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價憤怒

女朋友甲某日到某高等院校辦事，完事步出教研大樓，赫然發現一只小小貓自顧玩耍。她平日最見不得有流浪貓在街上凄惶度日，車上常備貓糧清水以便隨時喂飼，這次見到的貓幼齒又親人，未及多想便一手撈起來帶回家中，清潔驅蟲免疫，然后拍了照片掛在網上，借此為貓尋求一位靠譜的新主人。

事實上京城中委實有不少利用閑暇時間做流浪動物救助的人，上述事件即使沒有每天發生一次，也至少隔一天發生一次，司空見慣十分尋常，漸漸形成圈子，在網絡抑或真實空間相互遇到了，幽默問候曰原來你也在這里，抑或有那陰險一點的，補問一句今天你撿貓了嗎？

不過這一次有些不同尋常，為貓找領養的帖子掛出不久，立刻有人認出貓是自己丟的，然后漸次又有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來認貓了。當然一只貓不會同時有那么多主人，真實情況是認貓的都是某高校學生，貓是校園里流浪貓生的，學生們表示喜歡得不得了，經常會有人喂它，陪它玩，逐漸有了感情，這一次貓突然失蹤，據說是大家在校園論壇鬧成一片，有哭著回憶的，有指責監管不力的，有咬牙切齒咒罵偷貓人的……偷貓人，經核實是女朋友甲，于是大學生們義正詞嚴要求還貓。

女朋友甲，當然，也是個倔脾氣，眼見得好好解釋說不通，干脆不回應不搭腔兀自經嚴格審核后為小貓找到領養家庭。

不過據說，在最初為小貓找領養的舊帖上，至今仍有學生上去各種表達憤怒，女朋友甲高興了也上去回罵兩句，忙起來就放一邊不理。

都說憤怒出詩人，岳飛在怒發沖冠寫出《滿江紅》，李白在《行路難》中怒吼“大道如青天我獨不得出”，魯迅出離憤怒了，才會“忍看朋輩成新鬼，怒向刀叢覓小詩”……當激情在燃燒時，人性也是最真實的，詩人把詩歌當做手中利劍，憤怒地刺向惡魔的心口。

憤怒是一種富礦資源，需要對它萃取和升華才能生產出文學、藝術乃至科技領域的成就。但是，倘若壓根就沒有潛質與天賦，憤怒僅僅是狹隘情懷的任性發作。個體憤怒走向失控，可能會帶來怎樣的破壞性，這一點每個人心知肚明，出于好心卻缺乏常識的憤怒，是廉價的。

誠然，青年人對社會的敏銳和因不平而生發憤怒，是一種可貴的品質，身為冷靜中年的一員我們真心沒必要為青年人對某些事情的沖動上綱上線，不僅如此，我一直也很提倡對這種“憤怒的能力”更應該細心呵護才是。試想假如青年人淡去了沖動的意識，社會恐怕便將失去一些自新的推力。兩害相權，容忍青年人的憤怒，哪怕需要為此付出一些代價也是值得的。更為關鍵的是，對青年人而言，無關年代，但凡想壓制他們的沖動平息他們內心的火焰，讓他們不生氣、不憤怒，大約是個不可能的任務。

所以憤怒與否本身就似成悖論，幾乎無解，真理越辯越糊涂。因為憤怒的大多數人還沒有學會如何說話，甚至有話不能說。這是一個死循環。必須走出這個死循環，否則憤怒的你我他都一樣沒有出路。

實際上這個世界并沒有什么真理，或者說每一個人都是真理的一部分，所以羅曼·羅蘭說：如果你想獨占真理，真理就要嘲笑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