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譯“以形傳神”，方可“形神兼備”

摘要：形神之間的張力是翻譯的根本問題之一，對翻譯理論和翻譯實踐的發展都有重要意義。長期以來“神似”在譯界頗為盛行，幾有“得意忘形”之勢。“形似”并非是要以形害意而喪失神韻。“形似”是質，“神似”是用，好的翻譯應當既保留原作豐姿，又傳達原作內涵，以達到形神兼備。

關鍵詞：翻譯；形似；神似；形神兼備

作者簡介：楊進（1987-），漢族，安徽來安人，上海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碩士研究生，主要研究翻譯方法與策略。

[中圖分類號]：H05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3)-2--02

1.引言

“形神”，作為一對哲學范疇，可追溯到《管子·內業》篇：“凡人之生，天出其精，地出其形，合此以為人。” 這里“精”就是精神、靈魂，“形”即是形體、肉體。

后來“形神”這一概念被普遍用于繪畫藝術、文學作品、音樂技巧的品評中。與此同時，有關“形似”和“神似”到底孰是孰非、孰重孰輕、孰雅孰俗的爭論幾乎從未停止。

而最早將“形神”引入翻譯領域的是茅盾先生，他在1921年發表的《譯文學書方法的討論》一文中，指出“神韻”與“形貌”是主次關系，“語言形式是為內容服務的，文學的功用在于感人，譯文如果不能保留原文的‘神韻’就難免要失去感人的力量。”可見，茅盾先生主張在必要時舍形取神。而翻譯大家傅雷在1951年9月所寫的《﹤高老頭﹥重譯本序》中開頭也提到：“以效果而論，翻譯應當像臨畫一樣，所求的不在形似而在神似。”由此“神似”觀開始在譯界廣為傳頌。

受此影響，實際翻譯中很多譯者不加思考辨別，讓所謂的“舍其形，取其神”大行其道，譯作質量堪憂。本文擬在對比形神概念、闡述形神關系的基礎上，引用翻譯實例來說明如何達到“形神兼備”，側重強調“形”在翻譯中的重要作用，切不可“得意而忘形”，應當盡可能兩者兼顧。

2.翻譯中的“形似”和“神似

“形”，指事物的物質層面，引申為形式、外在、表象等；“神”指其精神層面，引申為內容、內在、本質等。

戰國時期的荀子提出了“形具而神生”的唯物主義命題，肯定了神對形的依賴關系。東漢桓譚提出了以燭火喻形神的觀點，他說“精神居形體，猶火之燃燭矣……燭無，火亦不能獨行于虛空”。而南朝的范縝提出了形質神用的觀點，并以“刀刃之喻”代替“燭火之喻”，在理論上完成了一個飛躍。他說：“形存則神存，形謝則神滅”，“神之于質，猶利之于刃；形之于用，猶刃之于利。利之名非刃也，刃之名非利也。然而舍利無刃，舍刃無利。未聞刃沒而利存，豈容形亡而神在”（《神滅論》）。

由此可見，形是神之本，神依附于形而存在，沒有了形，神也就無從談起；神是形之翼，形借助神而鮮活，沒有了神，形便失去了生趣。

翻譯中的“形似”，是指在翻譯中要盡量使譯文在用詞、句式、表現手法及比喻手段等方面與原文一致；而“神似”是指要著力保持原作的神韻和風姿，傳達原作的藝術效果。在此，不得不提到的一點是，長期以來譯界普遍存在一種對“形似”的狹隘理解，認為“形似”就是“形同”，僅僅是在文字符號層面呆板地亦步亦趨，只是一字不減一字不增地機械死譯。其實不然，這里的“形似”更多的是語言層面的“形”，即語言的表達方式。

而造成“重神輕形”的一個主要原因是，大家普遍認為“形似”易譯，而“神似”難仿，以至于輕視鄙夷形，轉而追求“更高境界”。可實際并非如大家所認為的那般。《韓非子》中有這樣一段記述：“客有為齊畫者，問之畫孰難，對曰：‘犬馬最難’。孰最易，曰：‘鬼魅最易’。犬馬人所知也，旦暮罄于前，不可類之，故難；鬼魅無形，無形者不可見，故易。”此處雖指作畫，卻和翻譯的道理如出一轍。翻譯中的不可譯因素（如格律，韻腳等）都集中在“形”上，尚無人提出“神”不可譯。人們常說“只可意會，不可言傳”，也說明了翻譯中經常遇到“神易得而形難求”的現象。試想，為了再現原文風采，而在有限的空間里去思忖尋覓最契合的目的語，不許裁彎取直，不許繞過困難，不許離開原文做無根之想，還有比這更難的嗎？

3.以形傳神，形神兼備

因英漢兩種語言文化差異，在翻譯中要達到形式和意義的完全對等十分困難，有些情況下甚至是不可能的。但這并不代表就可以輕易地放棄“形”而去追求所謂的“神”。江楓先生更是指出，“文學是語言的藝術，沒有形式便沒有藝術，藝術總是藉形以傳神”。這就要求我們形神兩方面都要下功夫，正確處理形與神的關系。

讓我們以朱自清《背影》中的一句為例，加以論述。

（1）到南京去，有朋友約去游逛，逗留了一日；第二日上午便須渡江到浦口，下午上車北去。

I spent the first day in Nanjing strolling about with some friends at their invitation， and was ferrying across the Yangtse River to Pukou the next morning and thence taking a train for Beijing on the afternoon of the same day.

對照原文和譯文不難發現，原文句式簡潔明快，富有跳躍感。多個短句既能很好地體現作者游逛的愉悅，又能傳遞出日程緊湊之意。讀起來富有節奏感，朗朗上口。而譯文明顯拖沓冗長，完全喪失了原文的句法風格，讀來毫無生氣。忽視了原句的句式結構和節奏表達，“神似”也就無從談起。

其實在翻譯中，有時做到了形似也就達到了神似，而沒有了形似則很可能傳達不出神似，這一點在詩歌與修辭的翻譯中尤為明顯。宋代著名女詞人李清照的《聲聲慢》中有這樣一句：“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讓我們看一下四位翻譯大家是如何處理這一句的。

（2）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

Against the tung and plane trees， the wind rises high.

The drizzle becomes trickles， as even draws nigh.（徐中杰）

And the drizzle on the kola nut. Keeps on droning: Pit-a-pat， pit-a-pat！（林語堂）

The drizzle falls on the wutong trees， Raindrops drip down at dusk.（楊憲益夫婦）

On plane's broad leaves a fine rain drizzles As twilight grizzles.（許淵沖）

原詞《聲聲慢》表達了作者離亂的苦楚和憂患余生的悲哀。此句采用白描，層疊意象，滿紙嗚咽。尤其是迭字的運用，“點點滴滴”，創意出奇，形象有聲。讓人仿佛聽到了淅瀝的雨聲，感到陣陣的秋寒。全句充分體現出畫面的凄美，聲調的泣絕。

楊譯準確再現了原文意境，用詞簡潔明了。而徐譯和許譯則在準確傳達原文意旨的基礎上使用了押韻，更符合詩詞的特點。但說到生動傳神，當屬林譯。“droning”含有“聲音低沉單調”之意，不僅刻畫出了當時的靜，更反映出詞人當時內心的空虛和百無聊賴之感。而擬聲詞“Pit-a-pat， pit-a-pat”（吧嗒吧嗒）的運用更是點睛之筆，形象生動地描摹了“點點滴滴”的秋雨。林氏認為：“詩與散文之別，則詩人能運用語言文字之直接的傳感力，使于意義之外，讀者能得一種之暗示，受一種之沖動”，而這一擬聲詞的運用正是給了讀者視覺和聽覺的雙重沖擊，乃“形神兼備”的典范之作。

（3）人曾為僧，人弗可以成佛。

女卑為婢，女又何妨成奴。

A Buddhist cannot bud into a Buddha.

A maiden may be made a house maid.

這是一首拆字聯，漢字獨有的結構使其形妙意絕，曾一度被認為不可譯。以上譯文出自許淵沖先生之手，處理方式便很值得玩味。原句拆字游戲想在英語中找到完全對應的拆字單詞根本不可能。但這并不代表原句的“形”注定無法表達，因為“形似”并非只是拘泥于字字對應的層面，而是盡量在音、形、義上下功夫，力求創造出相同的修辭效果。許譯使用了Buddhist、bud、Buddha和maiden、made、maid這些音形相似的單詞，不僅表意準確，而且重現了原句的文字游戲效果，上下句式結構統一，前后韻律節奏自然。譯者的獨具匠心的確令人拍手叫絕。

由此啟示我們，雖然完全對等的形神兼備幾乎是不可能的，但只要我們付出努力、另辟蹊徑，不知不覺中或許會柳暗花明。

（4）Mark Twain: It was a splendid population——for all the slow， sleepy， sluggish-brained sloths stayed at home.

這是一群混跡江湖的能人——因為那些行為混雜，精神混亂，頭腦混沌的混賬們都縮在家里呢。

原句出自美國大文豪馬克·吐溫之手，眾所周知他喜用幽默手法諷刺現實。而該句中“頭韻”手法的運用令人稱奇。短短一句話連用了splendid、slow、sleepy、sluggish和sloths五個相同頭韻，形式上別具一格，且完全契合該句諷刺的語境。而譯文中也都使用了“混”這個字來呼應原文的韻律，且語意對等，氣勢疊加，形象地表現出了一幫烏合之眾的頹靡姿態。

4.結語

“形似”和“神似”雖含義不同，聯系卻極為密切。神不可能脫離形而虛生；但若有形而無神，則與行尸走肉無異。所以在翻譯中，二者切不可草率偏廢其一，而該用心找尋兩者的契合點，以達最佳狀態。

再者，“形似”和“神似”的獲得都來之不易，因為翻譯質量好壞的評判總也逃脫不了原文這桿標尺。也就是說，有了原文的約束和對形神的追求，翻譯其實就是一個“自設藩籬，尋跡而行”的過程。

形神兼備可視作翻譯中的最高境界，而正是這一境界在敦促廣大譯者不斷提高翻譯技能。若能譯出形神兼具的佳作，不但是對自己辛勤勞動的慰藉，更是對讀者的一份饋贈，而其根本上應成為譯者肩上一份沉甸甸的責任。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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