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子思是孔門后學傳《書》的重要人物。他不僅顯示出對《書》極度尊崇的態度,而且在引《書》過程中又體現出為己所用和斷章取義等重要特點;子思之儒將《書》教導向人性與教化,從而形成了具有獨特門派特色的《書》教觀。子思之儒的《書》教思想是對先秦儒家《書》教傳統的重要深化與拓展。
關鍵詞:子思;《書》教;心性教化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3)-2-0-02
《尚書》在先秦的普遍稱謂為《書》,其篇目范圍比今天所說的“《尚書》”要廣泛得多。《書》作為“六藝”之一,是儒家的重要經典。在傳《書》、釋《書》、論《書》過程中,先秦儒家形成了淵源深厚的《書》教文化傳統。繼先師孔子之后,子思是這一傳統中的又一位重要人物。劉師培曾考證孔子之后儒家“六經”的傳授情況,列《孔子傳經表》,指出:“《書》經之學,雖由孔子授漆雕開,然師說無傳。惟孔氏世傳其書,九傳而至孔鮒。”[1]
一、子思尊《書》
孔子去世時,子思尚年幼,父又早卒,子思之學應是從來自孔門弟子的傳習。魯地的曾子、子游可能對他都有較大影響。雖然子思具體對《書》的傳授狀況史載闕如,但也有只言片語透露了些許消息,如《孔叢子·雜訓》記載:
子上雜所習,請于子思。子思曰:“先人有訓焉:學必由圣,所以致其材也;厲必由砥,所以致其刃也。故夫子之教,必始于《詩》、《書》,而終于禮樂,雜說不與焉,又何請?
可見子思非常重視先人關于學習“必始于《詩》、《書》”的教誨,并將此教誨傳諸后輩。而且,在孔氏家學里,《詩》《書》之學應是世代相傳、略無懈怠的,子思身處其中,必然也系統地接受了這一學習。
《孔叢子·居衛》篇頗為生動地記載了一則子思因與宋國大夫激慨論《書》而被困于宋國的故事:
子思年十六,適宋,宋大夫樂朔與之言學焉。朔曰:“尚書虞、夏數四篇,善也,下此以訖于秦、費,效堯、舜之言耳,殊不如也。”子思答曰:“事變有極,正自當耳。假令周公、堯、舜不更時異處,其書同矣。”樂朔曰:“凡書之作,欲以喻民也,簡易為上。而乃故作難知之辭,不亦繁乎?”子思曰:“《書》之意,兼復深奧,訓詁成義,古人所以為典雅也。昔魯委巷,亦有似君之言者。伋聞之,曰:‘道為知者傳,茍非其人,道不傳矣’,今君何似之甚也?”樂朔不悅而退,曰:“孺子辱吾。”……
宋大夫樂朔看來對《書》并不怎么認同,他先是表示認為《書》中除了虞夏部分數篇外,其他后世的那些篇章皆是“效仿之言”,因此價值應受到懷疑。而子思回答他說,在《書》中,圣人之“道”是一以貫之的,只是因圣人所處時代不同,因此《書》篇的表面形態會不同而已。樂朔接下來的看法恐怕更代表了當時社會的一些普遍心理:即趨向簡易功利、淺浮厭學。他認為文字或書篇應以使人易于通曉為上,然而《書》卻“故作難知之辭”,似有迂腐繁冗之嫌。應該說,不僅是《書》,儒家信奉的傳統典籍、傳統學問在當時恐怕皆遭遇到了這種尷尬。故此,這便直接激起了少年子思的憤慨。他言辭激烈地發表了一番對《書》的典雅意義的肯定、對《書》“道”尊嚴的維護和對樂朔見識淺陋的鄙薄,從而最終也使自身陷入了危難之中。這里不僅顯示出僅為十六歲少年的子思已深諳《書》教之理,而且,其日后以德抗位、“有傲世主之心”、極力維護道統尊嚴的性格特點于此也可見一斑。
二、楚簡《緇衣》引《書》的特點—為己所用和斷章取義
《禮記》傳為子思所作的篇章中,《坊記》引《書》4條,《中庸》1條,《表記》3條,《緇衣》引《書》14條,征引頻率遠高于《禮記》其他諸篇。本文認為這種現象不是偶然的,它正說明了在儒家后學里面,子思之儒對《詩》、《書》的特殊看重。
子思引《書》又體現出一些獨特的特點,我們將以引《書》最多的《緇衣》為例進行分析。鑒于郭店楚簡本《緇衣》在結構編排方面又顯示了比《禮記》本《緇衣》的原始性,因而進一步選取楚簡《緇衣》:
楚簡《緇衣》凡10處引《書》,典型例子如:
(1)、子曰:民以君為心,君以民為體。心好則體安之,君好則民欲之。故心以體廢,君以民亡。《詩》云:“誰秉國成,不自為正,卒勞百姓。”《君牙》云:“日暑雨,小民唯日怨。資冬祁寒,小民亦唯日怨。”(引自今本《尚書·君牙》:“夏暑雨,小民惟曰怨咨,冬祁寒,小民亦惟曰怨咨。)
(2)、子曰:長民者教之以德,齊之以禮,則民有勸心;教之以政,齊之以刑,則民有免心。故慈以愛之,則民有親;信以結之,則民不倍;恭以蒞之,則民有遜心。《詩》云:“吾大夫恭且儉,靡人不斂。”《呂刑》曰:“非用臸,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引自今本《尚書·呂刑》:“苗民弗用靈,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
(3)、子曰:政之不行,教之不成也,則刑罰不足恥,而爵不足勸也。故上不可以褻刑而輕爵。《康誥》云:“敬明乃罰。”《呂刑》曰:“播刑之迪。”(引自《尚書·康誥》:“敬明乃罰”;《尚書·呂刑》:“今爾何監,非時伯夷播刑之迪?”)
我們發現,《禮記》中《中庸》、《坊記》、《表記》、《緇衣》四篇中有著一種一致而又特殊的語句結構,即“子曰/子云/子言之+《詩》云+《書》曰”的結構。而關于古代儒家典籍中大量的“子曰”究竟是真的孔子之言還是假托孔子的“傳述者”之言,學界歷來也是各持己見。本文贊同陳澧在《東塾讀書記》中的看法:“所謂引說引證者。如《緇衣》子曰……下文引《甫刑》,則記所引證也。綜而論之,記者有伸說,有引證,且有傳聞之誤。非盡圣人之言,記錄之,伸說引證之,則有功于圣人矣。”[2]即是說,在這種結構里,“子曰”可理解為子思追述孔子曾經說過的話,但后面的“《詩》云”、“《書》曰”很多時候卻是子思自己另作的引伸。因此,“《詩云》”“《書》曰”其實才是表達子思想的關鍵部分,《詩》、《書》由此也顯示了對子思的重要作用—為己所用。
據此考察例(1)里的句子,便將豁然開朗了:本來“子曰:民以君為心,君以民為體……”一句原是兼顧“君”與“民”兩方面的敘述,既強調“君”的“心”的地位,又強調“民”的“體”的地位,既強調“心好”,又兼顧“體安”;然而,再看后面所征引的《詩》、《書》的語句,語意卻發生了某種脫逸,重心發生了某種欹側:只重“民”而不重“君”,更關注“百姓”卒勞和“小民”嗟怨,而尊君的色彩大大減弱。應該說,這里的后半部分表達的才是子思的觀點,是與子思所在的戰國時期普遍的“重民”思潮以及思孟“民重君輕”的思想有密切聯系的。如果說“子曰”的話因為是宗師之言不能輕易改動,那么,子思通過對《詩》《書》的巧妙征引,似乎找到了一條表達自己思想的有效途徑。
后兩則材料則體現了子思引《書》的另一個重要特點—斷章取義:這兩個例子所引《書》中的句子,皆省卻了原文中的主語(苗民、伯夷),而僅取用了其中的片段。省去主語是一種使事件性質由具體轉變為一般的途徑,這樣一來,也就把原句中描述的具體事件(“苗民弗用靈,制以刑”、“伯夷播刑之迪”)轉變成了一種沒有范圍限制的普遍性的借鑒(“弗用靈,制以刑”、“播刑之迪”)。而對比引用同一《書》篇的《墨子·尚同》與《禮記·緇衣》里,皆沒有省略“苗民”、“伯夷”字段。聯系子思的思想特點,本文認為這應當也不是偶然的,而是子思有意為之。葛兆光認為“孔門正傳”的曾子、子思等人存在著兩個與過去不同的思想傾向:“第一個是越發向人文方面即以人的內在‘人性’為終極依據的趨向”、“第二個是轉而與‘天’溝通,在宇宙方面尋找終極合理性的趨向”。[3]此處體現的正是前者,即是子思善于向人性深處的探索。體現在例中刑罰與政教的問題上,子思因為更強調刑罰應建立在體察民心、順應民性的基礎上,因而也就更傾向于從一些特定的歷史事件之中尋找普遍性的根據,“斷章取義”也就在所難免了。這種“斷章取義”其實擴充了原先經典的涵義,使其意義的承載范圍變得更加廣泛。當然,隨意改動經典、變動字句本來也是戰國時期諸子們思想表達的常用手段,子思也不例外。
三、導入心性教化的《書》教觀
諸多學者認為,郭店楚簡中的《性自命出》、《六德》、《緇衣》、《五行》等儒家篇目可歸之于子思氏之儒。我們注意到,楚簡中有幾處將詩、書、禮、樂并提,如:
(1)《性》上篇(原題作《性自命出》,李零題作《性》):凡道,心術為主。道四術,為人道為可道也。其三術者,道之而已。詩書禮樂,其始出皆生于人。詩,有為為之也。書,有為言之也……教,所以生德于中也。
(2)《六位》(原題作《六德》):故夫夫,婦婦,父父,子子,君君,臣臣,六者各行其職,而讒諂無由作也。觀諸詩、書則亦在矣,觀諸禮、樂則亦在矣……
《性》一篇主旨是講人的心性與教化的關系。竹簡作者的基本思想構架為:1、“性自命出,命自天降,道始于情,情生于性”。即人的本性來自于自身的命運,而人的命運是由上天賦予,道德開始于人的情感,而情感又生發于人的本性;2、“凡性,或動之,或逆之,或交之,或厲之,或絀之,或養之,或長之”、“凡動性者,物也;逆性者,悅也;交性者,故也……”,即人性不僅受制于天命,還受外在環境的導引或阻逆的影響。 3、人的原本天性都是相同的,但后來的心志和道德卻不一致,這主要是因為學習和教化的作用:“凡心有志者,無與不【可】……其性【使然,人】而學或使之也”、“四海之內,其性一也,其用心各異,教使然也。”
由此我們可得出作者的《書》教觀:既然簡文作者認為人的心性既為天命賜予,為人本身所具有,又受教化的影響,那么,培養道德、完善人格,就既要發展原先自具的本性,又要發揮學習教化的作用。教化的手段主要有四種:心術(即“人道”)、詩、書、禮樂。在這“四術”中,作者又將“心術”置于了首要地位(“凡道,心術為主”,下篇專門論之)。然而“心術”主要指教化的心理技巧,詩、書、禮樂才是施行教化的具體手段。進一步地,作者認為詩教與書教等能發揮教化的原理是什么?作者的觀點是:詩、書、禮樂的產生皆源于人的本性的需要,圣人只是觀察其道理,理順其次序,對其進行合理安排來順應人的教化。因此,詩書禮樂的本質也即是“有為”為之、“有為”言之、有為舉之。簡文又曰:“有為也者之謂故”、“交性者,故也”,因此,詩、書、禮樂其實屬于“故”的范疇。由于《詩》、《書》中原本蘊含著一定的德義與規范(如《六位》中的“夫夫,婦婦,父父,子子,君君,臣臣”六德),施諸人的教化,必然是導向“德”的理想結果(“教,所以生德于中也”)。總之,它們一方面源于人的本性之中,一方面又是圣人為了人的心性教化而特意制作處理的,詩教、書教由此被賦予了顯著的內轉化色彩。
竹簡《教》(原題《成之聞之》)更進一步地說明君子應怎樣立言立教,以順乎民心、化成天下,并且多處引《書》以論,如:
是故小人亂天常以逆大道,君子治人倫以順天德。《大禹》曰“余茲宅天心”何?此言也,言余之此而宅於天心也。是故君子,簟席之上,讓而受幼;朝廷之位,讓而處賤,所宅不遠矣……(所引《大禹》文字李學勤指出應為《大禹謨》佚文);
《君奭》曰:“襄我二人,毋有合在音”何?道不悅之詞也。君子曰:唯其有恒而可,能終之為難……《誥命》曰“允師濟德”【何】?此言也,言信于眾之可以濟德也。(今本《君奭》:“襄我二人,汝有合哉。言曰……”;《誥命》文字李學勤認為可能為《囧命》佚文)
上述兩條材料分別論述教化民眾應順天常、治人倫,應秉持恒心、取信于眾。竹簡《教》共計5處用《書》,且皆以“(《書》篇)曰……何?”的方式出之,在先秦引《書》的例子中頗為獨特,似乎展示的是具體的《書》教場景。而且,教授者在自問自答釋《書》的過程中,皆部分地超逸出原《書》中的歷史事件,主觀地將解釋的重心偏重在了原《書》中人物的情感、心理體會之上。這似乎也引逗出子思學派更重人性、內心的消息,凸顯了子思之儒特重《書》教的人性教化作用的學派特點。
注釋:
[1]、劉師培:《經學教科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版,第21-22頁。
[2]、(清)陳澧:《東塾讀書記》,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第154-155頁。
[3]、葛兆光:《中國思想史》,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98-99頁。
參考文獻:
1、傅亞庶撰:《孔叢子校釋》,北京:中華書局,2011年版。
2、李零:《郭店楚簡校注》,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
3、劉師培:《經學教科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版。
4、(清)陳澧:《東塾讀書記》,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
5、葛兆光:《中國思想史》,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