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逝的鐘擺
誰/又能隱身到足以/看見你們?——保羅·策蘭
一本翻不完的書。一頁頁,反復折疊、展開,像一個個失寵的隱喻,被詩人撇下又拾起。一個漏掉的證據,多年后得到證實。直到時間退到一顆釘子上;直到掌紋里滲出它的銹跡與血漬。
一種平衡。一種力度。一種無法擺脫的宿命。時間的痕跡沒有誰可以擦洗得干干凈凈。在低處徘徊、積聚,慣性的高度,從釋放里抵達。所謂破壞,就是讓骨子里的膽怯變得傲慢,讓天空的陰影碎在地上。
火焰是燃燒的血液。我交出的不僅僅是一個軀體。一堆煙灰。蟄伏的時間,像一把斧頭劈下來。被復制的咳嗽。無法停止的喘息。疾病迫使骨骼里的鈣質流失。遺留于平原的秉性,就像指間的風聲,懷里的深淵。
大海的濤聲熄滅在貝殼的聽覺里。消失的形狀和時間一起扼守。塵埃折斷光線。落日葬送懸崖。廢墟掩埋的墻。無形被有形洞悉,遠方被道路隱匿,黑暗被黑暗磨出鋒刃。風把天空推開,生與死不停地交換信物。
手提湖水的人,那只魚鷹蹲在誰的船舷,那些水波會否把遠方遺棄。一根竹篙是我們的前世今生。天門。九真。楊西咀。消逝的鐘擺,無法帶走這些掛件。我遵囑轉交給你的,是一把溺水的鑰匙。
柵欄敞開。那道光滑的斜坡,無疑將冬天加速。黑暗中的早晨,被你踩醒又還給黑暗。一只鷹在一次次起落里平靜下來,它把影子依然留在天空。一棵小草,在反復的榮枯中獲得尊嚴。一個人的成長需要時間與耐心。
一朵浪花,會把水咬傷;一顆消失的水珠,仍與大海相互印證。留下一生的腳印,也帶不走一粒塵土。只有風留下了審美的尺度。時間的秩序里,冬天總能找到一只火爐取暖。雪地是被迫交出的一個答案。
遺忘與方向,被反復的切線擊中。被動的手指,落入時間的陷阱。摸黑的鐘擺,需要多少聲音的累積,才能抽身。時間裸在原野,在等下一顆種子相遇。所有的庇護都不堪一擊。我內心的經卷,已經藏好。
散佚的卜辭。筆畫里的刻痕仿佛先人遺下的暗疾。一個下午的黃金被我收儲。貝殼的記憶與龜甲的密碼,已被時間破解。現實,被一潭湖水一再模仿;擺渡的波紋又在晚風里失蹤。用一個影子就可以把你交到彼岸。
極盡天涯,鏡子里找不到真相。進化、聚集再喪失,存在的意義被虛妄的價值淪陷。力度隨生命一起完成。每一個事物每一個人,都握有自己的鐘擺。來自內心的手臂釋放的能量,可以推動時間和另一條河流。
暗處的花朵
秘密是暗處的花朵。
到了暗處,你再無處可藏。就像你隱秘的內心,一下失去了天敵。卸下黑暗,你的體內仍被陰影盤踞。時光的深淵里,我們永遠渺小如蟻。
放棄熱愛,也就沒有悲傷;風中的落英,平靜得沒有丁點驚慌。漏掉圓滿,我只取一個細節。一襲光亮,可以洗干凈滿天的星宿。
把自己開在暗處,別以為都是骯臟和可恥。潛伏,我們需要耐心,需要一抷土和一點濕。沒有翅膀,就把天空空在那里。
沒有必要與無知交換寂寞。砸痛心坎的不一定都是苦難和憎恨。孤獨龐大得沒有了重量,就可以容納一個深淵。
一棵草可以藏起所有的陽光;一滴水珠也可以滑落出一種殷紅。秋天是火焰讓出的一個高度。
散去的經卷,又被時光一一裝訂。一個謙卑的靈魂,總在純凈的內心和孤單辯解。一個詞語被迫消耗了一個午后的時間,結果還被記憶喪失。
靈魂就是隱秘在你身體里的光芒和火焰,有時像畫出來的一樣黑暗和寒冷。
洄游的魚
二月揚起的灰塵,被一面鏡子擦去。平靜的水面下,魚兒梭子一樣,占用了水里的空隙和流速。遙遠和浩瀚,從二月提前起身。
它們沿途打聽自己的蹤跡。它們要回去,回到五月的溪邊。回到生命的起點。然后消失。
在一條短暫的弧線上,一個鏈條獲得長度與重心。“死亡將取走你的眼睛”把生命還給生命——那些溪流的溫度,會孵出它們的光亮。
棕熊醒來。它聞到了時間的氣味,它們也在二月動身,帶著幼熊,來到記憶中的瀑布和水洼,等洄游的魚。
逆流中,一尾魚居然可以像鳥兒一樣起飛,飛越瀑布。從太平洋起身,游到溪流的瀑布跟前,時間和距離,已讓它們精疲力竭。它們縱身赴死。
閃電躍出水面,身影迅速消失。懸崖和棕熊嘴里的鮮血,也沒有降低溪流的速度。朔流而上,洄游的魚沒有回頭。
二月,生命的全部意義是在畫一個圓。為這些赴死的魚。為時間上的圓心,也為灰狐、鳥類,還有森林。
就像你對我的注釋,不在于它有多遠。起點和終點疊在一起,這個陷阱,仿佛生已被死再次迷失。
族譜里的祖宗
一塊磚頭就可以砸出一個姓氏。
祖宗們就躺在這本厚硬的族譜里,像一個沒有領土的帝王。
血管里彎曲著一個個妄想——把天空變成后人心里的一個傷疤;再讓羽毛都從姓氏里長出飛翔的翅膀……
史書里那些耀眼的名字我們都還給了書本。黃帝,揮公們看不出與我們的姓氏有什么關系。
我只是在族譜里找到了一頁薄紙——那里蜷曲著我和撫摸過我的親人。
像是書籍里硬塞進去的一個插頁,已與前后失去聯系,孤單地擠在那里。
那些相干或不相干的名字,都圍著一個共同的姓氏,一起在族譜里散步、進出,一起呼吸陽光和空氣。好像都是老相識。
我懷疑曾祖就是拾到了一個姓氏。他之前的家族史為什么沒人記住?就像一棵大樹被遮蔽了的一個枝椏,在含混不清地伸展、蔓延……
族譜里的祖宗與我們仍然來歷不明。
家族病史
其實,先人沒有帶走什么。而先人帶來的一切你都無法拒絕,包括死亡和疾病。
曾祖的死祖母一直耿耿于懷——后晌去剃頭,說笑間身子一沉便咽了氣。沒有半點棄世的征兆。才48歲。
父親一直相信自己能活過祖父的。可最終沒有。
祖父那種打雷不下雨的干咳,閃電一樣讓我們觸目驚心。祖父不吃藥打針也不信鬼神,居然固執地活到了70歲。
可憐的父親,還來不及變老就心衰了。病榻前,我和父親探討過他的病因——根子肯定在先人那里。
現在,我的頭上長出了父親一樣的白發;我的血壓在隨祖父的咳嗽升高;我的心率或許就踩著曾祖的節拍……我們的身體成了先人的病歷。
一個家族病史,成了我們緬懷先人的理由。
第一人稱
冬天,那么多人,用完了第一人稱 ,被土蓋上。
在墳頭下引,第一次送親人上山,我看見父親簇擁在一個盒子中心。一陣踉蹌。被一蔸稻茬絆倒。我看見他弄丟了祖父的一截指骨。
——很快,那根草要子就扎在了我的腰上。
可父親剝奪了我們使用第一人稱的權利。我、二弟、三弟——就是你二叔、三叔,白癡一樣,被他一一安排、擺設。甚至,我們為母親無法停止的淚水。
最后一次,他踉蹌、緩慢地,用第一人稱,主持完上墳和除夕。那時我們隱隱感到自己要長大了。
我們真正接過第一人稱的時候,我被迫放棄了,儀式中最重要的一個環節。我遠離故土,無法凡事如父觸手可及。
十年后,我在冬天的某個時刻,用第一人稱給您發了個信息,希望您能夠收到——父親!
(兒子,當“我”獨立于世的時候,我仍無法直起身子,我只能壓低聲音向你轉述這些,希望你使用好“第一人稱”。)
兩只烏鴉
斜陽下。一只老烏鴉,在寂靜中翻曬黑馬甲。
被你用舊了,我收攏翅膀已經歸巢。火車總是晚點,我知道你羽翼稀松、脆弱。還無法帶動你的旅途。
反反復復的,天空走在路上。山的東邊又西邊,你仍無暇顧及——你是我遺落在天空的一根羽毛,一段注釋。
出發,還是回家。大雪被天空策反,寒冷有時會成為另一種撫摸。
黃昏臨近。我在瓦屋頂上,守著瓦片大小的天空,望著生活浮上來的縷縷炊煙,直到被夜色撞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