就擺了上來。一桌兒十一個人,大家坐定,竟空出一個位兒來?再點一下,發現真少一個,誰?查來查去,少了一名叫辛玉山的班長。問遍所有的人,都說沒看見他。又等了十來分鐘,我說,不等了,大家開吃吧。于是,叮叮當當,杯盞相碰,一派熱氣騰騰的興旺景象。我卻無心舉箸,站起來走到包間外,摸出手機,按下了辛玉山的電話號碼。通了,半天沒人接。斷了,再按,卻關機了。回到餐桌的座位上,我就有些心不在焉。一頓飯吃得大家腦滿腸肥酒氣熏天,我一邊吃,一邊期待著辛玉山的出現,捱到終席,這小子還是沒有到場。我就有些緊張,就想象著他到底怎么了?發生什么不測了?回到賓館,我心神不寧,坐臥不安。就跑到辛玉山的房間,叮囑他同室的人:等他一回來,讓他立即到我房間去。
回到房間,迷迷糊糊地睡到四點多,天都開始有了要亮的意思,房門被輕輕地叩響了。開始,我以為是夢中,后來聽清楚了,骨碌下床開了門。進來一個人,誰呀?辛玉山。
我冷冷地問他:這么長時間,你上哪兒了?
他忸怩著,渾身不自在地站在那兒,把個身體扭來扭去地做作了半天,不吭一聲兒,我非常冷漠地站起身,掏出兩張百元鈔票,扔給他,說:你自已去買張車票,先回去吧。說完,抬腿就要走人。剛到門口,他一把拉住了我的衣袖,帶著哭泣的聲音:求求你,不要讓我先回去。我先回去了,別人問,我咋說呀?
我站定了,再一次用冰冷的語氣問:說,你上哪兒了?
哼哧了半天,明白不說是不行了,就回答我:去會網友了。
會網友?我還真沒想到他上的是這道菜,怔了怔,問他:男的?女的?
我這話問得有些棒槌,他反問:男的誰稀罕會啊?
我懷疑:會網友要這么久?他見事已至此,也沒再隱瞞我的必要了,干脆徹底坦白:我們開房了。
我詫異地盯著面前的小白臉兒,那對靈動的眼睛周圍,罩上了一圈兒明顯的黑暈,那是極度放浪、盡情縱欲后不及恢復的印痕。
我揮揮手,讓他走。他不動,緊張地拉著我的手,求我為他保密。我想,年輕人嘛,誰也保不齊啥時鬧出個不堪來,只要人在,我囫圇個兒地把他帶回去,就盡到我的責任了,別的,我管了干嘛?我沖他鄭重地點了點頭。
難道又要出第二個辛玉山?
查完一遍,我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來,極力抑制著緊張的情緒,哆嗦著再清點一次,天啊,還真的少了一個人呀!
少了誰?郭干臣。
這個郭干臣,人高馬大,虎背熊腰,是一個外形粗糙的工人,連說話聲音都嗡嗡的。這名給我印痕很淺人,這次卻讓我認識了他。
幾天前的一個晚上,我們在樂山市住宿。我在賓館里定了七個三人間,三七二十一,另加一個標準間。這一個標間嘛,我想自已用。除了銀行卡,我還帶著大量現金,也沒有寄存,一個人住,相對安全些。房間分配完,大家拿了房卡,往各自的房間移動時,郭干臣冷不丁地一頭站起來,沖我“嗡”了一嗓子:我有意見。我怔了一下,探詢地盯了他一眼,問:有啥意見,你說。
他抬起寬而厚的大手,在頭皮上搔了幾下,腮上的肌肉棱子動了動,說:你憑什么搞特殊化?
特殊化?我有些莫明其妙,我搞什么特殊化了?
見我云里霧里的樣子,他指了指我手中的房卡,我一下就明白了。于是,沖他揚了揚房卡,說:要么,你去住?他二話不說,從我手中抓過房卡,提起行李,拉過和他一個車間的班長趙磊,去了。標間兒內本來就有兩張床,這樣也好,讓他們搭伴兒去吧。
一夜,不,半夜無話。凌晨四點多的光景,我被一陣“砰、砰、砰”的叩門聲驚醒。打開門,兩個賓館的保安請我出去一趟。匆匆地穿上衣服,我出了房間。內走廊上灑著昏暗無力的燈光,兩邊客房的門,大都半開半掩著,有不少睡眼惺忪的臉,在半開著的門縫中向外探詢。郭干臣、趙磊的房門大開著,發生了什么事?我問。
來到一個矮胖男人面前,是賓館的經理。我們進了郭干臣的房間,他指著一面墻壁,用濃重的四川話沖我說:你看哈子嘛,你們的人咋這么野蠻嘛?
房間里所有的燈全打開了,我注意到,胖經理所指的墻壁被砸了一個大窟窿。原來,這是一面用膠合板釘在木方子上的隔墻,上邊涂了白粉,抹了一層乳膠漆,外表就是一堵磚墻。我狐疑地問:這,這,怎么回事?。
郭干臣氣得梗著脖子。趙磊顯得萎靡不振,一邊打著深深的哈欠,一邊斷斷續續地介紹著在剛剛過去的幾個小時中發生的事情。
——大約十一點多,二人熄燈睡覺。趙磊也累了,躺下就睡了過去。約摸一點多?兩點?他們先后被一陣奇怪的聲響從夢中驚醒。聲源來自隔壁,透過隔音功能極差的板壁,他們先是聽到什么物體“哐當、哐當”撞擊墻壁,緊接著就有人痛苦地呻吟,呻吟甚至于也不能宣泄難以忍受的痛楚,就大聲嚎叫。一開始,郭干臣還是能夠克制的,最多,也只是“唿”一把掀開被子,坐在床上,一邊聽著這種要命的聲響,一邊“呼哧、呼哧”喘粗氣。趙磊索性開了燈,兩人大眼兒望小眼兒地靜聽著這種節奏時疾時徐的夜半奏鳴曲。折騰了一陣子,終于安靜下來了,二人關了燈,這下可以安靜地睡覺了吧?可剛有些迷糊的意思,隔壁又開始折騰了。且“咣當”聲更重,呻吟、嚎叫聲更放肆。火烈性子的郭干臣哪受過這種生理煎熬?抬手就在板壁上敲打了幾下。嗯,還好,隔壁在聽到敲打后應聲而靜。但也只停了十來分鐘,撞擊聲、呻吟聲重起。再敲,就不起作用了。越敲,隔壁鬧出來的聲響就越大,這就超出了聲響所寓含的本來意義,就有了叫板的意思了。郭干臣,他們車間里都叫他李逵呢。只見這李逵又一次開了燈,沖著發出聲響的板壁瞪圓了眼睛,拎起他蒜臼兒大小的拳頭,沖薄薄的板壁,狠勁兒砸了上去。
這一蒜臼子砸上去,質量低劣的膠合板一下子就破了一個大洞。洞的那邊,當即傳來一個女人恐怖的尖叫。尖叫過后,周圍立即陷入了一片沉寂。
郭干臣還不依,找到前臺要求換房間。并一點兒腦子也不長地要我們一起去找破洞那邊的人,他要證實他這一拳頭砸得有理。
此時破洞的那邊,闃無人聲,我當然得制止郭干臣這種低智商的行為了。
情況就是這樣,我問矮胖經理:這個事情,能怨我們嗎?
矮胖經理說:那,怨誰呢?這個,墻砸爛了,要賠償的呢。
我說,要么,打110,請他們幫我們劃分一下責任?
經理雖胖,人還不是太糊涂,知道這事兒麻煩警察,就是給自已添堵,連忙搖著圓滾滾的手:不、不,我們自已協商吧。
協商個屁。扔下矮胖經理,我兀自回到房間,補覺去了。
現在,就是這個郭干臣沒了。
怎么會少了他呢?我明明看見他上船了呀。我急得把幾個沉穩些的同事悄悄叫起來,幫我一起尋找。
我們找遍了船上的每一層、每一個角落,最后一遍,甚至連底艙的機房都找遍了,郭干臣的毛兒也沒看見一根。
回到鋪位間,我的雙腿控制不住地發軟。不是累的,是害怕。這時,我們所有的人全都悄然無聲地起來了,聚集到我們這間艙房里。我無力地對大家說:再分頭找找吧。船,就那么大,我們幾乎都要鉆進船體的鋼板縫隙里去了,依舊沒有這狗日的人影兒。
真的沒招兒了,我不得不去找船長,船長陪著我們,又把整條船的角角落落搜索了一遍,一無所獲。
我站在三層的船頭甲板上,聽著江濤拍打船舷,心中陡然一激凌:這小子該不會一失足,掉進江里去了吧?人就有些發暈,還是別人把我扶進了艙。
我坐在鋪位上,腦子一陣一陣地疼痛,身上出冷汗。一個大活人生生的沒了,天大的事啊!我魂不守舍,如坐針氈。我瞅了瞅身邊年輕的船長,問:你們這條船上還有沒有不容易讓人發現的地方?他思忖了一下,搖了搖頭,說:我也是剛調這船上不久,不是太了解。不過,好像真有一個我們沒找過的地方。
這個地方,在二層與三層之間的鐵扶梯后邊。船長側身從扶梯和船體間的夾縫間擠進去,搬開一堆空紙箱子后,有一道窄窄的鐵門。鐵門上,一張粉色的紙上寫著:按摩。船長輕輕地敲了敲小鐵門,靜靜地等待了一會兒,沒動靜兒。船長拽出一大抓鑰匙,挑了一只,插進小門的鎖孔,擰了幾下,門開了。
小鐵門開了,從門縫里透出一片迷離曖昧的紅光。船長把門往大里推了推,用強光手電的光柱掃進去時,我看見郭干臣正靠在一張按摩床上,緊張地往腿上套褲子。光著的膀子上,一棱一棱的腱子肉,在讓人暈眩的紅光中扭曲出一個一個的肉疙瘩。
我轉身踏著鐵扶梯,上了三層。邊上,心中邊惡狠狠地罵:他媽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