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述“何……之V”句式

摘 要：對“何……之V”的討論，多由“姜氏何厭之有？”一句起，如何理解這一類固定格式，關系到閱讀和翻譯古籍。本文主要依據《左轉》一書中該句式的實際使用情況，從語義中心和語境角度進行分析，試圖找出更適合“何……之V”格式的解釋。

關鍵詞： 何……之V；《左傳》；語義中心；語境

作者簡介：朱麗，工作單位：新疆大學人文學院。

[中圖分類號]：H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3）-4--02

一

在古代漢語教學和學習中，由《左傳·隱公元年·鄭伯克段于鄢》一文的“姜氏何厭之有？不如早為之所。”一句，引起了對“何……之有”格式的討論研究，而“何……之有”只是“何……之V”式的一種。多種現行《古代漢語》教材對它的解釋和翻譯也不大相同。

王力先生主編《古代漢語》（中華書局，1999，第10頁）對“何厭之有”的解釋很有影響力。“姜氏有什么滿足？厭，滿足。之，代詞，復指提前的賓語‘何厭’”。但同一本書王的第283頁，王力先生討論到幾種表反問的習慣說法，第三種就便“何……之有”格式：“何……之有”是“有何……”的倒裝，是“有什么……”的意思。“何厭之有”就是“有什么滿足呢”（“之”字復指“厭”字）。這樣一來，“何厭之有”的“之”到底是復指“何厭”呢，還是復指“厭”，也就是說被提前的賓語是“何厭”，還是一個字“厭”，便成了問題。

郭錫良、唐作藩等編著《古代漢語》（天津教育出版社，1998，第130頁）解釋：姜氏有什么滿足？厭，通，猒（饜），滿足。何厭之有：等于說“有何厭”。“何……之有”是個固定格式。“之”是代詞，復指動詞“有”前面的賓語。

郭錫良先生主編《古代漢語》（語文出版社，2000，第99頁）的解釋：“何……之有”是古漢語表示反問的一種固定格式，其功能是把動詞“有”的賓語“何厭”用“之”復指，提到動詞前面。“何厭之有”等于說“有何厭”，有什么滿足。

劉德輝《古代漢語》（湖南大學出版社，2003，第467頁）：“何厭之有”，賓語“何厭”前置，代詞“之”復指前置的賓語。

沈祥源《古代漢語》（武漢大學出版社，2003，第173頁）解釋“姜氏何厭之有？”是：姜氏有什么滿足。“何厭之有”即“有何厭”，是疑問句的賓語前置。厭，滿足。之，代詞，復指“厭”。

張世祿《古代漢語教程》（復旦大學出版社，2005，第262頁）的解釋：厭：滿足。何厭之有：有什么滿足的時候！

可以看到，雖在多種版本的教科書中，諸家的表述各有不同，但在認為它是賓語前置句上是相同的，“姜氏何厭之有？”即譯為“姜氏有什么滿足？”。

綜合各家觀點，對“何……之有”主要持兩種看法：一是“何……之有”理解為“有何……”，譯為“有什么……”，“何”是疑問代詞作定語；二是“何……之有”理解為“何有……”譯為“哪里/怎么有……”，“何”是疑問副詞作狀語。

閱讀大量文獻資料，發現目前對“何……之有”的討論，大多停留在句式的語法關系層面，脫離了語`言使用的具體環境，忽視了句式在語用層面和語義關系上的差別。正如丁貞蕖（1998）認為：“對古漢語語法結構必須進行具體分析，而且必須結合語義分析結構，不能單純著眼于結構形式”。鑒于此，本文第二部分就從句子的語義中心和具體語境出發，分析“何……之V”式。

二

從文獻資料的使用情況看，“何……之V”只用于兩種情況，一表反詰問，一表詢問，其中反詰問最為常見。以《左傳》為例，全書出現“何……之V”句式61處，謂語動詞是“有”的44例，謂語動詞是“為”的8例，謂語動詞是其他詞語的9例，這些動詞是“憚、望、擇、會、同、得、尋、守”，前面還可以加上“敢、能”等助詞。這61個句子無一例外的出現在對話中，用于反詰問。先看一組“何……之有”句式的例句：

①公曰：姜氏欲之，焉辟害？對曰：姜氏何厭之有，不如早為之所。 《隱公﹒元年》

②過歸，告王曰：“晉侯其無后乎！王賜之命，而惰于受瑞，先自棄也已，其何繼之有？” 《僖公﹒十一年》

③公曰：“子之力也夫！”對曰：“君之訓也，二三子之力也，臣何力之有焉？” 《成公﹒二年》

④季孫曰：“孺子長。”公鉏曰：“何長之有？唯其才也。” 《襄公﹒二十三年》

以上例句，不論長短，都是按一定的交際目的和思維模式組織起來的。句子一定要有語義中心，語言學中探討的語義中心限于句的范圍，因為經常出現在句末，所以也叫句末中心。在一定的語境和情境中，句的語義中心是作為新的內容表述給讀者的，或上文已提及但又作為特殊信息可以強調的部分（焦點信息），句的語義中心由詞語和小句承擔。語義中心有兩個主要特點。一是它的依附性，即依附于語境和情境。二是它的相對性，一個句子的語義中心仍可以分析出更為核心的部分。我們將句子中重音讀的部分看做句子的語義中心，所以說語義中心具有對于語境和情境的依附性。

例 ①“姜氏何厭之有？”是針對“姜氏欲之，焉辟害？”的反詰問。語義在強調姜氏無厭，故“姜氏何厭之有？”依據的語義中心落在“厭”上，在理解與翻譯是也應該特別關注。變換式“姜氏何有厭？”姜氏哪里有滿足？口語表述重音是落在“哪里”，即“何”字上，而變換式“姜氏有何厭？”姜氏有什么滿足？，重音落在“滿足”上，剛好與“姜氏何厭之有？”的重音“厭”相對應。所以，本文采取“姜氏有何厭？”的解釋。

例②?楊伯峻注：“其有何繼也。無繼即無后乎。”“其何繼之有？”與上句“晉侯其無后乎！”相對應。“晉侯其無后乎！”強調的是“無后”，則“其何繼之有？”也應強調“繼”，句式變換成“其有何繼？”他有什么后代呢？語義中心放在句末的“繼”上，而不是“其何有繼？”

例③“子之力也夫！”是晉景公稱贊郤克有“力”（功勞），下句中郤克謙稱自己“何力之有？”對話的焦點信息是“力”。故“臣何力之有？”的語義中心落在了“力”上，恰好“臣有何力？”的語義中心是“力”，所以“臣何力之有焉？”要譯為“我有什么功勞？”而不是“我哪有功勞？”

例④“何長之有？”是對“孺子長！”的反問，表示自己沒什么長處，對話焦點信息是“長”，故“何長之有？”應是“有何長？”有什么長？

可以看出，“何……之有”的理解一定要與具體的對話語境和情境相聯系，上文的語義中心或對話中關注的焦點信息必然會影響下文“何……之有”的理解。表反詰問的“何……之有”式，其語義中心在“……”上，“……”的內容在上文已經出現過，過結合語義可以推斷出。

⑤晉師潰，戎馬濘而止。公號慶鄭曰：“載我！”慶鄭曰：“忘善而背德，又廢吉卜，何我之載？鄭車不足以辱君避也。” 《國語﹒晉語三》

⑥叔孫曰：“諸侯之會，衛社稷也。我以貨免，是禍之也，何衛之為？”《昭公﹒元年》

⑦欒枝曰：“未報秦施，而伐其師，其為死君乎？”先軫曰：“秦不哀吾喪，而伐我同姓，秦則無禮，何施之為？” 《僖公﹒三十三年》

⑧今二子者，君生則縱其惑，死又益其侈，是棄君于惡也，何臣之為？《成公﹒二年》

以上句式和“何……之有”是一樣的，只是動詞“有”的位置上用“為”、“載”等動詞代替了，理解上與“何……之有”相通。

例⑤的“何我之載？”是針對惠公“載我！”請求的拒絕。會話時，人稱代詞的使用必須隨著人物角色的轉換而變化。惠公說“載我！”，是惠公自稱，慶鄭表示拒絕，若用“何V……”式，人稱代詞“我”就必須的換成第二人稱代詞或相應的代稱，然而慶用“何……之V”式重復了惠公的原話，人稱沒有發生轉換，只是在“載我”之間加上了“什么”即載什么我？表示否定。這里的“何我之載？”決不能換成“何載我？”，應是“載何我？”此例在人稱的轉換上便可分析出正確的句式，無需再從語義中心角度分析。

例⑥“我以貨免，魯必受師”這件事造成的后果是禍而不是衛社稷，“是之禍也”的語義中心是“禍”，緊接著“何衛之為？”的語義中心是“衛”，選擇變換式也就只能是強調“衛”的“為何衛？”。

例⑦楊伯峻注曰：言何足以施也，晉世家云：“秦侮吾孤，伐吾同姓，何德之報，”與此意同。“何施之為？”是對欒枝“未報秦施，而伐其師”觀點的反駁，焦點信息在“施”上，“何施之為？”即“為何施？”有什么施恩？

例⑧的“縱其惑”“益其侈”與做臣子的身份職責不符，“何臣之為？”就是對此二子行為的否定，“何臣之為？”就是對此二子的斥責，語義中心落在“臣”，只能理解為“為何臣？”做什么臣子呢？

通過分析，表反駁的“何……之V”句式出現，一般都要有上下文的關照或現場話語情景的呼應。句式中的動詞多是這個句式的語義中心，是要被重點強調的成分，理解時要特別關注，需細細體味說話者真正想強調的到底是什么，在翻譯里要有所體現。故學界對“何……之V”的兩種看法，本文采用“V何……”式的觀點。“何厭”是提前的賓語，“何”是疑問代詞，“之”，賓語前置的標志，復指提前賓語，無義。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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