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臺里的乾坤

第一次對于灶臺的印象盡管模糊不清，卻刻骨銘心。那是30多年前一個冬日的午后，云層很低，陰雨即來。我醒后突然感覺到一種莫名其妙的恐慌，我在床上拼命地哭喊著。其時，爺爺正在灶間煮飯。他趕緊把我抱了出來，放在爐灶旁邊的凳子上，灶臺上有一碗他從飯鍋里倒出來的“米湯”。我端起來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心情慢慢地明亮起來。這個場景應該在上世紀70年代中期，我還沒有上小學。那時，爺爺是家里的保護神，因為有了這個保護神，我們兄弟姐妹七人才得以健康成長。

或許就是從那次開始，我有了最初的人生記憶，也對灶臺有了一種無法言表的依賴。這和長大之后所懂得的民以食為天的大道理有沒有內在的聯系，不得而知，但是，灶臺烙印在我腦海里的印象至今依然脈絡分明，往事歷歷在目。

我曾經不知道有多少次涌動著寫一寫灶臺的沖動。這種與日俱增的沖動之所以沒有轉化為行動，源于我缺乏駕馭文字的水平——我害怕自己那粗淺的認知事物的能力和掌控文字的水平讓一堆優美的材料和場景化為烏有——猶如一個剛剛從事木工的人，面對著能夠做大桌子的材料，卻因為不知道如何取舍，大材小用，做成了小凳子，結果后悔莫及。但是，現在這種與日俱增的沖動幾乎要破腔而出，我只能順其自然，但愿能夠將我對灶臺的真情實感略表一二，那就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要寫灶臺，首先必須把廚房里的場景描述一番。老屋里的廚房，從功能上來說，完全超越了現代生活中稱為廚房的涵義——那里不僅是做飯炒菜的地方，而且是家人休息、議事或接待客人的唯一場所。建于19世紀50年代的老屋很大，廚房也就相應地大，足足有40平方米。經過六代人上百年的煙熏火燎，整個廚房都是黑不溜秋，幾乎看不到原有的面貌。黝黑的樓板裂著縫，就是上面沒有老鼠或貓經過，偶爾也會灑下一小撮熏灰，吃飯時就落在碗里或身上。梁子下面用鐵絲做成的鉤子掛著菜籃，菜籃上面是用廢棄了的雨笠做成的抵擋熏灰的罩子，里面經常放的是干菜，譬如豆子、蘿卜干、腌菜、干魚。在我的記憶里，這樣的罩子共有三個，也算是廚房里一道獨特的風景。從大廳進門口的右邊是兩扇通向房間的門，對面也是一扇門，通向菜園里。進門口的左邊是一口用石灰漿砌成的半月形的水缸，足足可以容納6擔水。水缸左邊的旮旯里放著一張長長的木架子，架子分兩層，上面一層放著菜板、幾個大小不一用來煮飯的鐵鑊，下面一層放著兩個炒菜用的鐵鍋，冬天還有幾個冬瓜南瓜之類。木架子對著一個小窗戶。挨著木架子的墻壁下是煤窩，里面堆放著塊煤和灰煤，煤窩過去就是專門燒煤用的火爐灶，那上面也有一個小窗戶——整個廚房就是靠這兩個小窗戶采光。火爐灶呈四方形，兩端用土磚砌成一尺高的矮墻，上面鋪一層用稻桿做成的墊子，就成了冬天烤火坐的凳子。火爐灶另一邊就是另外一個旮旯了，這就是俗話說的“茅窩”——里面放著做飯烤火用的干柴和茅草。“茅窩”的前面就是用磚砌成的高約一米的灶臺，灶臺上有兩個灶口，大灶口上面是一口大鍋，只有臨近春節做糕點、豆腐時才會用到。小灶口上面放著一口小鍋，平時火爐灶忙不過來就在這里炒菜。“茅窩”和灶臺之間就是俗話說的“火爐里”，“火爐里”上方的梁子上垂掛著三根一直延伸到地面的通鉤。通鉤上經常懸掛著三個大小不一的鐵鑊，有一個專門燒水的，還有一個煮豬食的，另外一個是煮飯的。灶臺的另一邊是擺放著喂豬用的家什。廚房的中央就是一張老式八仙桌，八仙桌厚重而古樸，整個桌面是由一塊木板做成的，厚約一寸。桌面下面是四個抽屜，放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其中有一個專門屬于爺爺，他放些炒豆子、陳皮、鹽姜之類的東西，那時家里七個孩子，一家十口人吃飯，經常連我們下飯的菜都沒有，爺爺就更沒有菜下酒，他就常從抽屜里拿出這些東西作下酒料。

這就是廚房的概貌。爺爺在這里生活了85年。我在這里生活了整整30年——和爺爺生活了16年。前20多年里經歷了家里最為困難的時期，親眼目睹了家里的諸多變故，加上平時喜歡讀書和思索，所以對事物過于敏感。這種敏感越發增添了我對生活的抵觸情緒和倔強性格，這也或許就可以解釋年少時我為什么總是那么叛逆，那么地讓大人失望。我是七兄弟姐妹中唯一一個被爺爺和母親重打過的人——爺爺把我捆起來吊在梯子上用木扁擔打，至今我右手大拇指關節仍然變了形，還是不方便。而母親曾用剪刀深深地扎在我右腿的膝內側，如果再稍微扎偏一些，把主脈扎斷了，必廢無疑。就是現在，我這種倔強、叛逆的性格依然如故，明知道吃虧的是自己，但是撞了南墻也不回頭。

從來沒有間斷過的火燒煙熏將歲月的痕跡在墻壁上打上了深深的烙印。經歷過六代人，一百多年的灶臺該是何等的熱鬧而神圣。有時看到母親整天在灶臺里為了全家十口人的一日三餐不辭辛苦地勞累著，就會想到祖母、曾祖母同樣地日復一日地在灶臺里做著相同的事。這小小的灶臺就好像是我們家族得以延續至今的生命線，貫穿著一代又一代人生老病死的全過程，主宰著一代又一代人的喜怒哀樂。我親眼目睹了母親和爺爺為了一家人的生活在灶臺里勞作的場景——奶奶在我出生后不久就去世了，我的腦海里沒有她的印象，而父親從來沒有為我們做過飯菜。那時，家里人多，尤其是父親患病后，家里更是拮據異常。上世紀整個80年代家里都是在貧困線下掙扎。最有說服力的例子就是連續10多年的時間里家畜不旺——豬差不多可以出欄卻病死了，母親舍不得扔掉，獨自把豬肉炸成干渣，保存在罐子里。雞也是一年接一年地死于瘟病，同樣的，這些病死了的雞被母親清理干凈后一一掛在灶臺的通鉤上，這些平時母親舍不得吃的美味佳肴作為我在學校寄宿時的主菜。現在想起這些食之無味的干肉渣，依然心有余悸。尤其是懂得經常吃這些東西對身體有害無益之后，心中更是忐忑不安，仿佛身體里埋藏著定時炸彈，隨時會引爆。就是現在，我也從來沒有懷疑過母親是否居心不良，她作為一個沒有知識的農村婦女，要維持著這么大的家庭，面臨的壓力可想而之，而且，這種對食物的珍惜之情，母親現在依然如故。家里的剩飯剩菜，有的已經變質了，母親總是舍不得倒掉。偶爾也會發雞瘟，這些病死的雞母親也決不會讓我丟掉，依然要作為下飯菜。不過，在我們的強烈要求和反復說服下，母親會將處理雞的雜物掩埋，防止傳染。

我想象不出當年母親在灶臺里處理病豬肉和瘟雞的心情。面對著患病的丈夫和一群嗷嗷待哺的孩子，母親忙里忙外，承擔的壓力可想而之。這種情況維持了很長一段時間。上世紀80年代末，爺爺已經去世，大姐、大哥結婚成家后，父親的病時好時壞，沒有穩定的經濟來源。我和幾個弟弟妹妹都在讀書，因此，盡管人們的生活普遍好轉，但我家里的情況不僅沒有改觀，反而更加入不敷出。冬天，很長一段時間母親做的菜幾乎就是冬瓜、南瓜、鹽蘿卜、豆子，而且總共就是清一色的兩碗。家里糧食也不多，經常會蒸些紅薯作為補充。記得當時二姐正和二姐夫談戀愛，在一個國有企業上班、家庭條件好的二姐夫哪里吃得下這些鹽蘿卜、干豆子？二姐夫就說喜歡吃紅薯，結果他吃了一冬天的紅薯。結婚后二姐夫才說其實他根本就不喜歡吃紅薯，但是一看到桌子上就兩碗手指頭大小的鹽蘿卜，心里就發顫，卻又要填飽肚子，只好說喜歡吃紅薯。這個類似于笑話的故事真實地說明了那段不堪回首的歲月。但是，由于母親的精心調理，我們至少勉強填飽了肚子，我和二姐、大弟都還長得高大。

灶間最忙碌的時候是除夕前十天左右。家家戶戶在準備年貨，富裕人家如此，窮人家也一樣。母親早早地就將一年難以用上一次的大鍋洗得干干凈凈。“茅窩”里也早就堆滿了干柴和茅草。在母親的帶領下，我們兄弟姐妹們摩拳擦掌，分工明確。大姐帶著姐妹們磨豆子做豆腐、米豆腐，大哥帶著兄弟們打糯米粉做各種油酥年糕。豆子磨成漿后，母親將豆漿倒在大鍋里，爺爺在“茅窩”里專門負責掌握火候——爺爺離世后，這項工作移交給了父親。等豆漿加熱到一定程度后，就將豆漿倒在帆布里過濾——過濾后的豆腐渣也不會浪費，加些糯米粉做成豆腐渣餅，切成片曬干后就是一個菜。過濾后的豆漿貯放在木盆里，加入石膏水后就成了“豆腐腦”，一貫小氣的母親這時倒是較為大方——她允許我們一個人吃一碗“豆腐腦”——加些醬油的“豆腐腦”入口即化，天下美味，莫過于此。可惜，現在過春節時，家家戶戶都將豆子送到專門的豆腐作坊里做，“豆腐腦”難得一嘗了。冷卻后的“豆腐腦”舀在豆腐木箱里，上面用石頭壓緊，等“豆腐腦”里的水流出后，就成了豆腐。豆腐可以做成好幾種菜：水豆腐、煎豆腐、油炸豆腐、豆腐包糯米等等。做豆腐較為簡單，而做蘭花根、酥豆子等油酥年糕就復雜許多。先要將糯米和大米按照比例倒在盆子里用水浸泡一段時間，晾干后放在臼里，用椎不停捶打，然后用篩子將細粉過篩，粗粉接著再打再篩。那時，家里孩子多，每年要用三四十斤米做油酥年糕，臼里一次只能裝得下五斤米左右，而且要反復好幾次。要將幾十斤米打成符合標準的粉往往需耗費一整天的時間。由于我長得高大，而且跟著爺爺練過武功，這個力氣活——包括四奶奶家里椎米，我都當仁不讓，總是占主角。一天下來，手心都被震麻了，連筷子都拿不了。

一切準備好了之后，已經是臘月前后了，一年一度的炸油酥年糕就開始了。母親把剛剛榨好的茶油倒在灶臺上的大鍋里，等油燒好后，蘭花根、酥豆子、薯片、豆腐依次下鍋。蘭花根出來后，母親首先會要我們送一些給四奶奶和幾個鄰居品嘗，然后才讓我們盡情享用。后面的酥豆子、薯片、豆腐量少，我們就只能是嘗一下了。酥年糕時大家不能大聲說話，據說，如果大聲說話，就是對灶神的不敬，灶神一不高興，鍋里的油就吸收得快。母親那稍顯笨拙的身軀竟然是如此地美麗，她虔誠的模樣深深地銘刻在我的腦海中。母親的背影經常幻化成祖母、曾祖母、曾曾祖母們在灶臺邊勞作的影子，她們粗糙的手在灶臺上不停地勞動，日復一日，把并不富裕，甚至是貧窮的家小心翼翼地料理，她們柔弱的肩膀支撐著一個家族在火燒煙燎的廚房里延續著。她們像天下所有的母親一樣都是偉大而無私的。

那是一段物質生活極度貧乏的歲月，正如俗話說：年難過，年年要過。母親就這樣帶著我們一年一年地走了過來。如今，已經年逾七旬的老母親依然生活在鄉下，依然整天和灶臺打著交道。節假日我們一回去，母親的身影又出現在灶臺旁，為我們做上千篇一律的鄉下飯菜，我們和父母一起慢慢地吃著，慢慢地回味逝去的時光。家的感覺真好，因為灶臺里有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