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大眾的審美危機

摘要：面對一個封閉的江上世界，余一鳴用充滿情感張力的敘述征服讀者。但是在眾聲喧嘩的贊譽背后，余一鳴在走向大眾的同時迎來了審美的挑戰。迎合大眾期待的實踐與傳統敘事技藝的結合造就了文學審美上的缺失。大眾與作品文學性、審美性的矛盾仍然突出。

關鍵詞：入流；大眾期待；審美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3）-2-0-02

作為這兩年頗受關注的作家之一，自人民文學2010年04期的《不二》刊出之后評論界造成話題，余一鳴的新作《入流》在2011年02期刊出的并迅速受到關注。

文本的魅力背后，是作家苦心孤詣的講述。能迅速占領風口浪尖，并獲得讀者與評論者的認可，背后是對痛苦現實的無情揭露。但是這種疼痛敘述在迎合了讀者期待心理之余，也讓文本與作家的創作意圖之間產生背離。文學性與審美性在面對丑惡人性下的逃逸，導致了作品最終無法獲得作家，作品，讀者與世界1四個維度的合一。

一、總述

“這是一個很有意味的王國， 也是作家精心謀劃的一個寓言。它將人的野心和欲望置于一種相對封閉的空間， 擺脫了岸上社會的強力規約， 以自由生長的方式， 凸現了人性極度膨脹之后的災難性景象。”2

小說以一個幾近封閉的江上世界為背景，向讀者展示了一個充滿了專制，權勢斗爭的弱肉強食的世界，并以象征的方式，揭露了現實權力斗爭中的專制制度及人性在專制制度下的無奈墮落。“入流”作為人性臨界點，將被無休止的欲望纏繞。不擇手段地成就自我，竭力擺脫岸上的道德法律約束后自由成長起來的人性膨脹，強化了弱肉強食的規則。最終使得人忘卻本心本性，為生存而同流合污。

集中緊湊的情節為矛盾的激化鋪平道路。就在8月26日-9月1日這短短的七天中，以兩兄弟運沙時哥哥對弟弟的時時關照與擔憂始，以小小葬身江底，哥哥陳栓錢親手殺死弟弟三寶并戰勝心中的罪惡，走向白臉之路而終，中間描述了白臉的江上王國，回憶了兩兄弟走上販沙的經歷，穿插了兄弟倆的愛情與婚姻糾葛。緊湊的情節安排，前因追溯的合理鋪墊，使得故事在跌宕起伏之余也具有相當的合理性。

二、迎合大眾期待的創作實踐

江上社會百態的眾聲喧嘩的展現與作家對讀者的期待視野3的把握是分不開的。暗潮洶涌的權力斗爭，主人公人性墮落中在無形中迎合了當代讀者心中對社會現實黑暗面的批判情緒。大量的愛情糾葛，直白的心理斗爭和一定的性描寫，擴大了讀者探索人物隱秘人性的空間，可以說，這是一部在情節上和題材上都很迎合大眾閱讀興味的作品。

“很多的小說，都成了無關痛癢的竊竊私語，或者成了一種供人娛樂的膚淺讀物，它不僅不探究存在的可能性，甚至拒絕說出任何一種有痛感的經驗。”4《入流》的成功之處正是在于離開了竊竊私語的敘述，而真正做到了對一個失德失序世界存在的殘酷剖析，開掘了打沙運沙行業的特殊存在。而對人性的碾壓，為獲得權勢不擇手段的行業黑暗的暴露，也將“痛感”的經驗展現給讀者，從而使閱讀者有酣暢淋漓之感。

行業黑幕是作家在創作中加入的調動讀者閱讀興趣的重要因素。文章的敘述基點之一就是展示了一個自足而隱秘的江上世界，而這個世界的主體行業——“販沙”對于大部分讀者的陌生性，極大地滿足了讀者的獵奇心理，在滿足讀者求知動機和批判動機5。作家巧妙地利用了讀者閱讀中認識之外而意料之中的期待。

宗教救贖6也是作家一大法器。小說的題目本身就是一個佛語，作家化用了這個象征凡夫俗子初入圣道的佛語中，必須斷盡三界見感，才能流向涅槃，修煉成佛的意義，用以指代人性從善到惡的淪落異變的完成。文中與之對應的“標桿”7就是白臉，他在文章最后的那句開解之語——“我開始的時候每次辦了事也得難受幾天，過了這個坎，把心硬得讓它結了繭，你就能在長江里呼風喚雨，人鬼敬畏，這才算真正入流。”也便成了對題目的最佳闡釋。

對宿命論的宣揚成了文本的歸宿。白臉和最終入流的陳栓錢都可以說是造了業障的人，因此，他們雖然現在或將來風光無限，錢權色三收，但是，他們沒有繼承人。他們的后代要么對他們的所作所為深惡痛絕而離家出走，要么得病成了傻子。月香“不是你前世作了孽，就是你今生缺了德”就好像一個緊箍咒，成了他們命運的控訴，成了對其為了入流墮落了人性的終極審判。但是正是這種借由宗教來獲取救贖的手法，使得讀者在接受色調沉重的對現實的黑暗和不公的批判之余，也能在絕望中得到希望，暗合了當下通俗文學的輕松性。

三、偏離文學的審美缺失與悲劇缺憾

《入流》以其獨特的寫實能力引發讀者對社會和人性本質的思考，但在文學的審美和作品的啟蒙性上，危機也明顯呈現。

（一）缺失的審美性

1.語言審美的缺失

這篇文章的口語化傾向明顯，表面看來粗礪、奔放、自然，呈現出濃烈的日常生活氣息8，但卻也擺脫不來絮絮叨叨中的生硬。

作家對于這個特殊世界的背景——長江的正面描寫較少，似乎這個世界就僅僅依靠這些條條框框構成的。整個作品更多地展現了單調生硬的“情節”。而對這種規則不遺余力地反復強調與論證，失去了對文本審美維度的尋求。

而文中因力圖生活化的比喻更是讓文本脫離奔放而變得粗俗。將打沙比喻成“就像把一根鋼管捅進了女人的深處，把粉嫩的血啊肉啊扯成碎片再源源不斷地吐出來”。這樣的比喻表面上看似新奇，也將人對長江的粗暴索求刻畫出來，但字里行間仍充滿血腥的意味。新鮮感不足而鄙俗有余嚴重影響文本帶給讀者的審美體驗。

2.敘事審美的缺失

語言的美感的缺失在一定程度上也導致了敘事美感的缺失。毫不講究的語言與毫無節制的流水敘述讓整個情節陷入幻境中漫無邊際的絮絮叨叨中。對人物的引入顯得輕率而精妙不足更是使得文本人物紛繁卻千頭萬緒。除去情節，敘事成了一個無底的空洞，難用那些帶著濃厚迷信以為的俗語來彌補。這也就將一個原本可以用短篇或短中篇完成的小說被拉扯成近乎長篇的尺寸。

敘事上的刻意真，導致在故事沖突的制造缺乏新鮮感。過多的鋪陳使得高潮前的閱讀期待盡失。所有的情節給人似曾相識之感，文中不斷鋪陳江上人的迷信，并處處以陳栓錢撞見不祥之兆來昭示不幸的即將到來的手法，反而使得主題的批判性減弱。

也正因如此，作家不可避免地在不經意地為人物開脫罪責，從而使得敘事上矛盾重重。作家費心鋪陳了小小對陳栓錢的糾纏，但是最終卻以小小的死作為觸發栓錢殺死弟弟的契機，顯然有些生硬，反而將陳栓錢為了個人的前途泯滅人性除掉前途的障礙——陳三寶，向白臉表忠的人性墮落本質遮掩了。

文本的宗教救贖其實就是徘徊于宿命論的迷障中。反復出現的迷信俗諺與其驗證，是作家心中無法控制的向宗教祈求救贖的行為的體現。而最終陳栓錢將迷信也拋棄的舉動，不啻是對作家的一種最終的背叛。

在此，違背了揭示現象背后的人性與規律的文學要求的敘事丟失了美感，終于流于俗套而連累了主旨的生發。不能真正迎合讀者審美動機9的行為本質上也是一種罔顧讀者閱讀利益的行為。

（二）失敗的人性悲劇

整篇小說其實就是在演繹一個悲劇。這個悲劇關乎人生，緊系人性，卻逃不開社會專制的束縛。主人公陳栓錢滿懷壯志，為追求更美好的生活踏進了長江這趟渾水中。他最終獲得了長江上的權勢和金錢，但是卻失去了傳統家庭中的兄愛弟敬，遺失了追求真愛的權力，喪失了救助殘弱的自主性。這是一種無從控制的人生悲劇。

但是，正是在這樣一個人生悲劇的塑造中，悲劇性的闡發卻顯得單薄。

1.人物的泛濫與無價值化

生命的消逝在悲劇中司空見慣。當對人物的生殺權力被濫用時，人物不可避免地走向蒼白化。這篇小說中逝去的生命，叫得出名字的都有五個。死亡的相似性使人物價值走向單一化，在另一個層面上成為小說結構的贅余。

2.多元化內涵下悲劇性的失焦

《入流》的主題是多元化，因此也帶來多元的閱讀體驗和解讀角度。

多元化是現代社會的提倡，客觀敘述也的確是一種優秀的敘事手法，但是如果作家在一開始就將自己的價值判斷完全隱藏，將價值批判的重責完全交付給讀者，這就只會導致最終作家在圍繞作品產生的文學系統中的缺失。對于陳栓錢最終的墮落，作家其實是漠然的。僅僅一句“她不知道，她的男人已脫胎換骨”就抹平了墮落后應有的波瀾。這是一種很不理智也不負責任的做法。因為無論是從社會制度角度還是扭曲的價值觀及缺失的人性堅持角度出發，多遠化的角度反而因缺少作家的引導而變成對閱讀體驗聚焦的消解。

3.作家悲劇救贖的缺失

“痛感敘述”的確讓人耳目一新，只是為了嘩眾取寵，那么疼痛的經驗也僅僅是一種偽悲劇。

《入流》竭力塑造人性的墮落，但小說只是完成了悲劇塑造的一半。人越是在環境的緊扣中不得不墮落，就越是生發出自我救贖的道德覺醒，這才能顯示出人性的無上尊嚴與人性的博大。沒有救贖的毀滅是沒有深度的毀滅。

余一鳴曾在《不二》的創作談中這樣寫道：“寫完《不二》，我很蒼涼，也很悲痛。我的生活是這樣的嗎？和我一起長大的那些人是這樣的嗎？我不得不告訴自己，是這樣的。這是一個蒼涼而悲痛的事實。……在情感上，我并不傾向于我的小說，可在理性上我的小說只能是這樣。”10作家的這種矛盾情緒，其實就是現實與文學最大的對壘。而作家如果一味屈服于現實，那么文學的價值便蕩然無存。作家精神的可貴在于堅守內心最崇高的原則，而不是僅僅為講出一個真實的故事，為創作一個動人的文本而屈服。文學本身就是對生活的反抗。

顯然，作家根本沒在文中為人物尋求一條救贖之路，人物的道德是徹底淪喪了，毫無尊嚴，全無人性。作家在不自覺的創作中委屈了自身的理性與道德，從而導致一個具有深刻現實意義的悲劇僅剩下絮絮叨叨的因果循環。

四、總結

《入流》完全可以視為一次文學試圖融合大眾文化的嘗試，他的成功之處也正是很好地創作了一個大眾文本。這與當代小說創作不能避免地受到了大眾文化的沖擊，讀者的閱讀經由銷售量正在以更大的影響力左右作家的現狀是不可分離的，不啻也是中經驗的積累。

這也就要求評論家一方面要對此必然需要做出該有的理論探索，在剖析大眾心理與閱讀興趣的基礎上更好地引導文學創作的發展。但是這不代表著作家能夠以此為借口降低作品中的文學追求與人文素養，文學性與審美仍然應該是作品的一個基本元素。相對于此，評論家的轉型就更加是任重道遠。一味脫離讀者的喜好與閱讀情況空談文學追求和人文啟蒙，只會在理論與實踐之間劃下鴻溝。但是一旦降低對文本審美的基本訴求，只會導致評論話語權的喪失，成為了以大眾喜好為單一標準的傳聲筒，甚至成為毫無價值準則的歌功頌德者，這就完全違背了文學的獨立性原則。

如何在融合大眾文化與文學作品仍是作家與評論家需要持續探究的課題。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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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洪治綱.《入流》：小世界，大寓言，文藝報，2011.3

8、洪治綱.《入流》：小世界，大寓言，文藝報，2011.3

9、童慶炳.文學理論教程[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4：335

10、余一鳴.作家自白[J]，小說選刊，201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