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 問/黃卓堅 黨建軍 毛玉西
A 答/李肇星
2013年1月1日,《廣州日報》“今日對話”專欄刊載該報記者與剛剛就任中國公共外交協會會長的前外交部長李肇星就國際局勢、中國外交、人生話題等進行的一場漫談。
談中國地位:不要提什么“中國崛起”
Q 最近有學者提出,中國曾經歷過“挨打”時期、“挨餓”時期,如今卻進入“挨罵”時期。有人說隨著中國崛起,國外對中國的“罵聲”似乎在增加,您怎么看這種現象?
A 老說什么“崛起”,可能就是招來罵聲的一個原因。誰說中國崛起了?什么是崛起?在歷史上,崛起主要是指西班牙、英國、葡萄牙等歷史上的西歐殖民主義國家。對此,我個人認同中央的提法——和平發展。“崛起”似乎帶有突然性,而且還會損害別人利益、損人利己。而中國的發展是利己又利人的。這里也可能有一個翻譯問題:英文的“rise”有“上升”、“興起”等意思,不一定非譯成“崛起”不可。
我認為,國際上罵中國的聲音,有的是別人挑撥,有的是美國假裝表揚中國,而我們有些人卻信以為真,結果招來罵聲,這不是自找的嗎?當然,被壞人罵,不見得是壞事,最怕的是被好人罵。
不能說“中國崛起”了,中國不再是發展中國家了。我列舉三組最基本的數字:
第一,全球近200個國家中,中國大陸國內生產總值(記者注:說到此事,李肇星提及說他不喜歡中文夾雜英語,不喜歡把國內生產總值說成“GDP”)位居世界第二,去年人均國內生產總值為5400美元,位列全球第94位,怎么能說崛起?前年,中國大陸人均國內生產總值位居全球110名時,美國就開始炒作“中國崛起”,千萬不能相信美國個別人的話。
第二,中國人均預期壽命最新公布的數據是74.83歲,而日本為82歲,世界人均預期壽命最高的國家為88.5歲,中國該項排名為世界第83位,怎么能說崛起?
第三,中國現在的大學毛入學率是多少?經我向教育部的朋友請教,最新數據是26.2%。世界排名第40多位,怎么能說崛起?
Q 您去過100多個國家,今年全球都在瘋傳“世界末日”,興起了各種各樣的躲避之術。您覺得為何全球不同國家的人都如此流行“世界末日”的荒謬看法?
A 人類有史以來,從人類開始直立走路算起到今天,超過400萬年。
坦率地說,在歷史面前,人類是小孩,甚至是嬰兒。說些錯話或聽信錯話在所難免。所以,永遠要堅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特別是領導要帶頭學,長輩要帶頭學。我深信:領導好好學習,群眾奮發圖強;爸爸媽媽好好學習,孩子天天向上。
談美國印象:美國的特點是“裝窮”
Q 您10多年前曾在美國任駐美大使,那時美國對中國很強硬。
現在美國對華態度是否發生了變化?很多美媒都稱,美國的實力在下降或衰落。您怎么看10多年來美國實力的變化?
A 我沒有看出來。美國的特點就是特別會“裝窮”,特別有“憂患意識”。而我們有一個習慣卻是不會“裝窮”,有些人甚至很愿意“顯富”——比如,在一些活動上過分喜歡放煙火,放鞭炮。
Q 您如何評價國務卿希拉里?
A 她是一個美國高官,維護美國的國家利益,可以說,她是一位優秀的美國國務卿,事事處處、盡心盡力維護美國利益。我個人和她本人是老朋友,我和我夫人、兒子、侄子、侄女曾應她和她的丈夫、時任美國總統克林頓的邀請,愉快出席白宮的圣誕節晚會,至今難忘,心懷謝意。
Q 離媒體廣泛報道的美國摔下“財政懸崖”期限似乎越來越近,您怎么看這個問題?
A 少替美國人擔心,我們還是多想想自己的事情。小平同志的話永遠都不要忘記:關鍵是把自己的事辦好。
美國特別有統治經驗,年輕的馬克思早在1842年就說過,當歐洲人睡覺時,美國人還在拼搏,后來美國在經濟上實現了超越歐洲。我們不要替人家擔心,多想想自己,爭取在2020年實現小康,但問題還很多,特別要解決地區差距和貧富差距問題。
Q 那您認為奧巴馬第二任期內是否還會繼續給中國制造麻煩?
A 不管奧巴馬還是誰上臺,都是美國總統。不要太在乎美國選誰
不選誰,誰都不代表中國,只有我們才把中國人民的利益作為我們的奮斗目標。
在世界上,“中國制造”總體上受歡迎。當然,今后我們會更加努力推進“中國制造”。
談中日民間外交:把政客與民眾區分開來
Q 過去,中日之間的“民間外交”頻密。如今,中日兩國民間的對立似乎加重,對此您怎么看?
A 中日關系最好的結論就是“以民促官”。中日曾經多年對立,
打破僵局是從民間外交開始的。現在,千萬不要把日本政客和一般老百姓混為一談。所以,既要有愛國沖動,但也不能感情用事。比如,關于參拜靖國神社,就要看誰去。2006年時,由于前首相小泉參拜靖國神社,中日關系陷入僵局,當時情況下,兩國外長不能舉行雙邊會晤。
當年7月,在吉隆坡舉行的亞洲外長會議期間,時任日本外相麻生曾要求與我會面,我的禮賓官同意。開會期間,我去洗手間,日外相讓秘書把好洗手間的門,誰都不讓進,他一個人進去,問我為何躲著他。我回答說,不是我躲你,是你惹火了中國人民,你們領導人參拜靖國神社,是你們有錯在先。他說,要是我們不參拜呢?我說,至少外相及外相以上官員都不去才行。他說答應我。我說,希望你們做到。后來,大家都知道,兩國高層交往再一次恢復正常。
Q 這次安倍當選會給中日關系帶來怎樣的變化?
A 我們應該密切關注事態發展,要聽其言、觀其行。其實,中國
人民是偉大的人民,日本人民是偉大的人民,兩國人民的共同利益多得很,我對中日友好充滿信心。我們要提防的是“第三者”挑撥離間。
談人生經驗:活下來,是一種偶然的奢侈
Q 您曾在廣東插隊,1969年強臺風正面襲擊牛田洋事件,當時造成了470名部隊官兵、83名大學生悲壯犧牲,您當時有何經歷?
A 我是半個廣東人。在牛田洋遭強臺風襲擊中,我們在那里鍛煉的大學生、研究生、留學生犧牲了83人,其中就包括外交部的3名同事,我活了下來。在這里,我要感謝當時一名30多歲的“老連長”。當時接到的命令是用自己的身體去堵海水。但那個老連長對我們說:撒吧,海堤要垮了,錯了我負責,要不是有他這命令,還會死更多人。當時我是炊事班班長,送飯送不到最前線,最后是抱著一根木頭才活下來。
后來,我在紀念牛田洋事件的一首詩中寫道:“我活下來,是一種偶然的奢侈。”從那以后,我再也不怕死了,我那么多的好友都死了,他們很年輕,絕大多數都沒有結婚啊!
后來,牛田洋為犧牲的戰友立了碑,還刻上了每個人的名字。說起來,我身上“活”了許多年輕伙伴的生命。我是幸運兒,工作再苦再累,都是應該的。
有一個四川同學——西歐司的,英國留學未畢業即回國,遇難前到炊事班要一杯熱水喝,就是我給他的,此后再也沒見到他,后來連尸體都沒有找到。
他媽媽是一個農村老太太,母子二人相依為命。他遇難后,我們一直瞞著他媽媽。幾個戰友輪流每月冒名給他媽媽寫信,湊錢寄給她10來塊錢的生活費。她媽媽不識字,由他舅舅念給她聽。信里一直寫:媽媽,我在外面工作忙,以后再回家看您。
她媽媽直到去世前,還以為兒子仍活著,每月還能收到兒子寄來的10塊錢。
(摘編自《廣州日報》2013年1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