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曉剛的幾幅近作,正在佩斯北京畫廊展出。兩年多前,同樣是在這里,張曉剛《16:9》的展廳入口處,赫然題著他手抄的作家巴金《家》中的一段話:“一種新的感情漸漸地抓住了他,他不知道究竟是快樂還是悲傷。但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他離開家了。他眼前是連接不斷的綠水。這水只是不停地向前面流去,它會把他載到一個未知的大城市去。在那里新的一切正在生長……”
在2012年香港蘇富比春季拍賣會上,張曉剛《血緣-大家庭:全家福2號》最終以5218萬港元被拍下。“全家福”已然成為遺失在那個時代的文化符號,張曉剛將它重新拾起,也拾起了一代人的記憶。一切都在無可操控的時間流中生長,那個當初離開家的少年,如今功成名就,卻一直在尋覓家和記憶的路上跋涉。那張老家的全家福里,也許有他遺失的、尋覓的,和試圖彌補的什么。
被老照片打開的藝術之門
1982年,剛到美國的陳丹青寫信給阿城,“激動地、抽筋似的”描述他在紐約的見聞。他是中國美術界自費出國較早的一批。十年后,一個當時在西南藝術圈中已嶄露頭角、三十出頭的青年畫家張曉剛,有了一次去德國的機會。和陳丹青一樣,張曉剛也是高考恢復后的幸運兒,那年他考入西南藝術青年心中向往的四川美院。和當時很多接受了正統(tǒng)美術教育的青年一樣,張曉剛當時飛赴德國,只是單純想沿著他熟讀的西方藝術史脈絡,好好逛逛美術館,看看原作。沒想到,這次遠行,竟成了他回歸的契機。
在游歷歐洲,追溯到西方藝術的根脈后,張曉剛發(fā)現(xiàn)了自己在血緣和傳統(tǒng)上與西方徹頭徹尾的差別,“我才反應過來,你什么都不是,你用一輩子的時間去努力,都達不到那個大師的水平,因為你不在他的文化范圍里。”這也是很多中國當代藝術家回過頭來,開始回歸本土化創(chuàng)作的意識轉折點。
陷入“一片茫然”的張曉剛,回到中國最先做的,一是去看天安門,另一個就是回到昆明老家。“當時的心態(tài)很真實,就是想去找我是誰,我屬于哪”。
在昆明的老房子里,他從舊物中翻出了當年家里的老照片,看著媽媽秀美的面龐,和小時候家人的合影,張曉剛心中涌起了一種莫名的興奮,“我感覺到這其中隱藏了許多可以去深思和挖掘的東西。”這次回家不僅讓張曉剛找到了自己創(chuàng)作的方向,也就此打開了他記憶的閘門。此后的創(chuàng)作,張曉剛可以說是進行了一種時間和空間上的雙向回歸。
家的感覺
1958年出生的張曉剛,青少年時期在頻繁動蕩的運動中度過。張曉剛有兩個兄弟,父母是革命干部,工作很忙,所以張曉剛和父母的關系一直很疏淡。“小時候就在想家庭是什么樣的,特別羨慕別人家中平和親切的氛圍。”這種情況在當時的很多家庭中都存在,傳統(tǒng)家庭觀念和轟轟烈烈的運動壓抑甚至扯斷了家庭的溫情。因此,“家”對于張曉剛一直是一個并不溫暖的概念。
張曉剛從16歲開始,和父親的關系很緊張,“他們不理解我為什么要選擇畫畫”。父子爭吵最激烈的一次,是在張讀高中時,在多次向父親索要買繪畫材料的錢未果后,張氣憤之下,說出了類似要和父親脫離關系的話,事后他自己也很后悔。
張曉剛高中畢業(yè)被下放到農(nóng)村,到回家的時間別人都很高興,他卻沒有,“對我來說回家是應該做的事情,而不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高興”。大學畢業(yè)后,“家”對于張曉剛來說,是擁有屬于自己的一間房。他分配到了一間,“那是我第一次有家的感覺……比如到外地去,回來下了火車,想到要回我的小屋去,會有一種激動的感受——我有家了,家里面有我自己的東西。那是1982年。”
現(xiàn)在,他幼時的家,也會如時光穿梭般地溜進他的夢里。穿過又深又黑的走廊,“有一點恐怖”,家在走廊的最盡頭,只有走廊兩端有朦朧的光。亦如他畫布上如夢、神秘、晦暗的場景。這一幕,常常在他的夢中出現(xiàn)。
那個年代里,對家的敏感而特殊感受,深刻影響到了他以后的作品。
憑借“大家庭”系列蜚聲國際的張曉剛曾經(jīng)笑稱,自己這個畫“大家庭的人”,家庭關系卻一塌糊涂。經(jīng)歷了第一次失敗的婚姻,女兒張歡成了生活帶給他的莫大禮物,這給張曉剛帶來了家庭中不一樣的溫暖。張曉剛會拉著女兒的手,問她的學習情況,給她鼓勵,會為女兒舉辦生日會。受父親的影響,今年十九歲的女兒,也在學習畫畫。張曉剛曾說,女兒是他身上的一根肋骨。他的現(xiàn)任妻子佳佳則說,女兒就是他自己,他們倆在一起就像是一個人。
張曉剛說,很喜歡平靜日常的生活,牽著妻子和剛畫完寫生的女兒,隨意走進一家有感覺的餐廳,吃一頓溫馨的家庭聚餐。
“大家庭”是怎樣煉成的
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去照相館拍全家福是一家人一年一次的聚會,穿著正式,充滿“儀式感”。神態(tài)、姿勢都是照相館擺出來的,張曉剛比對不同家庭的老照片,發(fā)現(xiàn)了一個共同的模式:一個是中國傳統(tǒng)中性的審美標準,男人修得像女的一樣,眼睛大大、黑黑的,皮膚白白、光光的;另一個是意識形態(tài)的標準,女人要積極向上的。“社會對最私密的家庭關系的直接影響,公共標準與個人有一種擺脫不了的關系。”
記憶的感覺在他的畫布上生長,他畫出了《大家庭》系列。陰沉沉、晦暗不明的布景,人物清一色的單眼皮、瓜子臉、身著中山裝,呆滯、麻木的表情和空洞的目光,昏黃的光斑和神秘的血線是畫面中唯一的亮色。這種看似單調(diào)抑郁的畫面,卻揪出人心中潛藏的憂痛,產(chǎn)生共鳴。作品中表現(xiàn)的全家福,更令人毛骨悚然地震撼,兩代人,不同個體的相同眼神、表情、姿態(tài),揭示著傳統(tǒng)和時代留在個體身上的痕跡,也暗示了一種正在不斷延續(xù)的傳承。
在西方視角之下,這些畫面代表了中國人在特殊環(huán)境的洗禮下的精神狀態(tài)。《紐約時報》稱:“張曉剛的作品捕捉到了對于中國家庭和社會動蕩的諸多思考,他用中國人自己的臉表達出了這些思考。”
張曉剛說:“1993年我剛開始畫《全家福》,經(jīng)過一個階段后,我才逐步認識到,在那些標準化的《全家福》中,打動我的除了那些歷史背景之外,正是那種被模式化的‘修飾感’。”那個年代沒有彩照,攝影師常常要為黑白照片修飾上顏色,在那個只有黑白灰的單調(diào)年代里,為全家福上顏色的舉動表現(xiàn)了人們對家庭溫情與希望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