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幫我兌現承諾

那年我高考失利后回到農村老家，因暫時找不到事做，每天就和幾個伙伴滿村瘋玩，以釋放身體過剩的能量。

村南頭有棵年代久遠的大楊樹，它挺拔聳立，枝繁葉茂。大集體時，村里人上工前收工后，總喜歡聚在樹下閑聊一會。那個年代里，這里成了村里人娛樂的唯一場所。

一個陽光燦爛的春日午后，大人們都下地干活去了，我和幾個伙伴閑著無聊，都聚到大楊樹下玩，大家準備舉行一次爬樹比賽。當準備工作停當后，我們忽然聽到村外小路上由遠至近傳來一陣小販的吆喝聲。那時，小販們走街串巷買賣東西很普遍，常常能引起孩子們的好奇。伙伴們不約而同地停止了正要開始的比賽，想弄清那聲嘶力竭的吆喝聲到底是干啥的。

來了，那人依然賣勁地吆喝著：“收購雞了，誰家有賣的雞，快來賣呀，價格絕對公道！”我仔細看了看他，他是位40多歲的漢子，自行車后架上掛著十幾只各村收購的雞，它們被五花大綁，正拼命地鳴叫著。我們一擁而上圍住了他，嬉笑著向他打聽收購的價格。他告訴我們，價格是按雞的個頭大小臨時商定的。接著又問我們：“你們家有沒有雞要賣？如果有，讓你們家大人快來賣，我保證給你們最高的價錢。”

我立即響應了他，拍著胸脯朗聲道：“不用給大人說，我們自己就能做主！”

那人“撲哧”樂了：“就你們這些毛頭小子也敢放出這樣的大話？我敢說，如果你們擅自做主把家里的雞賣了，看大人不把你們的屁股打得稀巴爛！”

他顯然是瞧不起我們。我有點生氣了，對幾個伙伴說：“走，咱們各自回家去，逮上幾只雞來賣給他，看他還敢小看咱不？”

我們立即分頭跑回家去，不大一會兒工夫，就各自提著幾只雞來。我左手提3只，右手提4只，昂首挺胸地來到那人跟前，氣勢逼人地報了價：“咱可說好了，一斤一塊錢，不還價，你愿意買呢，就按這個價，否則拉倒！”

我話音剛落，那人雙眼直瞪瞪地看著我，結結巴巴地問道：“你說的可是真話？”

我放下捆綁好的雞，又拍著胸脯說：“男子漢大丈夫，咋能說話不算話呢？”其他幾個伙伴也隨聲附和：“咋啦，反悔了？我們今天把話撂在這里，你不要也得要，就是一頓臭狗屎，你也得吃了它！”

那人咧著嘴笑了，忙不迭地說：“好，好，就按你們說的價格收，放心吧，我是怕你們反悔呢！”

我接上他的話說：“誰反悔誰是小狗，這下總行了吧！”

那人趕緊將我提來的7只母雞過秤，共21斤，按每一斤一塊錢計算，他應付給我21塊錢。當他蘸著唾沫仔細數好錢，正要遞給我時，剛才下地勞作的母親回家后聽說我抓雞賣，立即趕到了村口，她幾個急步來到跟前，問那人是按啥價收購的。不等那人回答，我就對母親說：“一斤一塊錢，價錢挺不錯！”

母親愣住了，好久才嘆口氣對我說：“你這孩子，咋就擅自做主賣了咱家還在下蛋的雞呢？你知道嗎？現在一只母雞，一斤少說也能賣3塊錢！”

這回輪到我發愣了，清醒過來后，我憤憤地對那人說：“你太不夠意思了，咋能欺騙人呢？我不賣了！”

那人不干了，反問我：“你這孩子，咋能胡說呢！價錢不是你定的嗎？還說誰反悔誰是小狗！”

我一下子被噎住了，臉燒得發燙，伶俐的嘴巴也囁嚅起來，但還是強硬地說：“不管咋樣，你欺騙我們小孩不懂行情，今天就是不賣了，你能咋的？”

幾個伙伴也趁勢幫腔起哄，數落起那人：“你是個騙子，就不賣了，看你要咋的？”

那人見自己勢單力薄，連連說道：“好好，不賣就不賣了，這可是你們反悔的。”

可母親卻神情自若地對那人說：“咋能說話不算數呢？就按我兒子剛才說的價，一塊錢一斤！把錢給我兒子吧。”

我糊涂了，幾個伙伴也糊涂了，以為母親氣得說錯了話，我望了母親一眼，發現她異常堅定，絲毫沒有后悔的樣子。那人有些不好意思地對母親說：“要不我再給每只雞加一塊錢吧？”

母親依然是那句話：“咋能說話不算數呢？就按我兒子說的，一塊錢一斤！”

事已至此，那人也不好再說什么了，把21塊錢遞給我后，慌慌張張地騎著自行車跑掉了。

那幾個伙伴并沒像我一樣，他們都悻悻地把雞提回家去了。

我懊喪地跟在母親后面，慢騰騰地往家里走，后悔不已，怪自己一時氣盛，竟把家里的“銀行”給賣掉了，而且還賣得如此便宜。我心想，到家后，母親的一頓暴打是難以逃掉的。

但我想錯了。回到家后，母親語重心長地對我說：“你已不再是個孩子了，說的每句話，做的每件事，就像吐到地上的唾沫一樣，哪能隨便收回來呢？兒子，你以后的路還很長，一定要記住，作為一個男子漢，應該活得堂堂正正，明明白白！”

母親話音剛落，我忽然覺得自己長大了，從此再也不能像孩子一樣說話隨隨便便，亂承諾了，而應該擔負起一個男子漢應該承擔的責任！

此事一晃就過去了十多年，今天，我依然清晰地記得，在村南頭那棵枝繁葉茂的大楊樹下，自己發出的錚錚承諾，以及母親幫助我兌現承諾的情景！

（壓題圖：《老成都食俗畫》林洪德繪）（責編：孫瑞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