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時候也常常想說,快樂到底是什么,怎么樣才能得到快樂。我自己思考很久,現在越來越覺得不快樂。很奇怪,那種感覺很自然的,你并不能強迫你自己說服你自己,這快樂用什么方法去得到,這好像只是一個理論,永遠沒有辦法去落實。
快樂的來到是突如其來的,一下子忘乎所以
朱德庸:快樂有時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我記得以前在念書的時候,考試的前一天,幾個同學約在一起讀書,買一些酒啊小菜啊,一邊喝酒一邊讀書。讀不到十分鐘開始聊天。聊的時候越聊越開心,開心得不得了。酒一直喝,小菜一直吃,大家一致同意說這么開心的事情,等下回考完試之后特別約一天買好酒買好菜??纪暝囍?,買好酒買好菜放在那里,幾個人打坐。話都沒有。
我以前喜歡聽音樂,坐在那里一首一首歌放著聽,一聽四五個小時,覺得很開心。現在如果一首首歌聽,聽半個小時吧,內心不安了。都一把年紀了,還坐在這里浪費時間,干嗎呢!以前是單純地聽音樂,歌啊旋律啊,你聽了非常開心?,F在不是,聽一首歌,就想到這首歌是二十年前聽的。你馬上接下來想到,二十年這么快就晃過去了,想白頭發,想很多。
陳村:雜念很多。
朱德庸:快樂越來越不單純了,越來越難了,你很難刻意地去經營它。
我有時候也常常想說,快樂到底是什么,怎么樣才能得到快樂?我自己思考很久,現在越來越覺得不快樂。很奇怪,那種感覺很自然的,你并不能強迫自己說服自己,這快樂用什么方法去得到,這好像只是一個理論,永遠沒有辦法去落實。我想,是不是人到了一個年齡,經歷了很多的事情,在你的人生當中,雜質越來越多的時候,快樂的本身越來越不單純,越來越少。
你認為你很快樂的一個比例,一天中占的有多少?
陳村:它不是每天出現的。但肯定是很少。它是亮色。一面墻,像這種不好的空間才會四面透光。好的空間四面是墻,有的地方透光,透光的地方你覺得挺好。生活也一樣,生活有亮色,等于人家畫畫的人有高光,不能到處都弄得是高光,到處是高光就是美女照了。有點高光,畫面比較精神。它的來到也是突如其來的,一下子忘乎所以。
可是這代人覺得雞不是什么好東西,我們總是用一個個層出不窮的東西來難為你自己
朱德庸:我常覺得快樂是可遇不可求的。不曉得快樂什么時候來,來了能維持多久,完全不知道。我自己也想說,為什么感覺快樂越來越少呢?當我年輕的時候快樂比較容易。用以前的標準以前的方式,事實上你已經過了那個年齡那個時期了,可你還拿舊的東西作為你尋求快樂的坐標,事實上完全變了。你大了以后在你人生里,你沒尋求到……
陳村:快樂是一個點,本來是不連的。你在這里快樂,快樂完就完了?,F在有些東西你會延伸要推理,把它弄出來。小時候初生牛犢見了老虎也很快樂,大一點了,明天要去看電影,很快樂?,F在不對了?,F在即便今天看電影,今天給你買個車,也沒有小時候的急切了??鞓酚悬c像初戀的感覺。我喜歡某人,想給她寫信,又不敢寫信?,F在不是這樣了,打個電話就行了,又弄出有經驗、有城府的人的辦法去處理。小時候懷著誠惶誠恐的心情,去接近一個事情。這事情使你很投入很專心,不能自己,不肯罷休。
朱德庸:快樂就是這樣,能夠拿的時候趕快拿,不要等以后??鞓泛茈y分享。它又不像一個笑話。
陳村:年紀大一點了,會轉化為喜悅,歡喜,變成比較安靜的快樂,默默的快樂。
朱德庸:我自己覺得人慢慢大了,生活里面的雜質越來越多,欲望什么的很多。我在臺灣,看看朋友,按以前的標準他們都達到可以快樂的境界了,但都不快樂,沒有一個人是快樂的。很奇怪。上一代的人,有飯吃有地方住,就很開心,非常知足。我們這一代就很難,非常難。我朋友住得很好,車子開得很好,把可以變賣的東西變賣掉的話,他可以一輩子生活無慮。但他一點都不快樂,他還是覺得這個沒有那個沒有。他已經擁有的東西,他覺得對他是一種負擔。但你讓他真的把東西丟掉,他沒法丟,丟了一點不快樂。
陳村:這種快樂是欲望煽起的。你以為滿足了欲望就快樂,但欲望后面有更大的欲望。有車還想有更大的車,有游艇。買了房子以后還要想,像昨天晚上說的買島。有漂亮女朋友外面還有更漂亮的人。這些使得你變得更窮了。
朱德庸:我看到一個人無所事事,在馬路上晃,我覺得他很快樂。我知道我變成他那樣會非??鞓?。但你知道你不可能變成他那樣。你只能在旁邊想象他的快樂。自己沒辦法。我看自己,什么事情都要無中生有,很累??慈思议_一小雜貨鋪,或在郵局里做事,每天腦袋也不用想,有信就蓋個章。我想當時自己為什么不好好念書,考到郵局里去蓋個章就好了。
陳村:文明教育讓你不快樂,給你很多壓力,讓你掌握很多可能沒有的東西,給你很多欲望,教導你說,人家活得多好,你要像他那樣。你就不快樂。而且好像整個民族不快樂。本來其實也蠻快樂了,上代人一年吃一兩只雞,現在喜歡吃雞就可以吃雞??墒沁@代人覺得雞不是什么好東西,我們總是用一個個層出不窮的東西來難為自己。
人是可以快樂的,人是有快樂的潛能的
朱德庸:昨天吃飯時候在聊天,我對他們講小時候看美國的電影電視。他們泡澡,很多的泡沫,起來用毛巾一擦也不沖,哇,真好。我用我媽媽的洗衣粉,拼命打出泡泡,打得很辛苦,好不容易打好了就泡。就和美國片一樣,起來也不沖,毛巾一擦。很滿足,很快樂終于像他們一樣了,結果抓了一夜。一直到很大了才知道,那叫泡沫浴,是不一樣的。
陳村:我們生活里也在拼命打。我們經常做的動作還是打泡,你以為今天不打了?你拿的是肥皂粉,你以為是沐浴露,拼命打,打出幾個泡就鉆進去,以為跟美國人一樣,然后起來就抓。
朱德庸:當你不快樂,想我怎么回事???你一旦覺得不對就懷疑自己,一懷疑自己就不快樂了。
陳村:為了證明你的身份,你必須要到某些這樣的場合去,你是高雅的嘛,哪能在街頭。
朱德庸:可能你根本就不是高雅的。硬要把你放到高雅的地方,你就不快樂了。
剛才談到畫畫,我常和人開玩笑,說我是賣笑的,這么一講,和小丑也差不多。小丑也是出場的那段時候笑,下了場可能回到原來??赡芟裎耶嫯嬕粯?,畫的時候很好笑,一畫完臉就板著。有時候我注意到畫的時候臉也板著。畫也許很好,但我當時心情也許并不好,非常低落,同樣可以表現出職業的水準,跟你內心快不快樂并沒太大的關系。
陳村:我有個生活態度,生活可以本質上是不快樂的。作為人,給你規定了一個任務,走出伊甸園以后,你要學很多知識,克服很多動物的稟性,要向上帝學習,去做一個全知全能的那么偉大的東西。這規定了你的不快樂。
我講過一句話:在生活中不失時機地笑笑??傮w可能是不好的,低調的,灰色的,生活里還會有些給我們鉆鉆空子的地方。這一生也就這么打發了,不管你再愁苦,再憂國憂民,再幻想宇宙,可能也就這么打發了。我們人還有另外一種“東西”,比較放松的話,也會很快樂。小小的“東西”,不要嫌它的小,比如你喝了好酒,和人進行一場很好的談話,看喬丹打球,本來這些“東西”都是沒用的。其實人本能地在拼命抵抗,要求快樂。學者在分析,這種快樂可能是不值一提的,但這是沒用的,人不是分析出來的。
朱德庸:我想人有太多不開心的事情,才會思考開心到底是什么。
陳村:就像詞里說的,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做人要看無限江山,還會懷念一晌貪歡。人是可以快樂的,人是有快樂的潛能的。
(摘編自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我們拿愛情沒辦法》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