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間（五首）

雨夜地下鐵

——南京記，之一或者唯一

一場細雨無法拼接起逐漸破碎的生活

夜晚的街道，兩邊的梧桐樹枝杈茂盛

沒有白天巨大挫敗的陰影，我只能

牢牢盯住那深扎百年的根——

一棵棵老樹根，緊拉著地下鐵

一號線轉二號線，走過擁擠的地鐵站

一只塑料餐盒領著我穿過整個城市

新街口，大行宮，明祖陵，苜蓿園

五月，周末雨夜，這頭到那頭

陣陣雨聲在一塊大石頭上滴答不停

仙林大學城一帶，青春的領口總是開得過低

裙子已經不能再短，腳步也快的不能再快

所有私人小旅館都掛上了“客滿”的牌子

哦雨夜的地下鐵，一把把鶴嘴鋤生命勃發

一對對小乳房，在持續的尖叫中早已變形

二號線轉回一號線，從東到西，由南向北

一塊石頭的正面和背面，雨夜的地下鐵

一副肥大油膩的腸子盤結在你的腹腔

摻雜著泥水的路燈光在我的頭頂上落下懸鈴木眼神詭譎、隱秘，一直緊盯著我

今夜，城市的雨中將有一場“五月詩會”

我，一個詩人，一個外來者，能否走上

你的舞臺，朗誦一首沾著泥漿的詩？

“地鐵口，燈光閃爍著的凌亂的光斑

我又該如何切除這城市即將穿孔的盲腸？”

注滿雞血的雨夜，奔馳的地下鐵

夜色壓低的腰胯，梧桐樹枝葉晦暗

站在路邊，站在鼓樓醫院的新急診大樓門前

石頭上的雨點稀釋著你方言里殘存的蘿卜味

雨夜的地鐵口，我中年的臉上表情全無

在人間

——驚悚于一幅照片

陜西安康鎮坪縣，因為未交4萬元罰款，計生人員利用暴力按壓和給孕婦打毒針，使一個7個半月的胎兒流產，并從母體里強行撕扯而出，死去的孩子拳頭緊握，尸體就放在媽媽身邊污濁的被單上，其狀之慘，令人目不忍睹……

為曾經寫下的那些詩篇，羞愧、恥辱！

許多年，我，一個頂著花冠的詩人

竟然就是一個到處兜售假藥的江湖騙子

“大地安詳”，是我最灼燙、無稽的言說！

對著太陽毒辣的光芒，我一遍遍

說盡人間鬼話。但鬼也是有真情的

那含著眼淚對于大地的歌唱啊！

生活在這里，我原本就是你的大多數

大多數的道路，被人踐踏

大多數的泥土，被人玷污

大多數的心靈，被人強奸

大多數的我們，目光遲滯

貓也不是。就是一頭豬，整天困守在

一個狹窄的空間。沒頭沒腦，沒心沒肺

吃了睡，睡了吃，到時候，被抓住尾巴

掀翻身體，再平放在一塊闊大血腥的砧板

遼闊大地，花開盛世；錦衣玉食，天上人間

幾十年，我口含蜜汁，說夢話，唱頌歌

卻不知道自己枉戴了一頂詩人的桂冠

親親祖國，有哪一片泥土，屬于我？

象那個母腹里的孩子，七個半月大

一個鮮活的生命馬上就要出生

產床成刀俎。血肉模糊的身體

被一幫狼人，活生生撕扯了下來

一個孩子，沒有家，母親溫暖的

子宮和身邊的世界都不是她的家

一出來，她抬頭看見的就是

一座巨大、陰森、黑窟窟的墳墓

心臟被剖開，小鳥的腳筋被挑斷

躺在母親的身邊，她不哭也不鬧

一雙眼睛緊閉，一雙手，死死地

攥著那兩只永遠都不松開的拳頭

浮尸記

連日淫雨將一條河的水位提高

繞過一段古老頹敗的舊城墻

目光撥開那堆凌亂的雜草

水面上竟然驚現出一具浮尸

死者系女性，長發，穿淺色衣褲

肩部曲線模糊，姓名未知，年齡不詳

一雙手腳早已泡的發白

眼窩深陷竟比黑夜還黑

因為連陰雨的持續浸泡

身體明顯比原來豐滿一些

一張鋪在水面的薄薄的小床

已然厘清了她和世界的關系

被一叢叢雜草嚴嚴遮蓋

亂發紛披的頭顱依舊完整

那張嘴巴也基本是完整的

還有那副薄而紅艷的嘴唇

死者生前一定很愛歌唱

奈何胸腔已被流水掏空

一個長頭發大眼睛的女子

現在她不說話也不微笑

身體上跳過的小青蛙

耳朵里游過的小草蛇

鼻孔里鉆出的小水獺

身體平放在雨水抬高的河面

作為現場唯一一個目擊證人

我主動在驗尸報告上簽字

長發過肩，身材高挑偏瘦

其姓名和住址不明其詳

這情景多么像許多年以前

我夢里遭遇過的那個女人

身體。耳朵。鼻孔。嘴巴

小青蛙。小草蛇。小水獺

身體的一半睡在雨水之上

每天夜半才能聽見的歌唱

那被瞬間打碎的一輪月亮

更象淺草中靜靜游弋的魚

霧霾

一團大霧橫過金黃的麥地

直接進入疾馳的高速公路

黑色的霧霾，陰險、詭譎

一柄恣意翻曬生命的鐵叉

穿透一個又一個無辜的脖子

一群白蛾吐出潮濕的夜晚

在半空中，不停地飛，飛

一團大霧，讓40多輛汽車

突然打滑，跑錯了方向

車輪翻卷帶著破碎的身體

流水止步于濺血的柵欄

生變成死，陽改成了陰

11個人，沒留下半句話

就與摯愛的親人不辭而別

而另外的幾個緊隨其后

他們遲走一步的理由

只是為了能將早已不打算

留住他們的世界再多看一眼

事故的殘片已經被一一清掃

奔馳的高速路，一切在繼續

也許，只有等到夜深人靜

那滾燙的路面才會停下來

一群互不相識的人，他們

會手拉手地突然結伴坐起

一邊看著車輪從身邊走過

一邊指著這梅雨來襲的六月

指著這一個霧霾重重的日子

指著早晨，那攤粘乎乎的血

毒汁

向一條蛇學說話，試著以扁平的嘴巴

發出不為人知的聲響，從基本的發音開始

學習將白天的鉛紫化作夜晚的藍黛

僅僅因為你，這瓦礫一樣破碎的天穹

我寧愿在你纏綿的聲音里墜落、溺亡

任由一把刀，掀開這皮肉和骨頭

三月，無以表述的春風迷亂、掙扎

懸鈴木的果實在半空中輕輕打著節奏

一件妖綠旗袍領著一條從未去過的路

那幸福，再小，也會像一記閃電！

而我要的僅僅是閃電盡頭的春風

一點點，也讓那樹干由鐵色變成鵝黃

粗壯的樹干，懸鈴木的果實

比閃電更快的風中，說出愛，仿佛

一條蛇，我正吐出身體里僅存的……毒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