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雜憶（外一篇）

在鄉間，元宵是春節后的第一個節日，也是鄉親們最具幻想的時候。秉承“燒了元宵紙，各人尋生意”的古訓，此時頂門立戶的莊稼人開始了新年的構思與謀劃。比如，水稻栽什么品種、茬口如何接續、種雙季稻還是改種一季晚，還有旱地的安排，家養牲畜的種類和數量等等。或者干脆打定主意夫妻雙雙外出打工，田地要托付別人代耕，子女要安頓在穩妥可靠的親戚家里。所有這些，都要認真思量。對成家不久又很不放心的年輕人，做父母的往往還會很鄭重地提示一番。仿佛一年的收成與收獲，就全靠這個節日期間謀劃的妥當細致與否。我有兄長二人，老大是務農為主，老二則從成家后就在外面漂蕩。因此，我在青少年時代便總能聽到父母關于這一方面的反復叮囑與嘮叨。尤其是父親，不僅要詳盡地與兄長討論切磋，恨不得把平生的經驗教訓傳授殆盡，而且極其看重有關于元宵的一切儀式和程序。于是，從小我便認定元宵節是一年中最重要的節日。

一般人也許不會認同我的想法，但我從父親的虔誠里對此堅信不疑。在我的贛東北故鄉，元宵節與其它節日的吃食大同小異，家家戶戶仍然是磨粉做粑，唯一不同也是最本質的區別，就在于元宵節必須制作“雞狗”。所謂雞狗，當然指的是六畜以內各種動物也包括尋常所見農作物的代稱或通稱。實際上也就是用大米磨成的粑粉捏成雞、狗、鴨、魚的形狀。在我的記憶里，此時的父親顯得特別的靈動和智慧。幾乎每年的元宵節，父親都會親自動手，做得最多的是雞、魚、豬頭（此時只能稱之為“承福”），還有禾稈堆，有時興之所致，也會做一個猴子吹喇叭。父親做得專注而精細，大有我長大以后才見識過的雕塑家一般的風采。我以為父親的雞狗絲毫也不遜色于這些藝術家的作品。不僅形似，而且雍容華貴、氣度不凡。那些動物的眼睛，都是父親教我在田畈間采摘的一種稱之為“魚眼瞳”的野生藤本豆夾類籽實。每當父親做好一件，就喊我安眼睛。說來也怪，那溜光圓亮的黑籽一按進去，原本毫無表情的雞狗立刻變得鮮活生動。雞鴨仿佛振翅欲飛、豬承福好像在淺吟低唱，一副樂不可支、無限幸福的憨態；由此我也知道了所謂點睛之筆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有禾稈堆是不用點睛的，但也被父親用剪刀雕琢得與真的別無二致。開始我只是覺得好玩，待母親將那些雞狗蒸熟以后，用一根筷子蘸上紅染料給每一個都點上一個彤紅的圓點，我便拿著到村頭巷尾四處炫耀去了。后來才漸漸明白父親的含意，原來他是在試手氣，雞狗做得好，他的心里就踏實，相信一家人今年一定會有一個好運氣。雞鴨是企盼雞鴨成群，禾稈堆是祝愿五谷豐登，豬承福就不只是祈禱母親養的豬又肥又大，更有對家運興隆的渴望。一旦雞狗到了我的手上，父親總要叮囑我千萬不能吃掉，只有等到正月二十散燈方可進食，而且特別要注意“魚眼瞳”有毒，一定不能誤食。到現在，我依然記得父親做雞狗的情形，父親的手腳不好，極容易開裂，手掌腳板溝壑縱橫。一通雞狗做下來，父親滿手便粘滿粑粉，倒顯得嫩了許多，比往日又黑又粗宛如松樹皮一樣的狀態，叫人看著更多一些舒心和順眼。從一般情況看，父親并不聰慧，為什么一到元宵，他的靈性會如此大放異彩，對這個問題我一直想了很多年。父親早就告別了人世，不能交談了，但生活終于讓我悟出了一個道理：充滿希望地生活即是人世間最偉大的藝術。人需要想頭需要盼頭，也更需要借助一切可能的途徑與形式，給自己以理由與信心。父親那么用心于元宵的雞狗，我想他是要讓一家人都信心十足地去奔這個嶄新的一年。

元宵節在我的老家一般稱做“過燈”。過燈就是過龍燈。因此拎龍燈也是一項重要鄉俗。早先純粹農耕時代，這個時候的青壯男人多半熱衷此事。最先到達的村莊稱為起馬燈，最后結束的地方就被視作為下馬燈。被別人拎了下馬燈的村莊則往往怒氣沖天，因此也常有為拎龍燈而打架干仗的事情發生。正是如此，此項活動漸漸淡出鄉村生活，再者現在打工如潮，年輕人早就沒有了這份熱情，只剩下一些半大不大的孩子，用禾稈制一個龍身，用白紙包裹龍頭，用墨水畫成龍的眉眼和嘴巴，于元宵的夜晚闖進鄉鄰的家中，開口就是一通“龍頭進門喜洋洋，保佑東家造新房”之類的掌彩聲，一幫孩子不亦樂乎，攪得一個村莊熱氣騰騰。這樣的場景，當然也很值得遠離故土的人們去回味去咀嚼，但我最不能忘懷的還是父親的雞狗。或者從文化的角度看，這也是一種別樣的雕塑文化，說不定這些看過學過做雞做狗的農家子弟日后就是一個聲名遠播的雕塑家呢！現在的生活好了，農村里許多意味深長的物和事也消逝得差不多了。就是我自己的村莊也已很少見到有人在元宵做雞狗了，大家都忙得很，一切都盡量刪繁就簡，孩子們自然少了幾分樂趣，后來的人們是否也會生活得越來越枯燥無趣呢？我真的很不情愿看到鄉俗里面又一次文化傳統的斷裂和終結。

盲 藝

所謂盲藝，其實是指鄉間從小雙目失明，因為要生活下去，不得不學會一些技藝，然后終日在千村萬戶游蕩的一些瞎子。作為特別不幸的人群之一，他們在我的童年時代往往倒扮演了一些很有意義的角色。正因為如此，他們的形象才深刻在我的腦海，并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愈加鮮明。到今天我再回過頭來重新認識他們，就更加清晰地看到了他們對于文明延續和文化傳播的重要意義。但那時卻只是覺得新鮮和好玩。

我在鄉間見過的盲藝，大約有兩種：一種是拉著一把二胡在村道上轉悠的瞎子，專門替鄉下人算命或者抽牌。由于他們似乎是能洞悉人的過去和未來，愿意相信他們并積極地拿出一角兩角錢來算命或抽牌的人們稱其為算命先生。另一種則是白天無事，只得在夜間登場的說唱藝人。這一類人往往是與生產隊的隊長接頭，談妥了價錢，住下，當晚的村莊里就會鑼鼓齊鳴，笑聲滿堂。村莊里的人或許會走幾里山路去接了嫡親的親戚一同來聽，其情其景，甚至有勝于過年的熱鬧。

我那時尚在幼時，小學里的老師卻開始津津樂道于我讀書的興趣和天份，并預言著將來的前程。也許是受此影響，在一個烈日當頂的午晝，當二胡聲伴著村莊周圍林間的蟬鳴，又一次接近我家老屋的石板過弄時，我母親似乎下了很大決心，才終于開口叫住了算命先生，說是要為我算命。只可惜身上的錢不夠，這才在算命先生的勸說下改做了抽牌。那一天的運氣真是出奇的好，我記得當我抽出“天官賜福”、“脫下襤衫換紫袍”以及“矮子爬樓梯、步步高升”時，母親的眼里立即放出一種異常興奮的光彩，圍觀的人群也是一片羨慕的神色。與此相對應，先我抽牌的一位大嫂就有幾分黯然。因為她抽到的幾乎全是“懵里懵懂，挑擔水桶，落了一頭，不知輕重”，以及“老鼠鉆風箱，兩頭受氣”之類。這些話語紙牌上是沒有的，每抽一張，算命先生就會問抽到的是什么圖畫，待我們回答之后，他再講出上述的話來。我便十分驚訝于他的記性。然而現在仍讓我想起算命先生的緣由早已不在算命或抽牌的本身，倒是他在替人算出流年不利之后的勸慰。這時，算命先生多半是拉幾聲二胡，然后就和著一聲嘆息說道：“過了高山有平地，過了難中有好時。”不但予人以希望，也予人以真實。人的一生怎么能夠真的一帆風順，一路高歌呢？因此在我長大了的歲月里，我一直堅信算命先生的這兩句話，并以此鼓勵自己，確也排解了不少愁緒，獲得了許多的力量以及在困惑狂躁之后的平靜。我以為這就是鄉間的哲學，這就是農民的宗教，也可以成為一切人的哲學和宗教。它不是一般的撫慰，而是教人充滿希望的堅守，是真正管用的東西。在那樣一個物質和文化同樣極度貧乏的年代，生活在沉重的體力勞動和家庭重負雙重壓力之下的農民，聽著算命先生的勸解，也許就真的又鼓起了生活下去的勇氣，并開始滋生出一些美好的夢想。

對于從事說唱的盲藝人，在我的心目中要比算命先生更崇高一些，雖然他們都要練就一手死記硬背的真功夫。算命先生背誦的是天干地支以及由此變化衍生的生辰八字和與之對應的關于人生命運的描述。而說唱的盲藝，就不僅要背下來整本整本的唱詞，而且要隨著鑼鼓的敲打，演繹出自己對于其中人物喜怒哀樂生死憂傷的解讀和參悟，并隨情節的變化，一時是神采飛揚，聲調激昂，一時則又心情郁悶，語詞凄涼，甚至是淚水滿眶。這便有了更多的藝術成分。雖然盲藝也像今天許多時髦的演員一樣良莠不齊，但我確也見過一些真正可稱得上是民間藝術家的盲藝人。其中有一位，三十多歲，卻是出奇的音色優美，那略帶沙啞的嗓音在我幼小心靈里留下過深深的痕跡。在只有小學課本的歲月，我從盲藝的嘴里聽到了許多傳奇和故事。不但有較為通俗的《大腳婆娘》、《懶婆娘》，也有文化味兒更濃文化積淀更厚一些的《烏金記》《李三寶打華府》以及《孟姜女哭長城》和《沉香救母》等等。這些盲藝人在說唱的同時，也把善良、勤勞、智慧、勇敢、節儉等許許多多中華美德，悄悄地播撒到人們的心中。只不過我與相仿的孩子相比，更多得了一份創作的誘惑，那時我就幻想著也要寫一些故事，讓更多的人去唱，去聽，去樂。

我一直戀戀不舍地懷想我童年的鄉村生活，其間的根由斷然少不了盲人的說唱；我越來越感到現時鄉間的貧乏和無味，說不定也與電視機日夜怪叫而盲藝早已絕跡相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