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去”
我們現在提倡中華文化“走出去”。
這方面的自覺與自信,應該落實為從容不迫與實事求是,落實為眼界拓寬、心胸擴大,知己知人,追求真理。實不必花一大堆錢到處送票然后吹噓自己進了什么歐美演出大廳,也不必一言不合便斷定對方亡我之心不死。
簡單地說,我們要徹底超越、摒棄、清除義和團對八國聯軍的心態與邏輯。
莫言獲諾貝爾文學獎當然不是偶然。
他的細膩的藝術感覺,超勇的想像力,對于本土人民特別是農村生活的熟悉,他的沉重感、荒誕感、幽默感與同情心,他的犀利與審丑,他的井噴一般的創作激情與對于小說創作的堅守,都使他脫穎而出。
其實一個文學獎搞得再好,它也不是文藝學、語言藝術、美學、小說學或詩學的范疇,它主觀上是一種文化友好加慈善的活動,最多是文化活動文化事業的文化行為,不是文化創造更不是文學創造本身。在客觀上它已經成為重要的傳播手段,是可能獲得巨大成功的品牌營銷,是文學的推手。
好的文學獎最感人的是它的伯樂作用。一個默默無聞的爬格子、敲鍵者,一登龍門,身價百倍,正是大獎最令人敬佩和感激之處。但是大獎也可能掛一漏萬,也可能有遺珠之恨,也可能有看走了眼的地方,這也難免。諾獎已經頒獎給一百一十多位作家,其中真正對文學事業產生巨大影響的人物與作品,其實有限。有人視諾獎為神明,視本土作家為糞土,這是文化虛無主義表現,是十足的愚蠢與幼稚無知。
我們現在提倡中華文化的“走出去”,一出國門,就會碰到一個非強勢非主流文化面對強勢與主流文化的問題,有時候你不想講意識形態,但西方意識形態的代理人們揪住你的意識形態不放。有時候對方認為他講的是并無意識形態色彩的想法觀念或專業學術,但是引起你的意識形態的深恐上當的警覺,尷尬而且躑躅為難。
這方面的自覺與自信,應該落實為從容不迫與實事求是,落實為眼界拓寬、心胸擴大,知己知人,追求真理。實不必花一大堆錢到處送票然后吹噓自己進了什么歐美演出大廳,也不必一言不合便斷定對方亡我之心不死。簡單地說,我們要徹底超越、摒棄、清除義和團對八國聯軍的心態與邏輯。當然,看到那些八國聯軍式的高高在上的對中國的指手畫腳,也令人覺得他們還迷迷糊糊地生活在近庚子年代。
我們可以通過莫言獲獎這一好事,總結提高以非強勢、非世界主流的古老獨特文化,面對強勢主流文化時的各種經歷與經驗教訓。我們應該逐步樹立不卑不亢、實事求是、明朗陽光、該推則推、該就則就的態度,敢于正視、敢于交鋒、敢于合作、敢于共享的態度,通情達理、尊嚴、自信、坦然的態度。
我認為,莫言獲獎的最大積極意義在于,他使中國堂而皇之地走向了牛氣十足的“諾貝爾”,也使“諾貝爾”大大方方地走進了摸著石頭過河的中國。所謂諾貝爾文學獎出現了真正的中國元素,也就是中國文學中出現了認真的諾貝爾元素。
這與主觀動機與一廂情愿的解讀無干,他的獲獎意味著互相的承認,有利于我們與西方文明的直至對接。用文學的夸張來說,它有利于世界和平與和諧世界、和諧社會的構建、文化的繁榮發展走出去與請進來。如果此后中國出現十個二十個更多的莫言與獲獎事態,中國將會有所不同,世界將會有所不同,它的意義要慢慢地看。
我們看到,一些國家自身的作家作品成就與影響一般,但他們獎項的轟轟烈烈,大大增加了他們的人文話語份額與人文氣勢。這對于我國熱心于“走出去”的同志應該有很大啟發。我希望,中國自己的文學獎應該辦得更好更權威更有規格,同時應該舉辦世界性文學大獎,至少是華語文學大獎。與其抱怨旁人,不如當仁不讓。
(摘編自《讀書》2013年第1期,原題為《莫言獲獎與我們的文化心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