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多了郭德綱相聲,有沒有聽過他演講?郭德綱、曹云金師徒將首登央視蛇年春晚,期待之余,不妨先聽郭德綱來一段關于相聲的故事。
相聲起于草根,是從“全堂八角鼓”引申出來的一種藝術形式
有人問我,相聲是什么時候有的呢?天津、北京都是相聲的窩。北京是出處,天津是聚處。大約在清朝的同治年間,開始有了相聲。
相聲是一種以語言為載體、輔以各種表演技巧的藝術形式,使人發笑、開心,屬于喜劇的表演,最早是從“全堂八角鼓”引申出來的。“全堂八角鼓”也是過去的一種表現形式。“全堂”,是“全部”的意思。八角鼓是一種伴奏樂器,八個角,扁平的東西。乾隆年間,乾隆帝攻打大小金川,得勝還朝。大家在路上要唱些小曲兒,就發明了這么一個伴奏的樂器。八個角,代表的是滿洲八旗;(鼓的)一面蒙著蟒皮為外蒙,反看為內蒙;樂器沒有把兒,寓意永罷干戈;底下甩兩個穗子,叫麥秀雙穗,是五谷豐登、天下太平的意思。
在當年來說,八角鼓就是期盼和諧的一種道具。藝人們用它打著鼓,唱著小曲兒,形式包括變魔術,中國人叫變戲法,包括唱大鼓、八角鼓,包括說相聲、雙簧等等。這些曲藝、雜技形式統稱叫“全堂八角鼓”。到后來,說相聲這個形式獨立出來。為什么?因為兩個人好賺錢,大家湊在一起不容易分錢。后來趕上皇上去世,在國喪上禁止動樂器。怎么辦呢?我們不能動樂器,但可以說,所以上街去說相聲了。這個時間應該是同治年間前后。
粗略算來,相聲已經有150年歷史。不同時期,表現形式也不同。最早的時候,沒有劇場,也沒有茶館,藝人得上街去演。就在鬧市區的聚集處,一邊是敲大鼓、變戲法的,一邊就是說相聲的。沒有多大的地兒,拿個白粉在地上畫一個圈,這個圓圈就是舞臺。我站在圓圈里面表演,觀眾圍著圓圈看著,這個形式叫“畫鍋”。我畫的這個圓圈叫鍋,我站在這里掙錢,好比在鍋里吃飯。也許是一個人演,也許是三五個人演,發展到后來人多起來了,也有一張桌子了,但是,并不是像現在兩個人并排站的,那時候是面對面。再后來才逐漸到茶館、進小園子,一步一步登堂入室。總之,相聲起于草根。
“白沙撒字”、“門柳兒”,十幾門基本功樣樣皆精彩
常聽相聲的都知道,相聲藝人有四門功課:說學逗唱。實際上,細分起來有十幾門基本功。你得會“逗人”,“捧人”,這就兩門功課了。你還要會“溜縫兒”。比方說,三人以上的群口相聲里面,一人逗,一人捧,還需要有個穿針引線、起承轉合之人,這個角色就叫“溜縫兒”。還要會說單口相聲,會說定場詩。相聲演員上場念幾句詩的目的是把觀眾籠住了,你要聽我演了。但我們的詩,不能是唐詩宋詞,必須得幽默。比如一上臺,“馬瘦毛長蹄子肥,兒子偷爹不算賊”、“瞎老頭娶了個瞎子奶奶,老兩口過了大半輩子,誰也沒看見過誰”這類的詩,念上百十來個,把觀眾說笑了,坐下來聽你說相聲了。
再有,“白沙撒字”,這也是我們的基本功,解放前的資料都有這個。中午時間,大家都在家里頭吃飯,沒人到街上來看你表演,怎么招攬生意呢?(這時候)藝人就拿出一個小口袋,里頭有碾成末的漢白玉的石粉,蹲在街上,以地為紙,以沙為墨,右手撒字(有寫字,有畫畫的),見有人圍過來,再站起身來說相聲。寫字還得有毛筆字筆鋒才行,寫得太爛人家不愛看。一邊寫,一邊說或者是一邊唱,比方唱“一字寫出來像一架房梁,二字寫出來上短下橫長,三字寫出來橫著瞧川字一個樣,四字寫出來四角四又方”。這么從一寫到十,然后再添一筆,再唱回來,“十字添筆念個千字,趙匡胤千里送京娘”,再翻回來十字回頭,這叫“十字錦”。再比如,寫對聯,“畫上荷花和尚畫,書臨漢帖翰林書”,這副對聯反念正念都是一樣的意思。但是隨著時代的變遷,這些絕活都用不上了。你讓我現在在舞臺上寫這個,下面觀眾也看不見;在街上寫,城管我又惹不起。所以這一基本功已經名存實亡。
還有就是“數來寶”,打著七塊板,兩塊大的,五塊小的,由專業演員唱,叫快板,但在相聲演員這兒,它叫數來寶。我們有像《棺材鋪》《三節拜花巷》《同仁堂》這些板子活兒,大概有五六段、六七段,也是基本功之一,但是這個呢,有人(演員)喜歡,有人不喜歡,在舞臺上就應用得少一些。
再就是口技,是相聲藝人得兼著學的一門基本功。有些相聲老先生一上場,會先給觀眾來上一段。所謂口技,并不是隨便學聲鳥叫狗叫,它必須是一段完整的故事。自然界的各種聲音,只要是出現在故事情節中的,都能通過相聲演員的一張嘴模仿出來。一般分成借助道具與不用道具兩種,學小動物叫這些可以用道具。
道具是什么呢?舉幾個例子。第一,蔥皮兒。把大蔥最外面那層皮兒撕下來,晾干裁成塊兒,擱在嘴里邊兒,就可以吹出(鳥叫聲)來。另外就是牛小腸、腸衣,得是特別干燥的。還有最簡單的,買塊狗皮膏藥,把膏藥一撕,要中間那塊塑料布,拿剪子剪完之后再把橡皮膏剪成月牙形,貼好之后,含在嘴里面,學聲鳥叫畫眉叫是沒問題的。有的先生太厲害了,含著這個一天,吃飯、聊天、喝茶什么都不耽誤,當然這得練,要是不練你一天得咽多少個(膏藥)喲。另外一種是不用道具的。比如相聲前輩湯金橙老先生,單憑唇齒喉舌牙就能學自然界的各種聲音,簡直是特異功能了。
還有“門柳兒”,這是行話,實際上它就是開場小唱,與“白沙撒字”有異曲同工之妙。也是站在那兒,中午了,還沒有老百姓來聽,那咱們就唱著玩吧。就瞎唱些個小調兒、小曲兒什么的,胡唱胡鬧,連唱帶打,把觀眾吸引來坐住了,咱就該說相聲了。
相聲演員在臺上什么都是“學”唱,唯獨“太平歌詞”必須是真唱
再有就是“太平歌詞”,它在相聲中得正兒八經地唱,我們要正本清源。因為好多人講過,相聲演員唱京劇、評劇,包括大鼓,唱歌、唱戲。這是一種謠傳,也是訛傳。這是相聲演員“說學逗唱”當中的“學”。
為什么呢?你唱個京劇,有專家團呢;唱評劇,有評劇院;唱個歌,人家有專業的歌曲演員。你唱的這些,人家都有專業干這個的,那么,你唱歌,就是“學”人家唱歌。所以,這些都應該歸在“學”里面,唯獨“太平歌詞”,是相聲演員必須要會的,它要求板眼要準確。我們平時說話,常說“嘿,這人長得不錯,有板有眼”。所謂“板”、“眼”,就是節奏,比方說,“啪”,拍一下就叫“板”,拍完彈起來就叫“眼”。你唱的頭一個字落在“板”上,最后一字也在“板”上,這叫“一板一眼”。但有的曲種是“眼”上張嘴,落在“板”上,比如戲和大鼓;再比如,東北大鼓和京韻大鼓,是“一板三眼”,就是4/4拍,“頭眼”張嘴起唱,最后一個字也要落在“板”上。
“太平歌詞”是最簡單的,“一板一眼”。樂器就是兩塊小竹板,我們叫“玉子”,傳說是慈禧太后賞的。怎么回事呢?藝人們進宮去給西太后表演,邊唱邊拍大腿。太后問:“你這是干嘛呢?”回話說,“我這是樂器,打節拍呢”。慈禧一聽,就命公公到御花園撿了兩片竹子,賞給藝人“你就拿它當樂器”。是御賜的,后來念白了,就成了“玉子”。還有一門功課,叫“雙簧”,
(演員)抹臉還戴著小辮,前面一個人,后面一個人。據說“雙簧”也與西太后有關。有個藝人叫黃甫臣,彈著弦子說唱,突然覺得嗓子不舒服。可是宮里面差他進去,不敢不去,怎么辦呢?帶著兒子去。兒子蹲在他身后,他在前面彈著弦子,兒子在后邊張嘴唱。西太后就覺得稀奇了,這六十多歲的人了,嗓子還這么好?一問才知是兒子在唱。父子倆忙跪下求太后饒命,西太后卻說,“唱得挺好啊,以后你們這就叫‘雙簧’了”。
盡管是民間傳說,但逢年過節還是要演雙簧,形式單一卻效果火爆。不適合常年演,因為它太單一了,而且無論怎么演,格調不會特別高,因為前面的永遠得占后面的便宜,所以偶一為之可以,天天演,誰受得了?
相聲是世界上最簡單的藝術,也是最復雜的。
你說你也會說話,干嗎要花錢聽我說話?別的藝術有章可循,相聲不同,這個行業張揚個性,每個人的幽默不同,要是老師這么說你也這么說,必死無疑。
(根據郭德綱2012年11月在哥倫比亞大學講座視頻、2007年在上海東方藝術中心的演講匯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