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水墨肌理在畫面中的情感表現

繪畫肌理是繪畫的表現語言之一，它是建立在對畫面形式美的追求上的，它通過改變繪畫手法和繪畫材料工具在畫面留下宛如天然形成的痕跡，繪畫肌理源于對某一自然物象外在質感、紋理的模仿，它通過這種“天成”之美區別于畫面的其他筆觸痕跡，從而讓畫面更具有“可賞”性。繪畫肌理的存在強化了畫面物象的天然之美，讓人在領會畫面意圖的同時也讓人的情感在這種天然之美中得到與自然相契合的滿足。繪畫肌理的表現效果是受繪畫的理念、繪畫的工具材料及表現手法制約的，在繪畫藝術的歷史發展過程中衍生出了眾多的繪畫種類，它們之間或是在繪畫理念上存在著差異、或是使用著不同的繪畫工具材料、或是運用著不同的表示方法，正是由于這種差異的存在使繪畫肌理產生了多種的表現效果，如油畫中的肌理通常具有明顯的凹凸變化和強烈的真實感，而國畫肌理的變化以濃淡為主并傾向于寫意性，油畫和國畫在繪畫肌理表現效果上的差異就是在繪畫材料工具和繪畫理念的影響和制約下產生的。繪畫肌理的存在豐富和加強了畫面的表現力與感染力，與繪畫的其他表現語言一樣，繪畫肌理的存在是因為畫面表現的需要，在繪畫不同的情感表達中，繪畫肌理必然以更符合畫面情感需要的形式效果而存在，這也使得不同的繪畫肌理有著不同的情感表現。

水墨肌理作為繪畫肌理中的一種效果類型，有著其他繪畫肌理難以企及的獨特性，它的肌理效果為我們提供了與其他繪畫肌理不同的情感體驗，在水墨肌理中由于繪畫工具材料的限制，它無法與其他繪畫肌理一樣寫實的模仿自然的質感和紋理，水墨肌理所塑造的畫面肌理不單單是為了表現自然的形式美，它延續著中國繪畫對于“天人合一”的精神感悟，體現著人與天地萬物和諧共處的情感追求，水墨肌理又利用肌理本身的天成之“韻”讓這一情感追求進一步深化。水墨肌理的產生源于水墨畫對筆墨的追求，水墨畫以毛筆、墨、水、宣紙等為繪畫工具，它的肌理的呈現是這些工具在使用過程中的變化導致的，繪畫材料和工具的單純使得水墨畫的畫面需要通過筆墨的多變來豐富畫面，而水墨畫工具和材料中水的滲透性和流動性、宣紙的吸水性以及毛筆的多變性，讓筆墨更容易產生變化，在運筆行墨過程中，利用水與墨的配比的變化和用筆時力度、方向、角度的變化，讓畫面呈現出干、濕、濃、淡和一筆多變的筆墨變化，畫面的筆墨痕跡產生老樹虬干、如云似水等宛如天然之趣的抽象肌理效果，肌理在筆墨的變化中不自覺的形成。水墨畫在挖掘自身筆墨變化美的同時也在生活中尋找可以模仿與借鑒的自然形態美，來豐富筆墨的語言，如在用筆上模仿“如錐畫砂”、“如屋漏痕”、“如蟲蝕木”、“如折釵股”等天然肌理效果。水墨肌理的運用在于水墨畫對筆墨變化的追求，為了找到畫面理想的效果，水墨畫通過擺脫毛筆的限制，運用其他工具去創造新的筆墨肌理，如宋代畫家米芾，為了表現畫面的“天趣”，他在作畫時“不專用筆，或以紙筋、或以蔗滓、或以蓮房梗，皆可為畫”，米芾通過改變常用的繪畫工具讓畫面的筆墨痕跡脫離常規的筆墨痕跡，讓畫面的筆墨形成天然之趣，又如水墨畫中用洗滌畫面、潑墨、揉紙、積水、焦墨、干擦、拓印等的方式，改變繪畫的手段讓水墨痕跡形成“不類人為”的肌理效果。水墨肌理的形成是水墨畫對筆墨探索和創造的結果，水墨肌理的純粹和天成之美讓筆墨的“情”與“趣”得到進一步的深化。

水墨畫將情感寄于筆墨痕跡，水墨畫對于筆墨的表現已經超出了客觀物象造型的需要，畫面物象的塑造更多的是起一個載體的作用，畫面物象的形似與否并不是最重要的，物象的精神氣質能否得到表達才是最為關鍵的，而這種精神氣質的表現就體現在構成形體的筆墨上，畫家觀物時的精神感悟通過筆墨的變化表達出來，正如石濤所認為的“借筆墨以寫天地萬物而淘泳乎我也”，塑造畫面物象的筆墨才是畫家情感的記錄，這種情感源于畫家對人與天地萬物的關系的感悟，追求人與物相和、相通、相應，把握天地萬物的規律，達到“天人合一”，“外師造化、中得心源”闡述了畫面物象與筆墨的關系，“造化”為畫家的“外師”，它提供了情感感悟的契機，“心源”即感悟的結果，它表現于筆墨之中，“筆墨取于物，發于心，為物之象，心之跡”，畫家的人品、情操、感受和情緒在筆墨中流露出來。水墨肌理是筆墨運用的拓展，筆墨的情感在水墨肌理中延續，水墨肌理所展示的同樣是畫家對天地萬物、自然萬象的領悟，水墨肌理用其自然而然的形象來迎合畫家對天地萬象的感悟，從“造化”中得到內心的滿足，水墨肌理在畫面中所展示的是“不類人為”的水墨痕跡，相較于筆墨而言，水墨肌理盡可能地減少或隱藏人為用筆的痕跡，將運筆的情感融入肌理的表現中，讓畫面的水墨痕跡看起來是自然而然的結果，用類似于真實的自然痕跡來引發人們內心對于這種自然痕跡的情感印象，從而產生情感的共鳴，“不滯於手，不凝於心，不知然而然”所講究的就是在繪畫中超脫于內心刻意的自然而為，這是畫家對于自然的本質的追求。水墨肌理的畫面痕跡表現是水與墨組成的，與其他繪畫肌理不同的是水墨肌理構成的材料相對簡單，即使有涉及其他材料其畫面的表現還是以水墨為主，水墨肌理對于材料的選擇也充分體現了它對畫面情感的表達方向，水墨肌理的特點在于對墨在水作用下的變化的運用，墨本身是一種由細小顆粒組成的固體，它溶于水，為水所帶動，它在水中的含量決定了水墨的濃淡，水是具有較強流動性的液體，它在紙上有一定的滲透性，水墨肌理就是利用墨與水的這種特性而形成的，水與墨在不同的方式與方法中能形成不同的畫面效果，如：水破墨形成墨中水暈、墨破水形成水中墨暈、積墨讓色由淡而濃、宿墨形成墨顆粒的不規則散布、漬水讓墨暈或水暈出現模糊的漬痕、鋪水讓畫面的水墨痕跡進行調和、浸水讓墨在水中隨意成形等。水墨肌理的種種變化在于對水的控制和運用，而水墨肌理所寄托的情感也通過水這一介質更好地表現出來，水是無形的且具有動感的，在力的作用下水在紙上順勢而動，帶動著墨流淌于畫面形成自然而然的痕跡，人的情感隨著水的流動得到合乎自然的延續，水在紙上又是具有擴散性和滲透性的，它在畫面中是很難形成具明確邊緣的形象的，水墨所塑造的形象總是在不自覺中與畫面的背景產生交集，讓人很難單獨的去看待這一畫面形象，而是會將其與周圍聯系起來，產生擴散性的情感聯想，水在水墨肌理中起著情感導向的作用，情感隨著水的運動自然地流淌著，思維情感在水的無形中不斷地與周圍的萬物產生聯系與交融。水墨肌理材料的另一個特點是其色的單純性，水墨肌理的變化是依靠墨色的濃淡來體現的，它摒棄色彩，認為色彩只能迷惑人的眼睛，使得人們的感官受事物表面現象的干擾，不能體會到萬物的神韻，故而“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是為玄同。”用水墨的純粹直指萬物的本性，讓人能心無旁騖的去體會物象之神韻并與之進行無礙的情感交流。

水墨肌理是繪畫的表現語言之一，其存在是為了表現畫面的意圖和傳遞畫面的情感，它與其他的繪畫肌理一樣從自然萬象中尋找形式美并將其情感體驗傳遞給觀者，從而引發人們的情感共鳴。水墨肌理其本質又是水墨畫對筆墨追求的結果，它在情感表現上延續了水墨畫的情感表現特點，水墨肌理的這些特殊性為我們提供了不一樣的情感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