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韶華轉瞬成空
張愛玲把《紅樓夢》讀得入骨入髓,“不同的本子不用留神看,稍微眼生點的字自會蹦出來”。她的小說,隨處可嗅到紅樓氣息;起初的文字,像《沉香屑 第一爐香》,對話、描摹,純然是《紅樓夢》的味道。
以她的玲瓏剔透,深諳紅樓之精深微妙,終身至慕至愛,當然不足為奇。而她親近此書,較之常人,更多一分“血緣”上的親近:同時代的作家里,有張愛玲這樣顯赫身世的,寥寥無幾。她小時候,因為人們熱議轟動一時的《孽海花》(小說作者曾樸是李鴻章長孫媳的娘家親戚),說其中莊侖樵系影射祖父,所以她好奇地東問西問。母親和姑姑還略顯詫異,她們平常絕口不提上一代,因為是受“五四”影響的新派人士,覺得早已到了萬象更新的民國,只該往前看了,再說起前清舊事、往日榮耀,未免陳腐、矯情。倒是張愛玲一向有小說家的潛質,喜歡到處刨根問底,一鱗半爪地挖掘、鉤沉。待到長大寫小說時,前因后果,前塵近影,更是紛至沓來,由她著意經營。所以舅舅看了《花凋》,大為光火:她問我什么,我都告訴她,她反倒在文章里罵起我來了。
有一些人,比如胡蘭成這種家世尋常,又愛沾沾自喜的人,對張愛玲的門第,私底艷羨,也非常樂意借來夸耀。他逃亡溫州,就對人假冒是張佩綸后裔。倒是張愛玲本人,迷戀的并非先前闊過,而是自己一手一腳“尋根”的收獲、家族里那些瑣細有味的日常故事。到了晚年,祖輩的榮光甚至尷尬,都跟老照片一樣化為迷蒙溫暖的淡黃色,張愛玲想起他們,愈發松弛、親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