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死了

都說人生是一條生生不息的河流，而我以為，對個體生命來說，生命是短暫而脆弱的。不論你是榮華富貴，還是窮困潦倒，生命的起點與終點不過咫尺之間。

一

如果我不得不死于癌癥，我請求單位的領導和同事不必為我作無望的救治。所謂人道主義的救治，本意在延續人的肉體生命，其實無異于延長人的雙重的痛苦。我不想辛苦掙扎一生，到頭來再喪失做人的起碼尊嚴，纏綿病榻，身上插滿各種管子；也不想家人為我的生不能、死不得而悲傷難過；更不想單位為一個已經完全不能生存的人發工資、報藥費，增加額外的負擔。我甚至還有一種或許自私的想法，就是不想以肉體的痛苦成全子女的孝道和醫生的人道。

二

如果我死，決不希望別人為我寫什么生平事跡之類的東西。我的生平早已用我的行動寫在我生命軌跡上，用我的文字寫在我的作品里。我知道通常的情形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誰會對一個彌留之際的生命吝惜贊美呢。評價越高，說明將死之人彌留的時間越短。假如一個人活到彌留之際還不清楚自己是誰，還要靠外在的評價確認自己，做贊美者贊美的奴隸，做詆毀者詆毀的奴隸，不是非常可憐又可悲嗎？

三

如果我死，決不希望舉辦什么追悼會、告別會、追思會一類的會議。喜歡我的人早把我留在心里，討厭我的人巴不得我早點兒滾蛋。開那么一個會有什么意思呢？在北京擁堵的街道上，我要為展覽自己的尸體耗費同志們起碼一個小時的路途時間，還要為瞻仰自己并不英俊的冷臉再耽擱大家起碼一個小時的時間。兩個小時加在一起，半天就交代了。假如真有那么幾十人上百人前來，其損失真可用“巨大”來形容。朱某終其一生，不愿給任何人添麻煩，何必死了倒來折騰大家呢？

四

如果我死，決不購買高價骨灰盒，決不訂購墓碑、墓地之類的玩意兒。我知道人死如燈滅，生命不復返。不少人一輩子沒活明白，有一室的房子時要爭兩室的，有了兩室的又爭三室的，其實最后大家都復歸“一室”。而就這一個小盒子，還要分出寶石、瑪瑙、檀木、樟木，真是想不開啊。我死以后，決不保留骨灰，決不把那無聊的東西放在盒子里嚇唬孩子。

如果妻兒聽我的話，應該先將我所有能用的器官免費捐贈，假如它們能在其他的生命里獲得新生，我將感到莫大快慰。然后應該將我的尸體交給醫學院作解剖教學用，假如學生們從我身上能夠學到一點有用的知識，我又將感到莫大快慰。再接下來就該果斷地把我火化，把我的骨灰埋在隨便哪棵樹下。既然骨灰都做了肥料，墓地就更沒必要了。既然連墓地也沒整，墓碑就更沒必要了，還是留給農民蓋房子、壘豬圈吧。

（摘自《沉入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