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拉沙西的腦海中頻頻出現母
親的面孔,盡管母親說自己的病已好多了,但
做兒子的始終不放心。他走在馬路上,猛的一
抬頭,心里頓時一驚,前幾日下的那場雪,使
對面的那座山上已堆積起了一層雪。雪下得很
厚,再看山上鋪滿了的那些金燦燦的彩林???/p>
完后不免有些困惑,拉沙西心想,自己從小在
這里長大,以前怎么就沒發現故鄉有著這么美
麗的彩林,看來秋天臨走時沒收拾干凈,留下
怎么多的彩林,這讓人眼前一亮,感覺秋天依
然健在,而他的心里稍稍有了點喜出望外的感
覺,輕輕的松了一口氣,眼看今年山上所下的
第一場雪,肚里的爛字句踴躍而上,心里刻下
這么一首詩:
雪山啊雪山
你自己穿上了厚厚的白棉襖
為何不為我慈祥的母親
除去那年老的皺紋
大山啊大山
你為何披上了耀眼的衣裳
卻不把我那勤勞的父親
變得英俊瀟灑
父親啊父親
請帶著母親
領著孫子來迎接我的到來吧
母親啊母親
你的孩子始終要離開
卻終究還是回來了……
遠處傳來一陣發動機的轟鳴聲,正在趕路
的他停下腳步,回頭望著前方駛來的貨車,這
些貨車都是給村上修建村委會時運輸材料的車
輛。車子在一處較平的路邊停了下來,嗡嗡的
轟鳴聲仍響著,貨車司機從駕駛座里探出頭看
著他,用肢體語言告訴他上車。拉沙西習慣性
的打開車門,非常吃力的坐了上去,嘭的一聲
關了車門。車子搖搖晃晃的駛向前方,貨車的
車廂因過大再加上東西載的少,車子在搖晃中
時而與路面上的凹凸處相碰,發出轟轟的響聲。
整個公路大多都是上坡,所以看似很是吃力,
一路上拉沙西沒開口跟司機搭訕,只是偶爾遞
給司機香煙,司機也生怕擾亂自己的注意力。
再說拉沙西沒多少心思說話,這一路上把頭靠
在車窗邊,看著窗外的風景。
忽然,司機從車里放出歌來,拉沙西的耳
朵立即豎了起來,先是沒發覺,只是感到有些
耳熟,聽到一半時,才發覺是容中爾甲的《雄
鷹在飛翔》。這首歌是拉沙西小時候唯一能唱的
一首歌,即使沒有伴奏也能唱完整,也是他每
逢六一兒童節時必唱的歌。到現在家里面還存
著小時候過六一兒童節時那張已褪了色的舊照
片。這張照片是他唱完這首歌后拍的,你瞧,
動作擺得很有范兒。
車子經過一道又一道的彎路。
車雖走得慢,但感覺走的還挺快的。村上
的車子只要路過這里都會停車熄火后坐一坐,
但像今天這樣的情況,貨車司機們都沒停下車,
只要不是村上的人和車,大多數都不會停下來
歇歇,再說這是村上的運輸車隊,司機們忙著,
沒這雅興停下來休息,還巴不得多拉一車貨,
到時候多結一車的錢,豈不更好。
車子停在了半山腰上的一個岔路口,拉沙
西不得不下車走路回去。從半山腰到小寨子近
半小時的路途,這時的他心里肯定是很不爽的,
盡管他心里藏著多大的火氣,但最后還得徒步
上山。以前的村委會是建在大寨子的。但地震
過后許多居民為了交通方便,也就搬到荒無人
煙的半山腰上了,而以前荒無人煙的退耕還林
地也就變成了如今能看到的美麗村莊,所以,
今年的“幸福美麗家園”建設時,村委會也出
現在了半山腰上,這樣做也就是為了方便,方
便以后鄉上的工作人員能順利的開展工作。他
手提黑色皮包,肩上搭著外套,一步一步的走
著,走的很慢,因為他知道這里會經過很多人,
得打個招呼才行,可今天沒想到的是,這里竟
只有三個人出現,都是上了年紀的老者在家守
房子,年青人都出去打工了。拉沙西頓時覺得
很失望,沒雅興留戀了,加快馬鞭的趕著路。
等走到兩道彎路時,拉沙西忽然轉過身向
小路走去。他自己也說不清這是為了什么,這
是很突然的選擇,或許是自己也多久沒走小路
了。矮小的身子走過一條高低不齊的小路,路
顯得很窄。自從新的公路貫通過后就再沒人走
了,即使有走小路的,但那也是去莊稼看地的
農戶們,就連老年人都選擇走寬敞的公路,時
??梢钥吹嚼夏耆吮持丑?,扛著鋤頭,哼著
山歌。小路的左右兩旁長著許多不知名的奇花
異草,有的較為嚴重,則是在路中間長出一推
草,呵。拉沙西一步步跨上小坡,腳下的小石
子發出聲來,褲腳與路邊的小植物發出摩擦的
聲音,唰唰唰的,感受著那些植物發出的美妙
聲響。
拉沙西終于走到了山坡的最高點,也就是
小寨子,站在那里可以看見各式鏤雕的房子,
高高矮矮的連在一塊,跟以往不同的是,有點
房子已經拆遷了,有點則在窗戶和門上上抹了
一層白白的石灰,村子顯得非常安靜,只有苦
扎頭的磨面房里發出嗡嗡的機器聲。以前是沒
有人會去裝修房子,都是用泥巴糊墻,木樁來
頂樓的,這樣的建筑是很傳統的。而如今門前
的戶間道也變了樣,都用水泥鋪滿了地。戶間
道顯得很窄小,但看上去很別致。
拉沙西路過多家房子后,來到了自己的家。
他走過去,也不是跑著過去大聲叫喊,以前的
他總喜歡快到家門口就大喊兩聲他母親索朗初
的名字,他很清楚自己也多久沒大聲喊了,心
里不免有些傷感。從遠處望著家,跟其他房子
一樣的是,他家也變了樣,門口多了一間房出
來,他自然知道這是新建的衛生間。原先的大
門已拆除了,他望著大門感到一陣蒼涼。新建
的大門是在窗口邊上,從石板樓梯上斜著接上
窗戶的,猶如碼頭上搭了一塊過往乘客用的木
板。
他首先看到的是康卓瑪。康卓瑪站在石凳
上,靠著身后的木板草棚。他看了看她們,遠
遠的站在那里,沒作聲,康卓瑪在一旁跟著一
群孩子又說又笑的。這時的拉沙西突然吼出一
聲“嘿”,康卓瑪轉身后對他說道:
“哎,你這個人?!崩澄鬟@時輕輕的應笑
了兩聲。
從樓梯走向門口,他雙腳盤著坐在樓梯上,
抱著侄女問著話。而后蘇拉出門了,全身上下
是血,是在殺豬的時候不小心沾到衣物上的,
他來回在那忙活著。
很久沒回家了,再說母親病了,母親在電
話里說是疲勞過度的原因。電話中的她很精神
的告訴拉沙西說不用擔心,讓他好好工作,拉
沙西只是點頭說好。這周拉沙西趁周末回了趟
老家,一回家就趕上了喜事,說來也不是什么
重大的喜事,也就是殺豬。但這里殺豬也算是
件喜事了,一到晚上聚會時,主人家便會請來
很多鄰居和一些長輩們來做客。可以看到很久
沒看到的面孔。
一進門第一眼看見的便是德勒,他穿著一
身舊西裝和不合身的肥大西褲,頭戴一頂五角
星帽子。德勒抬頭看見拉沙西后,低頭問他回
來了啊。拉沙西應付著說了聲嗯。德勒今天跟
以往不一樣的是今天卻沒醉,而是在一邊忙著
處理些雜事,也就是殺豬后要清理的事,說得
具體點就是清洗一下剩余的豬腸子之類的雜
事。每年的這個時候是村上宰豬的時候,因為
宰豬后就會有一部分的外出務工者去外省打
工,冬天出門,夏天便回家收割莊稼,一出去
最少得呆上幾個月,多者會呆上一年。
拉沙西走進屋后看見母親索朗初在廚房里
忙活著,就招呼說我回來了。他發覺這次回家
跟上次不同的是,母親瘦了很多,臉上顯得很
蒼白??匆娔赣H病后的樣子,拉沙西忙問母親:
“病好點沒?”然后走進廚房里的那個舊沙發
上坐了下來,手中的提包放在了床頭。母親索
朗初說:“好多了?!崩澄鹘又謫枺骸皺z查后
醫生怎么說?”拉沙西很著急著,像是在審問。
母親索朗初把醫生說的話給拉沙西重復了一
遍:“醫生說應該是疲勞過度了?!薄安皇墙o你說
過要多注意休息嗎?就知道成天不讓自己閑
著。”拉沙西很嚴厲的對母親索朗初說。
母親索朗初一五一十的把那天的經過告訴
他說:“我在地里忙活,突然就感覺渾身發冷,
到晚上后,蓋上兩床被子都感覺冷。”說完,母
親索朗初怕拉沙西提起自己喝酒的事,便搶先
一步說:“以后再也不喝酒了?!崩澄鳑]開腔,
好像在思索著什么。見他沒說話,母親走到爐
子旁,俯下身子照料著爐中的火。
“吃過飯了嗎?”母親索朗初說。
“在河壩吃過了。”他回答,一副愁眉苦臉
的樣子,“以后有什么事你得盡快告訴我們,別
埋在心頭里?!?/p>
他突然意識到了母親索朗初已老了,任何
不幸的事都有可能發生。拉沙西開口后整個人
便緊張了起來,其實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就已經
開始嚴肅了起來,表情顯得很難看,他想要說
真怕哪天突然會失去母親,但他卻沒說,也不
敢說,說了會遭批評,畢竟這不是句吉利的話。
他突然意識到門外還有人忙著為咱家忙活著
呢,搞不好會有人說:“自家人在屋里烤著火,
卻不理屋外的人忙著做事呢!”于是,拉沙西急
忙走出門后跟前來幫忙的長輩們打了聲招呼說
了聲辛苦了。說完,他整理整理衣袖,一屁股
坐在石凳上,開始忙活著,不料被長輩們決絕
了,說這臟活就讓我們來吧。
“你瞧,反正我們也都一身臟了?!钡吕諏?/p>
他說。
拉沙西站在一旁看著長輩們忙碌。過了幾
分鐘,他覺得站在一旁沒啥事做,就到門口去
會會自己的兄弟們。
傍晚時分,母親吩咐拉沙西去請鄰居和親
戚們來坐坐,喝點酒。拉沙西就匆匆叫上自己
的哥們兒蘇拉旦珍,挨家挨戶的去請長輩們來
喝點酒。蘇拉旦珍是他舅舅斯巴桑的小兒子,
比拉沙西小一歲,這次因考試落榜就出去打工
去了。但拉沙西知道今年的考試消息后便通知
了他,蘇拉旦珍也就回來了。他曾多次在電話
中訴說打工的種種難處。打工這點辛酸事,拉
沙西自己心里也很清楚,就是去年學校安排的
實習讓他知道了面對這個社會是不能消極的,
更不能坐以待斃,所以才去考的試,幾個月后,
拉沙西接到一個電話說已被錄取了。這話傳到
他家人那里時,他父親洛桑用很重的語氣對他
說:“別開玩笑,”接著又說,“假如真的考起就
好咯,我們就可以省心了?!?/p>
拉沙西說:“真的,剛剛接到老師的電話說
我被錄取了?!彼赣H洛桑很緊張,說:“我先
問問你哥哥,別高興的太早了?!备赣H洛桑打完
電話后,還是不放心,就問拉沙西:“此話當
真?”拉沙西一口咬定說:“老師親口對我說的,
那還能假嗎?”這個時候的洛桑,聽著拉沙西
說自己被錄取了,臉上掛著微笑。但讓洛桑擔
憂的是,自己家境不好,要是被人走了后門刪
了名,不知如何是好。
洛桑再次追問他說:“這個玩笑開不得?!?/p>
拉沙西說:“我糊弄你干嘛,我說的一切都
是真的。”
洛桑從他說的話中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拿
起手機打給所有家族的人說:“拉沙西已經考上
了,是的,他老師剛打來電話。”拉沙西心想,
如果老師是在給自己開玩笑,那么,我該如何
去面對家族的人。他拿起桌上那半碗咂酒,咕
嚕嚕的灌進肚子。
蘇拉旦珍回來后才知道他不能參加考試,
但又聽說不久后鄉上要招兵,所以暫且留在了
家中,他給別人說等家里殺完豬后就跟舅舅巴
桑外出打工。
傍晚,在去邀請親朋好友的路上,拉沙西
和蘇拉旦珍路過那條三岔路,本扎拉站在門口
看見了拉沙西,便很親切的說:“回來了。”
“嗯,是的,剛回來,葉西沒回來嗎?”
“已多久沒回了。是因為家里殺豬才回來
的吧?”
“嗯,是的?!?/p>
本扎拉屬于很野性的老女人,脾氣較倔,
大約十年前從馬窩遠嫁來的。他丈夫苦扎頭的
前妻不幸去世,留下三個還在吃奶的娃兒,或
許是為了孩子,本扎拉便嫁給了苦扎頭,結婚
后才有了那個幻想能穿上袈裟的葉西。葉西是
拉沙西從小一起長大的伙伴。葉西從小就喜歡
當喇嘛,小時候玩耍時,葉西穿著她母親本扎
拉的褂子,腰間栓一條紅腰帶,盤腿坐在地上,
念著經文。葉西總是幻想著自己能穿一身紫紅
的袈裟在寺廟里閉目養神。從外出打工回來的
拉沙西聽人說葉西在兩年前就被送到了一座寺
廟里修習經文。
拉沙西在見到葉西從寺廟里回來的第一眼
時,心里一楞,他那個子長得就像一棵大樹似
的,穿著一身紫紅色的袈裟。那時是六月,正
當氣候稍熱的時候,看著葉西,拉沙西心想,
這家伙難道就不熱嗎?
葉西從莊稼邊的小路上走了上來,等要走
近拉沙西時,他開始緊張了起來,是多久沒見
的原因,他心里頗有幾分緊張感,當葉西走到
他面前后,兩人都不知說什么好,只是都看著
前面的孩子們蹲在地上玩著他倆曾玩過的“過
家家”游戲。葉西托著那身紫紅色袈裟,走到
路邊的石凳邊,躬下身用嘴吹了吹石凳上的灰
塵,然后用指頭點了點,看是否干凈,很是神
秘。
“呵呵,”葉西先是笑了兩聲,然后問:“你
好久回來的?”這是一個富有陽剛之氣的男人
說出的話,那個聲音是多么的渾厚,已不是從
前那個被激怒后哭哭啼啼的葉西了。拉沙西從
心里感覺到葉西長大了,雖然年紀比自己小一
歲左右,可看他那結實的身體。看過葉西后的
拉沙西不得不對自己上下打量起來。他回應葉
西說:“昨天下午剛回來的,想要去找你,但剛
下車過后已疲憊不堪了……”
“聽說你要回來,我前兩天還去找過你的,
但就是不見你回來?!比~西還沒說完,拉沙西便
搶先一步說:“嗯,我聽我母親說過你去我家找
過我,哎,對了,你在寺廟還習慣嗎?”葉西
吞吞吐吐的說:“還行?!?/p>
這句話使一旁的拉沙西聽出了葉西年少時
對喇嘛的那份喜愛和到了寺廟后的患得患失。
后來過了些日子,拉沙西去找過他,一進
屋,一團很大的炊煙把他熏得眼淚都快掉出來
了。他向本扎拉問過葉西后,他母親本扎拉說
葉西在樓上看書。本扎拉在廚房里忙活著,在
一個大鍋里煮東西。因為滿屋子的炊煙,拉沙
西沒看清楚鍋中是什么東西。拉沙西轉身上樓
去找葉西。上樓推開門,拉沙西看見葉西盤腿
坐在床上,聽著從葉西那厚厚的嘴唇里讀出的
經文,拉沙西沒好意思打擾,只是直直的看著。
拉沙西的一陣咳嗽聲,打斷了正在念經的葉西。
拉沙西問:“你是在念藏文嗎?”
葉西很神秘的說:“是的,一些基本的知
識。”拉沙西哦說了聲,也沒問葉西到底是些什
么意思。拉沙西了解他的性格,不能追問,如
果追問,他會很神秘的把可以一句話概括的東
西,先繞一大圈后才告訴你最后的意思。當你
問這事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就裝作不知道的樣
子對你說:“你也不早說”。總之,他會把你弄
得哭笑不得。
葉西從小就是個很安靜的人,憨厚老實,
但如果被誰激怒了,葉西就會不停的重復一句
話。對方一般會很無奈的大聲說:“跟你說話真
是費勁,懶得跟你做這么多解釋?!甭犎诉@么一
說,葉西便會笑得合不攏嘴。通常德吉堅增和
葉西耍嘴皮子時,德吉堅增總拿他沒辦法,總
會上前打他幾下,嚇唬嚇唬他。而德吉堅增越
是這樣,葉西就更容易被激怒,最后以德吉堅
增的一句“巴基古”中止了這場無奈的“戰爭”。
在葉西看來這一切的經過和結果都證明了自己
比別人強。
拉沙西起身后轉過身,看著墻上的那幅唐
卡,做出一副正在研究的樣子仔細的看。葉西
在一邊看著他,一邊問拉沙西你懂唐卡嗎,拉
沙西直說看不懂,我只是欣賞欣賞而已。說完,
兩人就對著那幅唐卡直直的看著。在唐卡的最
底部,拉沙西發現了一些密密麻麻的藏文,這
些文字他看不懂的,估計是作者的大名。
拉沙西問:“這畫是你買的嗎?”
“嗯,是在一家專賣藏式文化品的店里買
回來的?!比~西回答說。
拉沙西問葉西:“哦,那挺貴吧?”
葉西告訴他說:“不貴,幾十元就可以買得
到?!?/p>
拉沙西之前還想,唐卡應該是一位德高望
重的喇嘛贈給葉西的,因為葉西常年在寺廟里
修習,寺廟里都有一些修行高的喇嘛,說不定
是從寺廟里拿回來的。但讓拉沙西沒想到的是。
這幅唐卡竟是從一家普普通通的店里買來的,
這讓他感到很失望。
拉沙西和蘇拉旦珍順著新修的水泥路,挨
家挨戶的邀請親戚們。
拉沙西離開三岔路后,轉身來到康卓瑪家
門口,發現康卓瑪家門口的門檻都已經拆了,
但門口的左邊多了一間新建的房,看起來不大。
拉沙西發現新建的房子也就十來平方米,估計
是豬圈。放眼望去,房子修得很整齊,窗邊也
涂了一層白色的石灰。按這里的風俗,豬圈是
在大門以內的,雖然每次進出都能聞到刺鼻的
臊味,但在這里,豬圈就應該這樣,土生土長
的人對于這種味道并不反感,反而感到很溫馨。
這個時代的農民們也學會了城里人的生活習
慣,所以鐵一樣的傳統習慣也就被打破了?;?/p>
想起小時候串門時,只要一踏進主人家的大門,
就會聽到主人家大聲叫道:“要記得關門,別讓
豬跑出去了?!?/p>
說到門檻,就是為了不讓自家的牲畜跑出
去。
細說門檻,那就有很多兒時的回味了,記
得小時候拉沙西因個子矮,跨門檻時都不知道
跌倒過好幾回了。
那時候母親索朗初總讓拉沙西替她做點
事,之前總會哄著他去,拉沙西顯然是不聽她
話,總是找借口推開,可聽他母親索朗初哄著
他說:“你回來后我給你好吃的?!崩澄鹘洸?/p>
起食物的誘惑,乖乖的從樓梯的扶手上滑了下
去,一出門,便會裝作騎摩托車的樣子,使勁
踩幾下油門,穩拿手里的龍頭,然后大叫幾聲
“嘀嘀”;或者把一根樹枝夾在胯下,裝作騎馬
的樣子,在小巷子里瘋跑。但再厲害的馬一旦
到達目的地——門檻,也就很難跳過去了,只
能乖乖的站在門檻外,喊著康卓瑪。
但這次回家后,拉沙西發現,隔壁多家鄰
居的門檻都不見了。
“康卓瑪,康卓瑪?!崩澄鬟B叫了兩聲。
“來了!來了!”康卓瑪在屋里回答。之后,
她跑出房間,來到走廊上,從窗子里探出頭,
雙手放在窗口上,對著他笑。拉沙西對康卓瑪
說:“叫上你媽格興初到我家去坐坐,現在人都
快到齊了,叫她快點。”
拉沙西的話音剛落,康卓瑪扭頭就向屋里
叫喊:“媽,拉沙西來喊你來了?!?/p>
屋里的格興初似乎正在忙碌,遲遲不見她
出門,康卓瑪便對拉沙西說等一下一起來他家,
叫他先去找其他的親戚。
拉沙西今天沒見到格西初,卻聽到她的聲
音。那時他剛回到家,在院壩里休息,站在一
邊看著侄子和一群孩子在院壩里玩耍,其中一
個孩子朝水井扔了一塊石頭,立馬傳出一聲“哎
呀,誰?”的聲音。這聲音從不遠處的水井里
傳出。當時,康卓瑪也在,聽出聲音后的她,
立刻向不遠處的莊稼地跑去。想必康卓瑪知道
自己的母親在水井里洗衣裳,她便仰著頭喊道:
“是孩子們扔的石頭?!惫桓衽d初從水井里走
出來了,她對孩子們說:“等著,我來收拾你們。”
被嚇怕的侄子,大聲對格興初說:“不是我,是
他們?!备衽d初說:“阿姨知道你是最聽話的。”
見侄子沒回答自己的話,格興初便對他說:“你
爸爸矮騾子在哪里,今天上哪兒去了?”
這群大約六、七歲的孩子,都是拉沙西姐
夫家兄弟們的孩子,除本扎拉家的老二蘭卡扎
西和出家了的葉西外,大部分孩子的奶奶就是
倔脾氣的本扎拉,也就是拉沙西他大姐夫楊初
格西的繼母。
個子矮矮的楊初格西,在家排行老大,一
家的所有經濟來源都出自他手。平時不愛說話,
拉沙西到現在還不知道,姐夫楊初格西不愛說
話是不是因為害羞。每當村上的人請楊初格西
開拖拉機到河壩拉貨回到家,母親索朗初便叫
他下來吃飯,他進屋后,坐在凳子半天不說一
句話,每個動作都顯得非??蜌?。
拉沙西發現,只要姐夫楊初格西一進屋,
姐姐拉姆便會帶著一股火氣,在屋子里走來走
去。母親索朗初多次要她不要這樣,姐姐拉姆
總會反對母親索朗初:“像他那樣窩囊的男人,
是一輩子不會有出息的,只知道把自己藏著。
整天在村里陪著老年人閑逛,像他一樣的男人
都出去掙錢了?!?/p>
每當謾罵楊初格西時,給拉沙西的感覺就
是姐姐拉姆所生的氣就是針對這幾年所有的酸
甜苦辣。侄子見自己的母親拉姆痛罵自己的父
親楊初格西時,在一旁不做聲,在侄子眼里楊
初格西是個十分順從的父親,總會給他從河壩
帶很多吃的回來。到家后,他只是托人把東西
送進屋里,自己就回到那孤零零的房子里。每
次拉沙西都會跑到姐夫家,找楊初格西,為的
只是在哪里可以放肆,咬著一根煙滿屋子跑。
但現在的拉沙西不敢跑進門,大喊楊初格西,
更加不想笑著進去,笑著出來,他對整個屋里
的一切都產生了一種失望,就算進屋了,也只
是站一會兒便走了。因為楊初格西很少說話,
村里大大小小的人就對侄子開玩笑說:“楊初格
西就是個矮騾子?!敝蹲訁s會很爽快回應他們
說:“是?!?/p>
那晚,洛桑家很是熱鬧,街坊鄰居都已到
齊了,人來得不多,都圍著一壇咂酒邊坐著。
有的把自己的孫子抱在懷里哄著睡覺;有的和
身旁的人交頭接耳,手拿煙袋,反復卷著葉子
煙;有的人則靠在床邊,低著頭,雙眼瞇成一條
線已經醉了。不必說那便是德勒,肯定就是他
了。此時的他已喝得麻木了,瞧他,已控制不
住自己的身體,坐在凳子上晃來晃去的。德勒
直直的望著拉沙西,嘴里發出“嘖嘖”聲。拉
沙西禮貌的向他笑笑。接著德勒突然說:“你現
在都已經是鄉上的干部了,我很羨慕你!”
德勒的妻子若瑪突然出現在洛桑家,進屋
后,一屁股坐在床頭。她頭戴紅圍巾,手持電
筒,在床邊直直的望著自己的男人。此時的德
勒不敢看若瑪的臉,而是低著頭,雙手抱在懷
里。若瑪彎著腰,拉長脖子對著德勒壞笑。拉
沙西暗想,德勒這下完了,克星若瑪出現了。
看著德勒喝得不省人事的樣子,若瑪對他
說:“你看看你自己現在的模樣,簡直就是一窩
囊廢。就你這模樣,還自認為是一個男子漢?”
這句話是若瑪在氣德勒,希望德勒能從自己的
這句話中總結出什么來。但酒后的德勒只是說:
“唉,你們女人不懂。”這是若瑪進屋后,德勒
說出的第一句話。在拉沙西眼里,德勒的這句
話恰恰是給自己的人生打上了一個問號,一個
極其深奧的問號。
若瑪再也受不了德勒喝多后的窩囊樣,站
起身走到德勒面前,一把抓住德勒的胳膊,使
勁往上拽。德勒沒敢反抗,交叉的雙手緊緊的
抱在懷里。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德勒和若
瑪身上時,若瑪這才做出一副極為溫柔的樣子:
“別喝了,喝得已經差不多了?!痹趫龅娜硕剂?/p>
解若瑪,知道若瑪這樣做是為了不在眾人面前
出德勒的丑。但她溫柔的目光里卻不能完全掩
蓋住內心的那份狡猾和善變。
尷尬的氣氛過去后,大家都回到了原有的
狀態。熱鬧的氛圍又開始繼續蔓延,這時候的
拉沙西也替德勒松了一口氣。拉沙西轉身看了
一眼若瑪,若瑪用眼神告訴他過去。他知道若
瑪的意圖,便起身離開爐子邊,走到她面前。
若瑪把手中的手電筒遞給他,又從腰間取出一
串帶有銅鈴鐺的鑰匙交給他:“這是大門的那把
鑰匙。房間的鑰匙裝在一個背篼里,掛在窗戶
上。”
拉沙西走到德勒身邊后,雙手拍了拍德勒
的肩。德勒沒什么舉動,雙手依然抱在懷里。
看著德勒不動彈的樣子,拉沙西心想,看來自
己是沒辦法讓德勒自覺的站起來跟著自己回去
了。拉沙西盯著若瑪,希望若瑪自己過來讓德
勒回去。若瑪急沖沖走到德勒面前。德勒站了
起來,對一旁的洛桑說:“我回去了,你們喝好,
我明早再過來?!甭迳|c點頭,吩咐拉沙西扶他
回去。拉沙西肩扛著德勒的手臂,叫上蘇拉旦
珍一起,攙扶著德勒搖搖晃晃的走了出去。當
他們走下樓梯,出了房門后,屋里發出一陣笑
聲。
三人搖搖晃晃的走在窄小的路上。路很窄,
三人無法擠在一起,拉沙西跑到德勒前面抓住
他的手,面對著德勒。一旁的蘇拉旦珍在身后
攙扶著德勒的腰,笑說德勒咂酒沒少喝。刺眼
的路燈照得路邊一片煞白,拉沙西突然感到一
陣說不出的激動。路燈的出現,造就了一個嶄
新的農村。而路燈對于德勒而言,或許是一件
喜事,是跟喝酒有關的喜事,和拉沙西想象中
的“路燈”完全不同。德勒心想,以后自己喝
的再怎么爛,也有路燈陪著自己,照亮自己回
家的路。三人的影子被路燈拉得長長的,看上
去顯得很威武。
到了德勒家門口,拉沙西把德勒交給蘇拉
旦珍,取出電筒照在那把帶有鐵鏈的鎖上,密
密麻麻的鑰匙串發出嘩嘩的響聲。
打開門后,兩人又扶著德勒上到二樓,拉
沙西突然發覺一股香味竄入鼻孔。原來是一塊
厚厚的豬皮掛在墻上。豬皮被割去了三分之一,
是若瑪做早飯時用的。拉沙西按若瑪的叮囑,
在一只掛在墻上的背簍里找到了房間的鑰匙,
開門走進去后,屋里的燈很微弱,說來也怪,
拉沙西卻有種刺眼的感覺。身后的德勒進門時,
身體與房門相撞發出“嘭嘭”的響聲。蘇拉旦
珍連忙提醒他,德勒卻沒理他,只是盯著眼前
的床,徑直走了過去。
進入房間后的德勒卻沒及時鉆進被窩里,
他把頭上那頂印有一顆紅色五星的帽子摘下
來,放在床頭,然后用手整理頭發,整理后的
頭發蓬得很高很亂,看上去有一種頹廢的感覺。
德勒從褲袋里取出一包被擠壓得很扁香煙,拉
沙西看見后趕緊從自己的褲袋里取出一包香
煙,匆匆取出三根香煙,然后將其中一根遞給
德勒,自己含了一根,另一根他下意識的遞給
了蘇拉旦珍。蘇拉旦珍卻用手指了指德勒,意
思是德勒會告訴他父親的,拉沙西便把煙裝進
了煙盒里。
“哎,你看看,你抽的煙就是不一樣!”德
勒盯著香煙對他說。
“是人家送的,我平時不怎么抽煙。”拉沙
西說。
德勒對拉沙西笑了笑:“哼!你是在撒謊,
你騙不了我?!钡吕者@句話讓拉沙西想起過去自
己經常跑到德勒家來要煙抽。但德勒是個吝嗇
的人,從不會白白的給拉沙西煙。只有偶爾德
勒忙時,拉沙西幫他,德勒就會取出一包壓扁
了的天下秀遞給拉沙西。這時候拉沙西就會一
屁股坐在地上享受著自己的勞動成果。直到有
一天,德勒再也供不起拉沙西,便給他父親洛
桑說拉沙西成天跑到自己家里抽煙。從那以后,
拉沙西很少去德勒家,即便去了,也不忘回絕
德勒手中的煙。
德勒沒再說話,顯得很安靜。屋里堆滿了
糧食,床頭前是一排排木板整齊的放在墻邊,
這堆木板子看似已有很多年了,上面雜亂的放
著一推破舊的衣裳和棉褲。以前村上的婦女們,
包括索朗初,總把家里不能穿了的褲子和衣裳
改成尿布,如果自家的床單破了,也從舊褲子
舊衣裳上剪下一塊補上去。在拉沙西的童年里,
床單最先是完整的,慢慢的就變成了各種各樣
的顏色,而這些顏色就是從舊衣裳上剪下后縫
上去的。對拉沙西而言,小時候,很少有過嶄
新而又完整的床單掛在走廊上,而這種各式各
樣的床單,家家戶戶都曾有過,也曾和拉沙西
家一樣在走廊上曝曬過。
床的對面是一排新衣柜。刷在衣柜上的油
漆,散發出一股濃重的味道。那排衣柜是洛桑
弄的,衣柜上的圖案是拉沙西畫的,柜子上畫
了一尊不知名的佛像,另一排衣柜的柜面上畫
的是林黛玉,左上方還用油漆畫了一塊仿真印
章,就連拉沙西自己也記不起當時寫的什么。
柜子的最下方畫著一潭池子,池中有幾朵荷花。
拉沙西看著那幅荷花,上下打量著,看著自己
畫的畫,有些沾沾自喜。
德勒依舊坐在床頭,低著頭自言自語。坐
在一旁的蘇拉旦珍貌似聽出什么,連忙點點頭,
并下意識的告訴拉沙西趕緊走。見此情景,拉
沙西便對德勒說:“你該休息了。”德勒卻說:
“你胡說什么?”拉沙西很無奈的對德勒說:
“來了這么久了,也不拿出點什么。”他的這句
話不是真正要德勒拿出點吃的東西,而是在逼
德勒。拉沙西知道,德勒是不會拿東西的,而
拿不出東西的德勒就只好讓他和蘇拉旦珍離
開。
德勒顯得很不高興:“你能吃什么?我們也
沒殺豬?!笨磥淼吕赵缬蟹纻?,前面說的那句“你
能吃什么”給拉沙西的感覺是很大方,但接著
說的“我們家也沒殺豬”,給他的感覺就是一個
老狐貍在耍詐。
或許是德勒聽出自己不小心說漏了嘴后,
接著又補了一句,“肉剩的不多了,只有咂酒
了?!?/p>
拉沙西起身走到那壇咂酒旁,低頭嗅了一
下,這才發現,咂酒已很久沒灌水,只剩下那
一粒粒干枯的青稞粒。
“你要喝什么?”德勒又問他。拉沙西把
雙手放在膝蓋上使勁的搓著,笑著回答:“不喝,
不喝?!钡吕者@時候深吸了一口氣,從床頭移到
了床尾。他沒敢多問要吃什么。過了一會兒,
不知怎么的,德勒突然站起身來。拉沙西生怕
德勒出事,趕緊上前用雙手輕輕的將他按在床
上。德勒反抗著,叫他把手放開。蘇拉旦珍走
過來勸德勒早點歇著,同樣遭到了德勒的拒絕。
但拉沙西不顧一切的將德勒按在床上,然后蹲
在地上給德勒脫鞋。那是一雙汗腳味很重的腳。
拉沙西憋著氣將鞋子脫下來扔到床底下。破了
的襪子里露出德勒的腳丫和那幾處肉色。拉沙
西抬著他的腳輕輕的放在床上,然后,順手拿
過墻邊疊好了的被子蓋在德勒的身上。走的時
候,拉沙西把剩下的那幾根煙,連同煙盒一起
給了他。燈關了,黑漆漆的房間里突然傳出一
句話,是德勒讓他們把燈開著,說等一下有可
能要去方便。拉沙西把燈打開,轉身走了出去,
順手把門關上。
剛一出門,蘇拉旦珍拍拍拉沙西的肩,擺
出一個極其搞笑的動作,蘇拉旦珍豎起大拇指,
然后不斷的將大拇指上下彎著。拉沙西顯然懂
得這個手勢是一個打打火機的動作。蘇拉旦珍
取出一根不知從哪里弄來的香煙,含在嘴里,
跺著腳,讓他快些拿出火來。拉沙西從褲袋里
摸出一盒火柴,輕輕的一劃,便把火苗送到蘇
拉旦珍的嘴邊。火點著的那一刻,他看到蘇拉
旦珍的臉龐顯得格外紅。一陣風從窗戶里吹進
來,拉沙西手中的火柴顫抖著,蘇拉旦珍趕緊
用自己冰冷的手掌罩著火苗,過后,就冒出一
團煙霧。蘇拉抬起頭,長吸一口后說:“啊,快
把我憋死了!”
拉沙西將身后的窗戶關上,然后搶過蘇拉
旦珍手中那僅剩幾口的煙,放在嘴里,深深的
吸上幾口。抽完后,拉沙西不斷的將目光轉向
掛在墻上的豬皮。
蘇拉旦珍發覺后,小聲的對著拉沙西說:
“一塊好肉都沒有。”
拉沙西對他說:“德勒不會把好肉放在這
里,更不會掛在墻上給我們看?!闭f完,兩人低
頭暗笑。
途中路過額拉木的家門口,房屋里傳出以
往少有的熱鬧。額拉木的小女子站在門口,看
見拉沙西和蘇拉旦珍路過,就叫了起來,說上
來一起坐坐。多久沒回家的拉沙西頓時起了興
趣,拉上蘇拉旦珍上了樓。
兩人進門的時候聽到屋里傳出笑聲,拉沙
西心想,在搞什么,怎么這么熱鬧。兩人一進
屋才知道,今晚是額拉木的女子遠嫁后舉行的
一次儀式。屋里除了額拉木家的人和康卓瑪以
外,都是從不遠的俄瓜村過來的。屋里的陌生
人中有幾張臉拉沙西看似面熟,卻叫不上名,
一個是額拉木女婿的哥哥,這人斯斯文文的,
老老實實的坐在牛毛坐墊上。還有一個頭戴一
頂帽子,帶著副眼鏡,樣子怪怪的。聽額拉木
的女子說:“你爺爺和這個叫羅英的爺爺是兄
弟。”拉沙西沖那羅英有禮貌的笑了笑。拉沙西
從未聽家人說起過爺爺有個兄弟,這是頭一回
聽人說。
坐了一會兒后,額拉木的女子端給拉沙西
和蘇拉旦珍一人一碗咂酒,兩人沒好意思接受。
其實這樣做不僅只是不好意思,而是不知道該
何如去接她手中的碗。拉沙西謊稱自己剛在德
勒家喝了一碗,還假裝打了一個嗝。額拉木的
女子似乎看穿了拉沙西說的話,看來連額拉木
的女子都不信拉沙西在德勒家喝了酒,說德勒
是村上人人皆知的吝嗇鬼并不夸大。最后他還
是接過了額拉木女子手中那碗酒。拉沙西從衣
袋里取出一包還沒拆封的香煙,打開煙盒,給
屋里的每一位客人發了一根。過一會兒,額拉
木進來了,是剛從洛桑家出來的,說是來這兒
會會客人。額拉木算是村里的有錢人,有自己
的林場。早年間,洛桑的姐姐倆曾給額拉木打
過短工。沒有人知道額拉木到底有多少錢。小
時候,拉沙西曾親眼見過額拉木的錢。那年,
村里的年輕人都在額拉木家的土陽臺上等著發
工錢,過后就是一篩篩的錢端了上來,裝在平
常篩糧食的篩子里。這讓在場的工人和路過的
人大飽眼福。而關于額拉木在林場那邊曾有過
妻子的事,村里無人不知。林場那邊的妻子曾
為額拉木生下一子,他現在明媒正娶的妻子達
瓦拉姆卻從不提起這事,早已原諒了額拉木早
年犯下的錯。小時候,額拉木的兒子德吉堅增
常提起他父親額拉木在林場的孩子,說和自己
年齡相仿。而長大后的德吉堅增,知道家丑不
可外揚,就再也沒提過這件事。
小時候,德吉堅增常常說:“有一次,我背
錢都背不動了?!碑斢腥朔磫査溃骸霸谑裁吹?/p>
方?”他便說:“是在第一個山坡上”。從某個
角度去聽的話,像是在炫耀,但從德吉堅增的
話里,似乎沒隱瞞些什么。當有人在額拉木面
前說你兒子德吉堅增說家里的錢多得都背不動
了時,額拉木卻搖著頭說:“哪能輕易聽信小孩
子的話?如果真有這么多錢,那我這破舊的房
子豈不是早裝修好了?!?/p>
自從德吉堅增考試落榜后,就到外地的一
家理發店打工去了。額拉木告訴拉沙西說德吉
堅增前幾天打電話說沒錢了,叫家里人想辦法
解決。還開玩笑說自己的兒子德吉堅增整天給
老婆子們洗頭。德吉堅增和葉西學習都不好,
葉西的父親苦扎頭是額拉木的親弟弟。由于小
時候上學艱苦,必須走上幾十里路,才能到達
學校,才能不被老師罰站和打手板。有一次,
葉西和德吉堅增在回學校的路上,因聽信大人
的教唆,讓他倆從包里拿出熱乎乎的饃饃,比
誰的饃饃圓,誰的饃饃滾的時間長。這事至今
還被人常常提起。另有一次還是在放學回家的
路上,又遇幾個大人圍住他倆問:“你們誰是老
板?”這個問題很顯然是針對德吉堅增的,而
一旁的葉西是一個很容易被人激怒的人,兩人
就在路邊拿起鉛筆刀把身上的衣裳和褲子,一
刀一刀的割碎。圍著的人驚訝的說:“你瞧瞧人
家,撕的爹陜,看來你不是老板吶”,這話又把
葉西激怒了,直接撲過去將德吉堅增的臉劃得
血淋淋的。
額拉木抓住拉沙西的手拍著說:“考試考起
就好啊,好,要好好工作,不要怕累,你還年
輕,路還長著哩。”
額拉木的女婿回來了,是從康卓瑪家出來,
剛一進屋的那一瞬間,拉沙西聞到了額拉木女
婿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冷氣。
額拉木說今晚要好好熱鬧熱鬧,說完,他
女婿著就開始忙活去了。額拉木的女婿是個愛
勞動的人,在這個村里,愛勞動的人被人稱之
為能持家,所以常聽老人說愛勞動的人才能娶
到媳婦,在額拉木眼中他是個好女婿,包括在
拉沙西眼中也是個從不感覺勞累的人。別過額
拉木家后,拉沙西和蘇拉旦珍直奔家里。兩人
回到家中后,拉沙西首先進了廚房,他知道自
己很少回家,希望能和母親索朗初多呆上一會
兒。進屋后,拉沙西發現父親洛桑躺在床上早
已經睡熟了。源源不斷的鼾聲,使整個房子都
在顫抖。母親索朗初在一旁坐著,雙手插在衣
袖里,爐子上放著一盒酸奶,說是從醫院回來
時娘娘硬塞給她的。拉沙西發覺母親瘦了許多
也老了許多,拉沙西以前從未發現母親索朗初
老得如此快,心里的痛,像是一枚針在刺。但
此時的拉沙西卻把要說的話,都一一埋在了心
里,刻在那被針刺痛的心里。拉沙西時刻不忘
自己的母親索朗初多年來的辛苦勞作,一年到
頭,忙個不停,除非天氣作弄,母親才會停下
手中的活兒。
第二天早晨,拉沙西早早就起來了,這個
早上洛桑沒從夢中將他叫醒,是他自己感覺到
點后就睜了眼,一聲不吭的待在門口。進屋后,
母親索朗初已給他煮好了飯,而拉沙西告訴她
說要進城辦事。母親索朗初聽后有些擔憂的對
他說:“怎么能空腹出門呢?將就吃點吧?!笨?/p>
最終沒能讓拉沙西留下來吃飯。當拉沙西走出
門時,突然有些依依不舍,昨天才剛到家,今
天就要走了。今天是他向鄉上請的最后一天假,
不得不趕回去上班。拉沙西想早點下去和住在
半山腰上的舅舅巴桑道別。再說了,最近鄉上
下村,忙著為“幸福美麗家園”奔走。出門后
的拉沙西,怎么也沒找著父親,聽母親索朗初
說他剛走,是因為舅舅巴桑今天殺豬。
拉沙西走的時候是和蘇拉旦珍一起的。舅
舅巴桑家在地震后才搬遷到了半山腰上。舅舅
巴桑常年在外打工,加上腿腳有些不好使,生
活的壓力使舅舅巴桑變得滿頭銀發。幾年前,
舅媽因病去世后,舅舅巴桑整天喝酒。母親索
朗初最了解舅舅,知道他處于傷心的階段,只
是讓他少喝點,但到后來舅舅的酒已戒不掉了。
母親索朗初多次讓舅舅巴桑盡快戒掉酒,可舅
舅還是躲著母親索朗初偷偷的喝。拉沙西對母
親索朗初說:“如果舅媽還在世的話,舅舅就不
會這么辛苦了?!蹦赣H索朗初對他說:“事情都
過去了,只要舅舅巴桑每天能少喝點酒就好
了?!?/p>
臨走時,母親索朗初囑咐他從小路下去,
說走公路得繞一大圈。他知道母親索朗初是想
送送自己,他沒推辭。走到門口的岔路后,拉
沙西在那個德吉堅增常說的山坡上和母親索朗
初揮手告別。
昨晚下的那場小雨,把路邊的花花草草滋
潤得更加具有了生命力。他停下腳步,回頭望
了望母親索朗初,她領著孫子正吃力的走著,
雖然走的很吃力,但依然緊跟在侄子的后面。
拉沙西的耳畔頻頻響起母親臨走時的嘮叨聲。
如果說自己發覺已經長大了,那么此時的他或
許是溫暖的。再想想父親洛桑,腦海中還會閃
現出小時候不聽話,被父親抽打的情景?,F在
的拉沙西,頓時領悟到原來打在臉上的耳光是
一種寄托,是一種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