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懷三嘆

家常飯之境

美食之與我只剩繁華后的歸隱，濃烈后的清淡。味覺之妙境只有在轟轟烈烈的饕餮之后方顯出隱士的飄逸與雋永來——那就是家常飯！

食物之美，最不宜失其自身味道，佐料的高妙在于主料與輔料的精準配伍加之合理的火候，就像女人擇一身適當衣裳，又像中醫里的方藥，講究配伍。君、臣、佐、使、功用主治分配極其精準，如此才可稱為藥方。

食物亦然，所差之處，前者為治病，后者為養長。但后者如不能調配精準，時之久長，怕罹疾患不遠矣！孰不見許多家庭的夫妻罹患同一種病癥，多與長久同一樣的飲食相關。所以中醫又有“藥食同源”之說！切不可小覷家中的一日三餐。如不能三餐如此，至少達成一至兩餐的合理配置亦是需要的。

生活的快節奏已使太多的人失卻生活最基本的要求，面對發達餐飲業，太多的人放棄自家廚房，選擇裹挾著繁雜調味品、添加劑的食物作為三餐。有些朋友家的廚房竟能一個月抑或是更久不生發一絲煙火。

最近讀了本《廚室機密》，一位資深的美國大廚所撰，讀來驚心動魄。許多呈現在餐桌上的食物原來都充滿危險！作者說“我從不在餐館里吃飯，除非我認識那里的主廚，或者親眼看到他們如何儲藏和制作這道菜……通常的情況是，貽貝在混雜著它們自個的臭尿在冷庫底部打滾”。“我甚至不太想談及血的問題，就是提一下，在廚房里，我們不小心割傷自已的時候多了，而且也不會包扎，就由它去了。”讀到這些文字，頓感自已曾在餐館吃到的所謂美味珍饈有涌吐之感。

通常餐館的后廚是明令客人止步的處所，如何污濁狼藉，難以想像。衛生部門頒發的條令規則如同虛設，廚師自有他們自己一套約定俗成的行為習慣。這讓我想起不知誰說過的，現在看來極為經典的句子“能吃到家里做的飯菜是一種幸福”。所以現在請朋友在家用餐，視為最佳禮遇，視為上賓。

早前在老家，家里常有父親的朋友來小聚，家里有什么就變現一些菜出來。豆腐絲汆水后，配以胡蘿卜絲、青椒絲，佐以芝麻香油，食鹽，醋便可入味，那樣的香艷欲滴。還有涼粉皮拌菠菜、山藥青椒炒肉絲，燒上一條青鰱魚，削上一只雪梨加少許白糖，葷素冷熱酸甜全了，隨手幾樣小菜上桌，伴著曲酒的香味，這樣一頓善解人意的妥貼之味，在我家是常有的事，正因為此，家中食客頗多，錢財難聚，父親一輩子居陋室，但終日賓朋滿坐。

錢鐘書老先生有言“一碗好菜仿佛是一支樂曲。調和滋味，使相反的分子相成相濟，變做可分而不可離的綜合”。本著對食物的虔誠，量體裁衣，發揮各種食物的特性，用彼之長補此之短，使味蕾得以和諧的美感！

這種不偏不倚的味道多只能在家里的廚房才能得到，誰說家常菜容易？那是一種素樸無華，地老天荒的境界。

藕荷茶香梅子情

經時間漂洗過的塵緣瑣事，如一款美食“茶梅蓮藕”，染著一抹馨香！蓮藕的身世是這樣的洗凈鉛華，前世的冤屈還在湖底泥藻里嗚咽，出淤泥而不染的今生，如玉如麗，清芬雅致。在黑暗中深潛修練后的身心如得道高僧，淡定從容，蓮藕的身心對身體之惠三言兩語怕是道不盡，可生食亦可做各種冷熱菜品；可滋補入藥；可研磨成粉，加入紅棗便成紅棗蓮子藕粉，仿佛《紅樓夢》中的寶釵，大家閨秀，深諳人生理道和各種世俗的好，討人歡喜。如約桂花相伴，便憑添了一絲幽怨，仿佛葬身西湖邊的蘇小小，這樣一碗桂花藕粉，入口的細香妖嬈，撩動的絕不是五臟六腑的寧靜，怕多情善感的神經亦會被牽動。

藕粉最適合青瓷盛裝，清雅中透著古意，但如今西湖賣家為了節約成本，只提供簡陋一次性塑料碗。恍惚間入口的便不是清香淡雅的藕粉，而是一碗村婦糊鞋襯的漿糊。

蓮藕與茶聯姻，是一段高人指點的婚姻，可謂門鐺戶對，品格高雅有北宋周敦頤的《愛蓮說》、唐陸羽的《茶經》。此兩家皆是植物界有靈性的佳偶，彼此今生相遇可堪稱曠世奇緣。梅子低斂的性情使這段門鐺戶對聯姻有些許低調況味，梅子的后現代手法的變身，像融進藕荷茶香的名伶，酸甜嬌嗲地挑唆著味蕾翻滾。

茶香藕荷梅子的清雅，在美食界就是青衣的范兒，又似深居簡出的小家碧玉。摒棄顛倒乾坤的烹制手段，千般調味亦覺暗然，使食物回歸本源的滋味。食材與食材之間的借力幫襯后的味道，有跨越時間的藩籬，打破空間的距離，顛覆感官局限的神奇力量，在味蕾迷失的今天，猶如賦予她無形的羽翼，自由飛翔。

霜華漸侵，這樣的淡定無懼年華的逝去，返璞歸真的玩味美食，透著人間風情。濃濃淡淡的轉變，是漸行漸清晰的深刻和永恒，開闊中的精微是當下的歡喜。

中藥的語言

一直認為植物或動物有自己的一套語言、稟性、體味，讀《本草綱目》便知這樣一套密碼早在幾千年前被一位叫李時珍的醫家破譯。一千二百多個物種的喜樂、憂怨、稟性，或暴烈或陰柔，或浮或沉。

每一種植物的性格或質地有其固有屬性，如人所攜帶的基因。只有掌握藥物的藥性，才能從根本上把握藥物的功用。亦如將軍打仗，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只有對植物性質了解和把握，才可對其調遣，開出精妙之方。

醫家統帥三軍，不僅知藥性，解人性，觀全局，心悲憫。用藥治方如出入殺場。知藥善用，不可越位濫權，調兵遣將，與疾病打一場圍剿戰，分層次、分批次地逐一攻克。治病的過程應該是充滿激情的一場博弈。這樣說來，藥或方，又極具一種英雄主義的浪漫色彩。

讀《醫藥趣話》時，撿一則小故事，甚覺有趣，有一種植物名為“白薇”。傳說有一年，戰火四起，村子里的人悉數逃走了，但有家小夫小妻的被困村子里，丈夫因病無法起床，只得無助地原地等待命運安排，他的妻子乃是賢德之女，義無反顧地留下來守候著他。

一日夜里，妻正在煎藥，忽聞敲門，原以為大難將至，打開門后發現，一位衣冠不整的士兵，因為敗退被敵軍追殺，逃入此境。臥床的病人極同情與自己同樣陷入絕境之人。便讓妻子找些自己的舊衣，讓士兵換上。就在此時，一驃人馬追趕上來，將茅屋圍的水泄不通。一帶兵的小頭目問病人的妻，這兩個男人都是誰，妻極聰慧地答，一位是患病的丈夫，一位是前來治病的醫生，帶兵的小頭目聞到茅屋內翻滾的藥味兒，便信了他們，但無處解氣，便把此三人拖出去暴打后離開，重癥的夫哪經得起這番狂風驟雨般的暴打？之后更加奄奄一息了。

得救的士兵深感內疚，連聲表示謝意，細問搭救自已于危難的恩人病情。病人答，全身發熱，手足無力，臥床一年，士兵自薦說自己通醫術可治此癥。

天還沒亮，士兵便出發上山采藥，傍晚方回。士兵挖回幾株長有橢圓形葉子的植物，開著紫褐色的花，交與病人的妻，囑咐將根洗凈，煎好后，讓病人服下，以后可以照此采來，連服一月。

又幾日，士兵辭別恩人夫妻倆人，并介紹自己名叫“白微”，若有機會一定再來謝恩，病人照此方服后病愈，那位出此妙方的士兵再未重現。夫妻倆為了紀念他，便為此藥命名為“白薇”，以茲紀念。

這是一個多么美好的故事！白薇味苦，性平，主治身體突然中風，全身發熱，肢體煩滿，精神恍惚，不省人事，癲狂惶惑，溫虐引起的發熱發冷等癥。僅此一藥，便救回一條性命。

民間多高人，一位通醫之人被逼上戰場，但卻因對方善心達成了互救。

具浪漫主義色彩的故事在古代醫典里多如星辰。宋代詞人辛棄疾新婚不久，辭別妻子奔赴抗金戰場，思鄉念妻心切，在夜深，寫下一闕詞《定風波》遙寄與妻。詞曰：靜夜思，云母屏開，珍珠簾閉，防風吹散沉香，離情藥抑郁，金縷織流黃，柏影桂枝交映，從容起，弄水銀塘，連翹首，掠過半夏，涼透薄荷裳。一鉤藤上月，尋常山夜，夢宿沙場，早已輕粉黛，獨活空房，茱萸熟，地黃菊花荒。

據說其妻也是多才多藝，擅長辭章。夫婦倆天涯海角，詞達詩呈，妻子附和一闕回書。“檳榔一去，已經半夏，豈不當歸也。誰使君子，寄奴纏繞他枝，令故園芍藥花無主矣。妻仰視天南星，下視忍冬藤，盼來了白芨書，丁香空結雨中愁。人生三七過，看風吹綠西河柳，望將軍看益母。”

此回書使用了十六味藥名，每一味藥亦是有意、有境，此二人真真是琴瑟和鳴，烽火連綿的歲月依然能借中藥名傾訴浪漫深情。

在種種中藥材的背后，又有多少隱藏其后，或悲或喜的萬家故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