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有文憑卻沒文化,有些人沒文憑卻有文化。”這是白巖松讀完《姥姥語錄》的感慨。倪萍不久在節目中遇到了一位青海奶奶,這位“說話語氣像姥姥,認真也像姥姥”的慈祥老者的故事同樣感動人心。
我現在畫誰都是背影,什么時候能轉身啊?沒有眼睛算是人嗎?
姥姥活著的時候經常說:“你這個工作好啊,叫人家高看一眼。人哪,就得抬著往前走,越抬人越高。人就怕壓著走,走著走著就掉地上了。”
主持人這個職業真是把我抬高了,不斷地規范著自己,修正著自我,向著人們期待的那個人的方向走著,有的時候走得自己都快不認識自己了。哪個是本性?哪個又是后來生成的?就這么來來回回快30年了。
想給自己畫一幅真實的肖像,卻怎么也畫不出眼睛,拿起筆來畫出的都是背影。背影拯救了我的畫筆,也給了賞畫者想象的空間。我現在畫誰都是背影,什么時候能轉身啊?沒有眼睛算是人嗎?
一直想畫青海奶奶,卻怎么也畫不了,是不是因為太不熟悉?確實陌生啊。
3年了,《日子》這本書在這些紙條,紙片里,被青海奶奶翻透了
第一次知道青海奶奶還是小倩跟我說的。青海臺播了個節目,說有個老太太先前一個字都不認識,后來因為想看我寫的《日子》才開始認字,那年,她72歲。翻著字典,一個字一個字地學,一個字一個字地寫,3年時間,她把《日子》上所有的字都認下了。老人家讀完了《日子》,讀懂了倪萍。
天下竟有這般傳奇的故事,我半信半疑,卻也收藏了這份珍貴。你是什么人啊?不就從事了一個被人抬著向前走的職業嗎?不就是爬在手電筒光柱上的那個人嗎?人家憑什么為你的一本小書而去認字啊?
忽然有一天,《魯豫有約》的編導娜娜找小倩要我寫的《姥姥語錄》,說他們聯系了青海奶奶。八十高齡的奶奶表示只要我愿意,她可以來北京,前提是不打擾我。
就這么著,我和青海奶奶在節目中見面了。我們擁抱的時候,不知是奶奶在抖還是我在抖,我們一直在顫抖中說著話,許久沒有分開。也不知為什么,那一刻我難受得不能自制:她既不是生養我的父母,也不是提攜我的上司,可她卻像父母、上司一樣愛護著我、關注著我。這是什么?這是一份沉重的愛啊——我的職業讓我享用了多少這樣本不該享用的愛!拿什么才能償還這份今生今世也償還不了的愛?
青海奶奶是個太內向的老人了,她坐在那兒,很少說話,卻一直用心地看著我。當魯豫把老人3年里看《日子》學認字的一大堆紙條、紙片擺在我面前的時候,我的那個心啊,真的跳出來了。我經歷過太多的感動,承受過太多的被愛,但這次不一樣,我內心里所有的良善、美好,都被青海奶奶撩起了。紙條大大小小,紙片長長短短,鋼筆、鉛筆、圓珠筆……3年了,《日子》這本書在這些紙條、紙片里,被青海奶奶翻透了。
靠著奶奶坐,像躺在早年間姥姥的炕上,永遠溫暖著
奶奶說她當了一輩子裁縫,釘了一輩子扣子,養了三個閨女,日子過得平平靜靜,啥愛好都沒有,就是閑下來看看電視。因為在電視上認識了倪萍,就想知道這孩子的日子是怎么過的?不想麻煩女兒們,于是就想自己認字,退了休,在家就把這本書讀下了。
樸實的話是如此地打動了我,卻也張不開嘴說聲謝謝,像是面對家里人一樣。一個謝字,哪兒跟哪兒啊?天下有那么多本好書,為什么要讀我啊?心疼奶奶的年歲,舍不得她那些寶貴的日子為我浪費著,真的不值得啊奶奶!那本小書算什么?倪萍的日子過得怎么樣算什么?您為什么把她這么看重啊?
因為知道自己的斤兩,才害怕千斤背在身上,欠觀眾的債太多了,如今又背上一份,活得沉重卻也幸福。摸著良心說,在人與人之間冷漠、無端不信任的當下,有這樣一份無所求、無私利的愛,你花多少錢買得到?我被人間少有的愛煎熬著,真不該請奶奶來北京啊,面對面地接受這份清泉一樣的愛,情何以堪!
靠著奶奶坐,像躺在早年間姥姥的炕上,永遠溫暖著。奶奶話不多,偶爾沖我說一句,也是再平常不過的“別太累著了”、“挺好的吧”。這么普通的話,我也趕緊像拾到寶貝一樣收藏著。那話的語氣像姥姥,那份認真也像姥姥。原來天下善良的老人都一樣啊,平淡如水、如空氣,卻是人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生命之源。這樣的源越多,我的泉越清純,于是筆下的畫從來都是明亮的、歡喜的、充滿希望的。
感動這根神經在我心里日益興旺,實在是滋養它的青海奶奶們太多了
奶奶的臉龐很好看,因為胃不好,很瘦。我和小倩商量了好幾次,請奶奶吃頓什么飯才合她的口味?三個女兒說吃什么都行,“我媽吃得很少,一塊兒坐坐就好。”
烤鴨吧,青海奶奶第一次來北京,八十有一了,全聚德,吃份紀念吧。
這哪兒是吃飯啊,奶奶一開始就催我:“快吃吧,吃完了早點兒回去,孩子在家等著吧?你這么忙,別耽誤你。”這哪兒是粉絲啊?粉絲是分分鐘都想跟你待在一起的,奶奶不是。奶奶很少動筷子,我也吃不下,連一句合適的話都找不出,我不停地喝水。
“謝謝你,還讓小倩給我買了這個手鏈。”奶奶翻開秋衣的袖子。天哪,奶奶把這條小手鏈用針線縫在了袖口里面!這是我今生今世見過的最珍惜手鏈的人了……我鼻子酸酸的,淚水直往心里流,這算是煽情嗎?這算是淚窩子淺嗎?
奶奶的秋衣袖子晃得我睜不開眼,也不想睜。這樣的畫面在我人生經歷里永遠定格了,震撼哪!
“歲數大了,丟了都不知道,就縫上了。”奶奶笑自己歲數大了,我哭了,近似淚如泉涌。這么細的一條鏈子,這么輕的一份小禮物,奶奶如此地看重它,我又背上了一筆“債務”。這輩子只敢做個好人了,奶奶這樣純真的人生態度,不是時時刻刻在映照著你嗎?9999的純金啊!
許久許久我才說出:“奶奶,縫在這秋衣上,換洗的時候多不方便啊!”奶奶又笑了:“你忘了我是個裁縫?釘了一輩子扣子了。”
什么是金?什么是貴?哪樣算值錢?哪樣算不值錢?昨天我還說小倩摳門兒,不如買個鐲子,一條手鏈,叮零當啷的。小倩說手鏈好看,嗚,真是好看,看得我心碎。
送走了青海奶奶,怎么也忘不掉那條縫在袖口上的手鏈。
中秋節,望著同一個月亮,我捎去了北京的月餅,告訴青海奶奶,我們都記著她,盼著她長壽。上個月又收到了奶奶寄來的青海高原才有的野生黑果枸杞,沉沉的一大包足有五六斤。小倩上網一查才知,這是好幾千塊錢1斤的東西,天哪,這可怎么得了……如今物價漲得這么厲害,奶奶的退休金會漲嗎?可在心里,漲得最快的還是感動。
歲數大了,該麻木了吧,感動這根神經卻在我心里日益興旺,實在是滋養它的青海奶奶們太多了。
(摘編自新浪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