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裳先生仙逝,網絡報道此消息用的頭銜是“散文大家”,卻原來年輕的網絡編輯們倒也是了解的呵。杜甫說“遞相祖述復先誰”,周汝昌、裳老這兩位少年舊同窗相繼去世,從對他們的紀念上可看出我們文化的承傳。
黃裳老曾有一篇名文《絕代的散文家——張宗子》,他對這樣稱謂不無顧慮,說:“很久以前就寫下這個題目了,可是一直躊躇著沒有動筆。我總是擔心‘絕代’兩個字是不是有點說‘絕’了。后來又想,在他生活的那個時代里,論他在散文上的成就與特色,這樣說也許還是可以的。”(見《銀魚集》)將此稱謂移植裳老本人,我們一樣可以安慰:“這樣說還是可以的。”“絕代”往往形容佳人,云其孤芳不群的性質,形容裳老,絕代在哪里呢,我以為在他身上的書人氣息,以及大半個世紀以來的不偏不倚、不媚不阿乃至處變不驚的文學風華。知道先生藏書大家地位的人較多,知道先生散文小品(書話為多)大手筆的人而今或許不多了。正因為空谷跫音,才特別清晰而動人。
我們年輕時代為什么被黃裳先生的文筆俘獲,正在于他的散文氣質,他的懷古與雅馴生聰的胸懷詩情。他年輕時代(上個世紀四十年代)出版《錦帆集》《錦帆集外》,得名緣于對李商隱詩的喜愛,義山《隋宮》一首名句:“玉璽不緣歸日角,錦帆應是到天涯。”這是有點幽默的意思在里邊,諷刺君主荒逸無度。但誰說又沒有作者自己的一點自嘲在里邊呢。作者不是君主,但書劍飄零,屣痕處處,正是書生本色,特別是亂世相的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