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2月13日,邁克爾·桑德爾在北京大學百周年紀念講堂發表演講,講述現代社會金錢不該買什么。
現在想要發掘“錢買不到什么”的答案,越來越難
我們生活的時代,似乎一切都可以拿來買賣。這種買賣邏輯不僅應用于商品,而且正逐漸掌控著我們的生活。該是時候捫心自問,我們是否想要這樣的生活?
在這個世界上,很多東西是錢買不到的,只是時至今日,這樣的東西沒多少了。現在想要發掘“錢買不到什么”的答案,越來越難。在我讀高中時,這一切都還是不可想象的事情。那時候,我的同學如果因為獲得好成績而得到家長的金錢獎勵,還會成為大家私底下議論紛紛的負面話題。而現在,美國許多學校宣布,如果學生成績提高,可以獲得相應的金錢獎勵。
看上去,在這個“錢的時代”,有錢似乎可以買到一切。在香港,多花一倍的價格就可以買到地鐵頭等座,那里人少寬敞,連播放廣告的聲音都柔和很多;而在機場排隊等待安檢,只要掏錢就能直接進入快速通道。在美國游樂園門口也赫然貼著告示:只需149美元,就可以直接插隊排前面,馬上享受每個項目的樂趣!
這樣花錢買來的插隊服務打破了排隊的規則。以前排隊意味著先到先得,而如今它信奉的卻是花多少錢,辦多少事。為了避免由此引起排隊者的不滿,很多游樂園還提供貼心的插隊服務——他們會讓插隊者從后門或者旁門進入,如果不得不從隊伍中間加塞兒,他們還會指派一位工作人員“保駕護航”,護送你去插隊。
我們應該認真辯論,怎樣才能避免陷入一個徹底的“錢的時代”
如果有錢的優勢只體現在他們能夠購買游艇、賽車或者去好地方度假,財富不平等倒也還不會顯得那么扎眼。但是,當金錢可以購買的東西越來越多——政治影響力、更好的醫療措施、安全的居家環境、更好的學校,這種財富分配不均就會顯得異常突出。
這意味著,在日常生活中,富人有機會比窮人買到更舒適的生活條件,而在危機狀態下,例如雪崩、地震等,富人則有機會用錢買更多物資,獲得更大的生存可能。當錢能買到一切的時候,有錢就變成最重要的大事。就像在中國,每逢春節假期前,有錢人可以買高出票價本身幾倍的黃牛票,而無力承擔的人只能出現在火車站售票口,在寒風中裹著大衣熬夜排隊買票。
在我們的時代,金錢獲得全面勝利。幾乎一切都可以貼上價簽隨意出售。人們只是抱怨兩句,發發牢騷。但是我們需要嚴肅的討論,就像是你參與討論政治事務一樣,我們應該認真辯論,怎樣才能避免陷入一個徹底的“錢的時代”。
我所期待的公開辯論還沒開始,自己反倒先淪為金錢時代的一枚棋子。我在日本舉辦講座的時候,由于想要聽的人太多,原本免費的門票被拿到網上拍賣。最后,我才發現,臺下聽眾很多是花了500美元的高價才進來的。
于是,這場主題為“公正——如何做才是對的”的演講不得不這樣開場:“票販子倒賣門票,這樣做是對的嗎?”
我開始嘗試跟身邊每一個人討論這件事,包括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弗里德曼和我的同事、哈佛大學經濟學教授曼昆(曼昆是經典經濟學教材的作者,《曼昆經濟學》在全世界銷量逾百萬冊——編者注)。結果,曼昆非但沒有批評插隊行為,反而分析其為自由市場的優勢所在,這種差價行為是對資源的有效分配,讓有意愿付錢的人享受到了相應的便利。
金錢將該被珍視的事物放在了不屬于它的天平上
有些東西,用錢去買就會毀掉它,比如諾貝爾獎。像諾貝爾獎這樣的事物是一種榮譽,而榮譽是無法購買的。如果從明年開始,組委會除了正規的獎項以外,還額外拍賣一個獎杯,誰出的價最高就給誰,那么,那時候的諾貝爾獎將再也不會代表如今它所蘊含的意義了。
在給事物定價之前,我們先要搞明白,它是不是一個可以被定價的東西。給不應該被金錢衡量的事物定價,這個行為本身就是錯誤的,是對這個事物的褻瀆,將這個本該被珍視的事物放在了不屬于它的天平上。
道理盡管如此,在這個“錢的時代”,有錢依然能夠買到那些意想不到的東西,比方說友誼。你可以“雇一個朋友”,他可以做所有朋友會做的事情,幫你照看孩子,在你悲傷哀嚎時,還能坐在你身邊給你精神安慰。我甚至在新聞里看到,在中國還有“幫人道歉”的網站,花錢找人替你說“對不起”。如果我買了兩個道歉,一個昂貴一個便宜,那是不是意味著,昂貴的道歉所代表的那段友誼更有意義?
不管是諾貝爾獎還是好朋友,它們的道理如同討論是否應該買賣兒童、自由販賣人體器官一樣,我們不應該拿金錢來衡量。即便購買兒童的人并沒有虐待他們,我們仍不應當開始這場交易,因為這樣破壞了事物本身的美好意義,是不義之舉。這不是我們應該做的事情。
在我們想要開始這場公開辯論、討論市場在我們的社會中的位置之前,我們首先應該搞清楚,市場的邊界在哪里,哪些東西應該被金錢衡量,而哪些東西不應該。只有搞清楚這一點,我們才有可能開始這場討論。
人們已經將金錢視為所有事物的天平。它不僅主導了世界上大部分的交易,甚至還主導了人們的思維。很多家長面對自己家的孩子,也不由自主地用上這種“錢的思維”:跟孩子講大道理沒什么用,會用巧克力去換他乖乖聽話,用物質交換來教育。
事實上,“錢的思維”不僅早已攻占許多思維高地,甚至登上了愛情的領地。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美國芝加哥大學教授加里·貝克爾在上個世紀就曾提出從經濟學角度出發的“婚姻公式”。這個公式是這樣的:當結婚所帶來的收益大于保持單身或者繼續尋找更合適的伴侶時,這個人就會選擇結婚。同理可得,當恢復單身或者嫁給另外一個人所帶來的收益大于從這段婚姻中結束所帶來的損失時,這個人就會終結當前的婚姻,選擇離婚,而離婚的損失包括跟孩子分開、分割共有財產、相關的訴訟費用等。鑒于當下許多人都在尋找伴侶,這個婚姻“市場”顯然存在著。
最致命的改變是市場思維侵入了它們本不該存在的領域
我今年59歲,面對自己所經歷的“錢的時代”,我有很多問題想不明白:在過去一個世紀里發生了兩次嚴重金融危機,為什么如此慘痛的遭遇都沒有讓人認真反思,市場本身究竟有什么問題?
尤其是最近的一次,2008年席卷全球的金融危機幾乎擊垮了華爾街。當公司紛紛宣布破產,每天都能看到穿著白色襯衫的年輕人抱著一大紙盒東西從摩天大廈里走出來,他們失業了,金融危機甚至讓他們傾家蕩產。
可是,即便是面對這樣切身的損失,大多數人也只是對著電視抱怨兩句。當來自世界各地的專家在電視節目中說,“正是金融機構不良操作和人性貪婪,造成了如今的惡果”,他們就跟著嚷嚷兩句,批評金融機構貪婪,批評政府監管不力。
然而,在過去30年里最致命的改變并不僅僅是貪婪的蔓延,而是市場以及市場價值的擴張,市場思維侵入了許多它們本不該存在的領域。金融危機并沒有激發人們對于市場的徹底反思,反倒是引起對政府的大規模不滿。2011年9月,示威者帶著帳篷,舉著大字標語,臉上涂著顏料或是戴著面具,聚集在紐約曼哈頓,在曾經金融精英來往的路上喊著抗議口號,試圖“占領華爾街”。
只有抗議的聲音,關于市場的公開討論卻遲遲沒有到來。我們的社會從拿市場經濟做工具,變成被市場價值所操控。市場填補了公共輿論的真空,它提供了一種看似有意義的方式來界定事物的價值,而事實上,它往往會加重這種公共輿論的空洞性。我們需要每一個人不只是抱怨兩句,嘆息自己運氣不好,而應該認真反思,嚴肅地辯論。今后的歲月里,我將繼續講我的故事。
(本刊根據網易視頻編輯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