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真正屬于自己的照片

編者按：本刊從本期開始不定期地開設一個新欄目—“他們”，為非攝影專業的知名人士刊發攝影藝術作品。他們來自各個領域，和我們同樣喜愛攝影，多年來也積攢了很多“照片”，而且其中體現著他們自己的生活、視角和對攝影的理解。這個欄目其實從今年第一期成方圓的專題就已經開始了，當時的欄目名簡單直白地叫作了“名人攝影”。然而，約稿時他們往往都不好意思地謙虛著“我不算名人吧？！”因此，這個欄目名就改為“他們”，意為從雜志社和讀者的角度來看看“他們”的攝影。

我是2008年7月去臺灣訪學時才開始認真拍照的，以前完全是“到此一游”式的留念而已。說來蹊蹺，這種變化源于一次在臺灣花蓮的旅游。那次旅游團來到海邊的一個景點，景點是小山上的一個寺廟。我對寺廟興趣不大，加上有點累，就獨自坐在海邊看著浪花發呆。至今仍然讓我感到慶幸和驚訝的是：當我盯著浪花看的時候，神奇地發現平時發現不了的浪花之美：那一次次滿懷希望地沖上來、又一次次無可奈何退回去的海浪，原來是如此的情態萬千、婀娜多姿。它們既像一朵朵鋪陳的花朵，也像一聲聲沉重的嘆息；既像一個個涌動的希望，又像一次次無望的掙扎。我拿出相機一口氣拍攝了幾百張，并從中挑出幾張，以《花蓮的浪花》為題發布在2008年12月9日的博客上。

通過這次經歷，我真正體驗到一個真理：發呆的時刻才是最富孕育性和創造力的時刻。發呆時好像什么都不思考，其實卻是真正的思考狀態：一切瑣事都被置于腦后，一切急功近利的念頭全部消失了，人進入了一種類似禪定的狀態。

從此之后我就不可抑止地愛上了攝影。但是在這個幾乎全民玩攝影的時代，我到底應該怎么拍？這是我時刻放在心里的問題。我知道我永遠只是一個業余愛好者，學術研究幾乎占用我的全部時間。我的攝影既不追求技術，不玩器材，當然也更不追求所謂“新聞價值”（我沒有這樣的機會）。我只是希望通過照相機表達我對世界的觀察角度，呈現從我的（而不是任何別人的）角度看到的世界。我也不是那些有閑階層，可以駕車到那些人跡罕至之地拍攝一些大自然的神奇景觀，或長年累月守候在一個地方等待大自然神奇的一刻。我希望在大家都熟悉的地方，拍出別人拍不出的東西。我的很多照片都是拍攝于我工作和生活的首都師范大學校園和北京玉淵潭公園。我曾在自己的博客中這樣寫道：“我喜歡在同一個地方反復拍攝，而不是到處跑去尋找新鮮、神奇的風景。因為真正新鮮、神奇的是你的想象力，神奇之物從來都是你自己創造的，而不是外界為你提供的。一個真正的攝影師拍出的永遠是他想象中的作品。”正如羅伯特·凱普托說的：“在一個地方拍一張精彩的照片比在許多地方拍一堆平庸之作強多了?！蔽液苄蕾p這句話。

字如其人，文如其人，照片也如人，是拍攝者思想、氣質、心境的外化。我想拍出的是屬于我自己的照片，必須有我的鮮明個性。雖不能至，心向往之。

樹與日

說起來很有意思的是，到現在為止，我自認為拍得最好的照片還是那張用傻瓜相機拍的“太陽與網”（“樹與日”系列之一。這個系列試圖呈現不同時間和氣候條件下太陽和樹的不同形態及其相互關系），時間是2009年3月，剛喜歡上攝影不久，地點就是首師大校園。

我自己覺得這張照片很有想象力，構圖獨特，形式感很強，有意境。樹枝線條的粗與細、踡曲與挺直，搭配得恰到好處。初看的感覺是“吃驚”，然后是凝視和默想。黑色的初看顯得突兀，但細看又有不可思議的構圖功能，給人以強烈的視覺震撼。太陽被黑色的網網住，被灰色浸泡，它的明媚不再是無所顧忌的，既像是對這個世界的溫柔抵抗，是憂傷的美麗，也像是困境中倔強的希望。可以說這張照片奠定了我的審美追求：獨特的角度與構圖，強烈的形式感以及反復、深刻但又說不清的內涵。像抽象畫。有觀念藝術的感覺。

風景

據我的理解，攝影攝影，攝的就是影。光和影是相互不能分離的。這個問題也聯系到靜止和流動的關系：光代表動，影代表靜。這里刊出我近年拍攝的“風景系列”比較能夠體現我這方面的思考。有哈佛大學肯尼迪學院的草坪，那些樹的投影把草地切割得明暗交錯，還有一種向前流動的感覺；有北京稻香湖，光和影襯托著畫面的靜謐；有奧地利美泉宮的樹，黑色和黃色、樹枝的獰厲和樹葉的溫柔形成有趣的對比，那些葉子黃得那么純粹、徹底和燦爛，令人驚艷，而粗黑的枝丫仿佛是支撐這個黃色之夢的錚錚鐵骨，也仿佛鋼結構的支架。

傲骨

“傲骨”攝于首師大校園。時間是2010年3月。在我的照片中，這組觀念化色彩和實驗色彩是最重的，還有些極端化傾向（甚至給人惡狠狠的感覺），強烈而單純的黑白對比形成視覺沖擊力。說實在的，在按下快門之前，我根本沒想到冬夜的枯枝在強光下會如此絢爛（對我而言，出人意料的效果是攝影最大的吸引力之一）。樹和夜的關系可以理解為是人和環境的關系。有一個網友一語道破天機：“非樹也，人也。”黑白分明更凸顯了“傲骨”的力量。還有一個網友這樣評論：“那黑夜中伸向空中的枯枝/遒勁陽剛/根根都是對自由的渴望/搖曳春風中的諂媚之花/永遠不懂樹的孤獨和樹的理想。”

玉淵潭

玉淵潭系列是不同季節拍攝的玉淵潭，試圖從不同側面呈現玉淵潭印象，但總體基調保持了高度一致：空靈、素凈、祥和。它們或似水墨，或似素描，或似特寫。在擁擠、嘈雜、喧囂和污濁的北京，居然也有水墨畫和抒情詩。雖然沒有江南的精致細膩，沒有波士頓的明妍燦爛，但是卻別有一種色調與氣度。

◆ 作者簡介

陶東風，1959年7月生于浙江，文學博士，首都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首都師范大學文化研究院首席專家，博士生導師，中國文藝理論學會副會長，中外文藝理論學會副會長，曾赴美國、英國、澳大利亞、加拿大、日本、德國、意大利、奧地利以及臺、港、澳等國家和地區進行學術訪問。

主要從事文藝學、當代中國文藝思潮與文化研究。已經出版《社會轉型與當代知識分子》《文化研究：西方與中國》《社會理論視野中的文學與文化》《當代中國的文化批評》《新時期文學三十年》（合著）《當代中國的文藝思潮與文化熱點》（主編）《大眾文化教程》《博言天下》《文學理論與公共言說》等相關專著20余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