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老崇還是渾身酸臭味,不合身的褲子成天吊著,而我一身衣裳光鮮亮麗。但我漸漸打心底里認為,我們并沒有太多的不一樣。那些所謂的“不一樣”,不過是源于我們不能選擇、也永遠無法改變的出身。
一個人逛書店的時候,我常常想起朋友老崇。老崇最大的愛好是逛書店。在書架前,他常捧著書一站就是兩三個小時,仿佛整個書店就是他家的書房。
如果不走近他身邊,聞到那股垃圾桶般的味道,你很難發現,老崇其實是個流浪漢。
在我的母校復旦大學,他一度還頗有名氣。身高一米八幾,成天手提幾個塑料袋,在校園里穿梭,見著瓶子或報紙就拾起來。不少師生都認得這個“撿破爛的”人,但沒人對他有更深的了解。有人說,他腦子有點問題。更多的人猜,他本是大學生,只是“讀書讀瘋了”。
撞上老崇的時候,我還是個本科生。紀錄片課的老師要求我們去拍個片子,我腦中馬上出現了老崇的樣子。對生活在社會邊緣的人,我一直充滿好奇。
連續好幾天,我扛著攝像機在校園里尋找老崇。但當我找到他時,卻緊張得吐不出一個字來。
我出生在一個南方城市的工薪家庭,是從小被高度保護的“好學生”,會掏出零花錢,給躲在后巷的流浪漢買個面包,也曾在大冷天,動員爸媽給無家可歸的人送幾條棉被。那只是某種樸素的同情心,但對于這些藏在邊緣的人,我從沒打過交道,也談不上什么了解。
對我這個突然闖入的陌生人,老崇倒顯得非常輕松。他完全不能理解我為什么對他感興趣,但還是爽快地答應了拍攝要求。甚至,當我累的時候,他主動要求幫我拿攝像機。
老崇沒有像我隱隱擔心的那樣,一拿到機器撒腿就跑。相反,他有一句沒一句地跟我聊起天來。
我原是以居高臨下的姿態去靠近老崇的,而對方,則用最簡單的善意,硬生生地將我從“上面”拉了下來。
我開始嘗試以平和的姿態去接近老崇,漸漸發現,外界對這個男人的傳言并不真實。
在山東老家的農村,老崇一直讀到高中畢業。可家境困難,他最終選擇外出打工謀生。2004年,22歲的他只身來到上海,在好幾家小餐館做過配菜工,后來才開始“撿瓶子”。
但老崇堅持只在大學校園里撿。他有那么一點心高氣傲,感覺在外邊拾荒過于丟人。并且,在“工作”以外,他還希望過上“大學生活”。
他常去旁聽復旦的一些公開課,最喜歡歷史系的課,葛劍雄、樊樹志先生的課他都聽過。每天早上,他總要花上一塊錢,買一份《東方早報》,收入好的時候再加一份《報刊文摘》,然后在一個沒人上課的教室里慢慢翻看。
大部頭的書,他買不起,也不可能進復旦的圖書館。他便跑到學校周邊的書店里,摘抄自己喜歡的段落。每一回把廢品賣到收購站時,他還要多問一句,“最近有什么好書嗎?”
我開始每隔幾天就扛著攝像機去跟拍老崇。老崇常說,最理想的人生,是滿足基本吃喝之后,“自由自在地看書”。
我看老崇的視角,越來越平。盡管他還是渾身酸臭味,不夠合身的褲子成天吊著,而我一身衣裳光鮮亮麗。但我漸漸打心底里認為,我們并沒有太多的不一樣。那些所謂的“不一樣”,不過是源于我們不能選擇、也永遠無法改變的出身。
有時,我甚至是仰視他的。
一次,我們并排坐在草坪上,聊到興之所至,老崇突然大聲吟起詩來:“人生本來一場空,何必忙西又忙東。千秋功業無非夢,一覺醒來大話中。”
吟詩的時候,他瀟灑,爽朗。至今,我依然對那一幕印象深刻。
拍完紀錄片,又過了半年,老崇的手機再也打不通了。
畢業后,我轉而攻讀社會工作的碩士研究生,并在一個服務弱勢群體的民間機構實習。我總會想起老崇,想起在那個陽光和煦的早上,老崇伏在課桌上,在一本破爛的本子上安靜地寫著自己的日記。透過教室的玻璃窗看去,他與復旦學生并無兩樣。
那部紀錄片,我最終取名為《我的大學》。
(摘自《中國青年報》2012年12月12日,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