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年,局里讓胡虹波搞個鄉村旅游的專題
報告。胡虹波一聽就煩,怎么又是我?放外兩
年,剛回單位,慰問的話都沒有一句,就叫搞
報告。不搞!胡虹波脫口而出。
一出口,又覺不妥,可話已經收不回來了。
你想想,不搞行嗎?單位上的人都在忙,哪個
有空,你不搞誰搞。不過話都冒出去了,咋個
都要端一下,不然就太跌面子了。磨嘰了兩天,
最后還是答應了。不就搞個鄉村旅游的報告嗎,
算什么呢?這可是我的強項呵。搞吧!
當然,寫報告就得下鄉,先去哪個鄉鎮轉
悠呢。胡虹波把全縣的鄉鎮掃視了一番后,把
目標鎖定在了雁門鄉的雁門村。胡虹波想,就
從這里開始吧。
去之前,胡虹波給雁門鄉上的羅勤打了個
電話,簡要說了一下調研鄉村旅游的事情,問
他們那里情況怎么樣。
好哇!小羅絲毫沒有猶豫就說好。好像他
早有準備似的。胡老師,我們這兒的鄉村旅游
搞得相當不錯。我給你說呵,我們現在是大興
科技種田、公司加農戶、優化養殖、生態環
?!徽f起他們鄉上的事就像說順口溜。
好啦。打住。打??!胡虹波一聽小羅那說
勁,就知道他在吹?!,F在鄉干部都這樣,問
他一件事,他會給你說上一籮筐。尤其是談到
項目建設,他們會脫口秀般地給你說上一大堆,
什么立體的,生態的,環保的,一個都不落下。
但最終落實到兩個字:資金。
胡老師,你算是找對地方了。雁門鄉不再
是從前了,變了。尤其那個“變”字,聲調悠
長,仿佛就看著在變。我們鄉村旅游,是如火
如荼。吃、住、玩、購、游,任你選。我隨便
給你說一家,你去了就不想走了。
好啦!小羅,真是沒有完了。你能吹,能
吹出一枝花來嗎?胡老師,雁門已經不是一枝
花了,是滿園春色啦。好啦。停?。⊥W?!你
是越吹越玄了。信不信由你?胡老師,我只告
訴你八個字:真真切切,溫情雁門。
溫情雁門,廣告詞吧。你能具體介紹一家
嗎?就給你介紹陳家吧。陳家?有這么好嗎?
好還是不好,看了就知道。
好。那就這樣定了。
第二天,胡虹波一早就趕去了。在外三年,
據說鄉鎮變化都很大,但不知雁門鄉的變化是
不是變得不得了了呢?然而,胡虹波到雁門一
看,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變化還真
是不小。如果不是牌上寫著:“雁門鄉”三個字,
他還真不敢相信自己已經來到了他曾工作過的
雁門鄉??磥硇×_沒吹牛。正思量著,胡虹波
看見了汶川一中,這是一所新建的美麗宏大的
中學,它猶如橫空出世,雄踞雁門,學校設施
齊全,有禮堂,有體育館,有教學大樓……遠
遠看去,氣勢非凡。這些都讓胡虹波驚嘆不已。
走過學校,進到雁門村。嗬!老百姓的房
子清一色的乳白墻底,涂著羌族風味的圖案,
簇新簇新的而且片片相連。房屋既有羌韻,又
有粵味。
胡虹波的手機響了。是小羅打來的。胡老
師,您到了嗎?到了呵,我剛進村呢。我們過
來嗎?不了。我馬上到鄉政府了。于是胡虹波
立馬朝鄉政府走去。
小羅和其他兩位同志早已等候在那里了。
看見胡虹波,小羅熱情地伸出雙手,胡老師,
歡迎您呵。他忙去泡茶。不泡了,我們這就去
陳家吧。不著急,胡老師,喝口茶再去。不了,
我們這就去。胡老師,和過去相比,怎么樣?
胡虹波不得不說,變化真的很大,我幾乎認不
出了。小羅笑了。不是我吹牛吧,要是到了陳
家,你就不想走了。
先別吹。農家樂我去得多了。我倒要看看,
你這個陳家到底有多好。我們這就去?當然咯。
陳家的農家叫“抱樹農家”。抱樹農家?胡
虹波一聽,咋那么耳熟。他為什么取名“抱樹
農家”呢?我也不知道。他從來不說為什么取
名“抱樹農家”。但他家的資產已逾千萬。哦,
還是個富豪說。
這就是陳家。小羅說。嗬!夠氣派,不愧
是千萬富翁的家。胡虹波開始仔細打量起這幢
乳白色的房子。門庭朱妝,寬闊紅亮。門楣上
大書四個字:“抱樹農家”。嘿,有意思。胡虹
波想,這個門匾上的主人會不會和我那個同學
是同一個人呢?難道天底下有這么巧的事?但
不可能!胡虹波立即給予了否定。因為我那位
同學咋個都不會成為千萬富豪。因為他注定是
個窮鬼,前些年都還在打爛仗呢。
邁進大院,院落清潔雅靜,和過去農家院
群蠅飛舞臭水亂流的情形形成了鮮明對比。院
里站著七、八個人。小羅指著其中一位中年男
子介紹道,這就是陳總。然后轉向胡虹波,這
是胡老師。
??!您好!您好!歡迎,歡迎!陳總迎面
招呼,互相對視的當口,他們忽地愣住了。啊
哈!他們異口同聲地叫道:抱樹!鍋巴!是你!
是你!胡虹波不敢相信地握住了抱樹的手,竟
然就是他,陳樹品!有那么兩秒,胡虹波都還
沒有轉過彎來。明明在打爛仗,怎么就成了千
萬富翁?等等,抱樹,讓我想想。你一直在打
爛仗,怎么就成了千萬富翁?鍋巴,你純粹是
愿人窮不愿人富的那種。打爛仗?告訴你,本
人已打勝仗了。
抱樹,你前幾年不是在倒賣花椒嗎?你啥
子記性哦,那是哪年哪月的皇歷了,還拿到今
天來翻,都二十多年了。抬石頭是近幾年的事
情吧。那也是十七、八年前的事。鍋巴,我看
坐辦公室把你坐糊涂了。抱樹,那你說說,你
咋就一夜暴富了呢?
什么一夜暴富?一提一夜暴富,他好像很
冤。這不是一夜暴富,這叫苦盡甘來!苦盡甘
來?你娃是坑蒙拐騙,歪門邪道,搞什么添加
劑,注水豬,買歪貨。爬!爬!爬!你娃少給
老子亂說。小羅都在旁邊為胡老師捏把汗,生
怕玩笑開過了。小羅,你不是想知道陳總為什
么取名“抱樹”農家嗎?小羅點著頭。我告訴
你。樹品,你取“抱樹農家”是臉皮厚還是不
怕丟丑?錯,既然我敢取,我就不怕丟丑。
鍋巴,來時怎么不打個電話?我好來接你。
算了,你現在是大名鼎鼎的陳總,能見就不錯
了,還有時間來接我。只要你來,我陳樹品隨
喊隨到。啪!抱樹突然一拍腦門,像忘了什么
大事,他一轉身,猛地指著人堆里的一位中年
婦女。鍋巴,你認識她嗎?
胡虹波瞇眼辨認,不認識。是誰呢?胡虹
波在腦海里急速搜索。噢,如果沒猜錯的話,
一定是她。團團眼!胡虹波大聲喊道。抱樹立
即豎起大拇指,狠狠地表揚胡虹波,太對了,
有眼力。天哪!我猜對了。她就是團團眼!要
是其它場合,我是絕不敢認的??蓜偛?,我咋
就忘了“團團眼”呢?
不敢怠慢,胡虹波立即趨身前去。為了進
一步確認,在快湊近她臉龐時,胡虹波問,是
團團眼嗎?團團眼臉騰地紅了。確切無疑了,
她就是劉桂香。噢,那久違而熟悉的笑容,笑
得那樣燦然和羞澀。她胖了。她臉色紅潤,發
髻高挽,比三十年前漂亮多了。她身著羌衫和
牛仔褲,完全不像個農家婦女,如果不是在“抱
樹農家”,打死胡虹波也不敢認。
看見“抱樹”其實就應該想到“團團眼”,
興許是太激動了,才沒有去聯想。因為“抱樹”
和“團團眼”是孿生的。
劉娘也是你同學?小羅驚奇地問。他對“團
團眼”這三個字很感興趣。你說呢?小羅。哇
啥!這下可熱鬧了。
小羅,現在我不僅可以告訴你“抱樹”的
來歷,還要把“團團眼”的故事也一并告訴你。
哇啥!小羅跳了起來。胡虹波,你太煩了。不
準說!劉桂香發話了。
胡虹波大笑起來。這樣,我想想,該從哪
里講起。就從語文課開始吧。那天你們陳總象
往常一樣,上課就打瞌睡。陳老師邊讀課文邊
拿眼睛瞅他,他全然沒管,自個睡他的。陳老
師慢慢走了過去?!芭?!”教鞭拍在桌子上。陳
樹品,你來睡覺的還是來讀書的?教鞭的響聲
讓他醒了過來。面對陳老師的問話,他一副傻
呆呆的樣子。讀課文!陳老師讓他讀課文。他
一片茫然,不知從哪里讀起。
這時,同桌的劉桂香給他指了指。隨即,
你們陳總按著劉桂香給他指的段落讀起來。喲,
還是同桌。小羅嚷道。
課文的標題是《五只小白鴨》。說的是南方
某地遭受洪災。解放軍前去救援。興文村王大
娘的五只小白鴨丟失了,戰士小李前去尋找。
他在村里找,沒找到,然后就到村外找。他找
呵找,跑了一村又一村。從早上找到下午,從
下午找到晚上,都沒有找到。小李累了,就坐
下來休息。剛想閉閉眼,眼前就浮現出了那五
只小白鴨。群眾的財產不能丟,小李站了起來,
又繼續尋找……
也許是你們陳總還沒睡醒,也許是太緊張。
他把“跑”字讀成了“抱”字,把“村”字讀
成了“樹”字。于是就把“跑了一村又一村”
讀成了“抱了一樹又一樹”,此話一出,同學們
便哄堂大笑。陳老師都笑了。我在后面罵:“瓜
娃子,你抱樹子干什么?”作為同桌的劉桂香
也不屑地呵斥道,“呸,還抱了一樹又一樹?!?/p>
她都覺得丟臉。
陳老師示意大家不要笑了。陳樹品,你讀
得好呵。古人云,“仙子抱定馬桑樹,空中嫦娥
怎騰云?”你是“抱了一樹又一樹,五只白鴨
何處尋?”同學們大笑。
笑聲未完,陳老師喊道,劉桂香,你來接
著讀。劉桂香一愣,臉“騰”地一下紅了,她
沒想到陳老師會抽她。她慢慢站了起來,不知
咋地,她讀書的聲音開始顫抖,接著又結巴起
來。
胡虹波,不準說了。劉桂香抗議起來。她
甚至動手去推胡虹波。團團眼,別管他。讓他
編,讓他繼續編,看他咋個編。抱樹一副大度
的樣子。
兒編半句。胡虹波聲明道。胡老師,您繼
續講吧。胡虹波繼續講道,真是鬼使神差,不
知怎么地,劉桂香象著了魔一般,或是受陳樹
品的影響。她不僅聲音顫,結巴。讀著讀著,
她居然把戰士小李剛想“閉閉眼”讀成了剛想
“團團眼”。轟!同學們又笑了?!鞍眩瑘F團
眼”。同學們捂住肚子,笑成一團。
不準說了,糊鍋巴!劉桂香高聲抗議了。
這下你們知道“抱樹”和“團團眼”的來
歷了。你們說他倆綽號是不是孿生的,他們有
緣呵。抱樹,畢業后你見過陳老師嗎?見過一
次。那天我在街上賣枸蒂兒,她來買。她給錢,
我不要,她硬把錢塞到我手里。然后她鼓勵我
好好干,她說農村仍有出息。后來聽說她去成
都了,之后就沒見過了。你見過嗎?我們成都
讀書的同學一起去看過她的,她住在蘇坡橋,
她很高興,給我們削水果。后來聽說她去國外
了,也就沒有聯系了。鍋巴,以后打聽一下,
要是她老人家回來了,我們去看望她一下。好
啊,其實你是最應該去的人,因為她還是你的
月老呢。
當然,如果不是她的那句詩,也沒有我的
馬桑緣。那是當然,我給你說,當時好多男生
都在覷著劉桂香。而且,我胡虹波也是其中一
個。不過,自打有了“抱樹”和“團團眼”后,
我們的行動嘎然而止了。陳老師都說了:仙子
抱定馬桑樹,空中嫦娥怎騰云。后來同學們給
它完善成:抱樹抱定馬桑樹,桂香嫦娥怎騰云。
我們還爭什么?如果再去插足就不仗義了。遺
憾啦,為什么當年陳老師沒抽我讀課文呢?
我不同意。胡老師,僅憑陳老師那句詩,
你就放棄了,不覺得可惜嗎?小羅,你不知道,
我們那個時代,人都老實,要是換在今天,我
不爭個你死我活才怪。絕不能讓他輕松得手。
后悔沒用了,團團眼我已到手了,她已是仨個
孩子的老娘了。你就永遠后悔去吧。好啦,不
說這些了。站了半天,到屋里坐坐吧。
胡虹波走進客廳。嗬,客廳還真闊氣。皮
沙發、大茶幾、大液電,一應俱全。但最醒眼
的還是墻上的一幅羌繡。這是胡虹波少見的大
型羌繡,足有八平方米。你這幅羌繡值多少錢?
大概兩萬吧。兩萬?胡虹波不禁咂起舌來,并
用手摸了摸,是絲繡的。羌繡很特別,只有一
棵樹,其它什么也沒有,畫面簡潔干凈。
漂亮!胡虹波脫口贊道。他也喜歡獨出心
裁的東西。為什么單繡一棵樹?抱樹笑了,笑
得很是得意。是什么樹?你猜呢?抱樹作出一
副神秘的樣子。讓我猜?胡虹波便仔細端詳起
畫來。此樹既不像松也不是柏?是什么樹呢?
胡虹波自言自語。猜不著,胡虹波承認。抱樹
卻和團團眼相視而笑。
瓜娃子,看這里。他指著左下角一小行字。
胡虹波一看?!跋勺颖ФR桑樹,空中嫦娥怎騰
云?”
噢,胡虹波恍然大悟。馬桑樹!抱樹點點
頭。哇,馬桑樹。真是馬桑樹,為什么單繡一
株呢?胡虹波忽然明白了抱樹的用意。兄弟,
你還記著陳老師。你家伙是有情有義。我想問
的是,你見過真的馬桑樹沒有?豈止見過,我
們每天都生活在一起。你又吹,它又不是你老
婆。它比我老婆還親。你不信?他一抬手,走,
我們馬上去看??瘩R桑樹?是啊,你不是要看
嗎?好哇。我倒要看你如何搞顆馬桑樹給我看。
走出客廳,胡虹波立在臺階上向農家后院
望去。沒想到抱樹的農家還真不小??匆娏藛??
抱樹指著遠處一片翠綠的樹林,那就是馬桑樹。
你說那片林子是馬桑樹?當然呵。見到胡虹波
驚愕的樣子。陳樹品顯出一副滿足感。吃驚了
吧,樹子就擺在這里,信不信由你。胡虹波想,
咋個就整了一大片呢,我還以為一棵樹?抱樹
看出胡虹波的疑慮。他無不自豪地說,這就叫
做功夫不負有心人。樹品,你知道,見馬桑樹
是我多年的愿望,今天你幫我實現了。這個抱
樹,盡給老子整些驚喜。原想看一棵,沒想到
他搞了一大片。驚訝之后,胡虹波直奔林子而
去。
不要慌,鍋巴,順路先去參觀一下養雞場。
抱樹在后邊喊,還有跑山豬基地,櫻桃園……
胡虹波頭都沒有回地說,那些沒有看頭,我就
看你的馬桑林。你不是說要寫鄉旅報告嗎,不
觀感一下怎么寫呢?胡虹波像沒有聽到似的,
徑直而去。
這就是馬桑樹。來到馬桑樹下,胡虹波左
看看,右瞧瞧,一副喜不自禁的樣子。他撫摸
著樹干,三十多年了,今天如愿以償了。當年
陳老師的“仙子抱定馬桑樹,空中仙子怎騰云”,
讓胡虹波對馬桑樹產生了無限的向往和無盡的
情懷。
胡虹波心里洋溢著的喜悅難以平靜。怎么
樣?是真的吧?,F在,胡虹波不得不承認,抱
樹做了所有同學都沒能做的事。
馬桑樹樹皮白皙透紅,樹干堅實挺拔,樹
葉綠綠,桑果嫩嫩,樹雖不高,但濃蔭撐天。
抱樹,它沒有我想象中的高大。胡虹波有
點遺憾地說。你就不懂了。樹不在高,有仙則
靈。給你說,過去它可長得高呢,可以長到與
天并齊。相傳有對戀人,順著樹枝爬進天官,
一不小心,打翻了天缸。頓時,天上暴雨傾盆,
地下洪水滔天。他們闖大禍了。天神木比塔一
怒之下,認為罪責全在馬桑樹。于是懲罰馬桑
樹從此以后,樹高不過三米,樹粗不過三十公
分,永留在地,不得返官。就這樣,馬桑樹長
不高了,雖然長不高了,可它的神性依然。
哦,馬桑樹還有神性?當然啦。為什么陳
老師要說仙子抱定馬桑樹,馬桑樹是有神性的。
所以有姻緣的人在馬桑樹下結婚,想生兒就生
兒,想生女就生女。你純粹胡說,你娃是想給
“抱樹農家”打廣告吧。不是胡說,這么多年,
來我馬桑緣結婚的沒有一個不是想兒生兒,想
女生女的。等等,你說什么,馬桑緣?是啊,
馬桑緣。你瞧我這樹上還寫著啦。他指著兩棵
樹干上的字給胡虹波看?!疤炀壖t運非容易,月
合自有幸福來。”橫批:“馬桑緣”。噢,你把它
取名“馬桑緣”,有意思。從含義來講是副好對
子,但平仄對仗不怎么樣。不過“馬桑緣”取
得好。誰取的?縣文化館的羅老師。你剛才說
想兒是兒,想女是女,有那么神奇嗎?當然啦。
不信,你問小羅。是的,胡老師,村上的人都
這么說。哼,胡虹波鼻里哼了一聲,誰相信?
團團眼,我問你。你不是生了仨個娃兒嗎?是
啊。那你說,你是不是想兒是兒,想女是女呢?
團團眼臉騰地一下紅了,一直紅到脖根。胡虹
波想你團團眼總不可能哄我啥。沒想到,團團
眼卻說,這倒是真的。我生了倆兒一女,都是
想兒是兒,想女是女。胡虹波眨巴著眼睛,愣
在那無話可說了。怎么樣?抱樹一副得意的樣
子。算了,你們都是一丘之貉。好吧,反正我
也無法考證,就算是吧。
其它還有什么神性?胡虹波問。還有就是
多子多福。拉到吧,這算什么神性。想生娃娃
還不容易,要生多少有多少,誰還興多子多福。
何況而今實行一個,誰稀罕多生。錯。你就不
知道了,現在政策又允許生第二胎第三胎了。
那不過是一個說法,還沒正式實行就當真了。
不管說法不說法,隔壁尚家媳婦已經生了二胎,
而且又懷上了三胎。好好好,這些都是你憑空
捏造,我也無法取證。還有嗎?什么?神性。
當然有呵。要想發財,也得到我馬桑緣來結婚。
發財你也管?對啊。你這不是瞎胡扯嗎,生兒
生女還巴點譜,發財和你馬桑緣有什么相干?
你就不知道了。我又不知道。馬桑緣和發財是
沒有關系,但馬桑樹是什么樹,是通天神樹。
既能通天,他就不能通財?據我統計,來我馬
桑緣結婚的目前就沒有一個不發財的,只要沾
上馬桑樹的神性就要發財。抱樹,你娃越說越
離譜了,簡直是狗皮膏藥到處亂貼。
管他狗皮膏藥不狗皮膏藥,關鍵好使。抱
樹,我給你說,要是人家哪天醒悟過來,你娃
就玩完了。鍋巴,根本不存在醒悟不醒悟,大
家都是甘心情愿,一個愿打,一個愿挨。都樂
在其中。再說,誰沒有個美好的期冀呢?今天
中午有對新人要在馬桑緣舉行婚禮,希望你能
親自參加。今天中午?對。我們馬桑緣的宗旨
就是:讓有情人終成眷屬,夢想成真。
又騙來一對?怎么是騙呢,這樣,一會你
不僅出席婚禮,還要講幾句話,怎么樣?
要我講話?對。我不參加。為什么呢?第
一,我感覺唐突;第二,我不想幫你騙人。什
么唐突?騙人?抱樹眼睛都瞪大了。告訴你,
來我馬桑緣的縣長都有,你說他們在騙人?那
是美好的祝福。我想因為你是“抱樹”的見證
人,所以今天沒有比你更合適的人參加了。抱
樹這話倒說到胡虹波的心坎上了。抱樹,說了
這么多,你只有這句話說對了。好吧,胡虹波
答應了。不過按照羌式婚禮,要把“三回九轉”
的儀式搞完喔。當然要搞完。中午那點時間來
得及嗎?搞完,得多少天。日,你簡直就日腐。
我整個儀式搞完,不到一小時。
一小時,又吹牛,搞簡版?原裝誰弄得完。
許親、花夜、迎親……都省去?錯,一樣不少。
濃縮。是啊。咋個濃縮?我一個程序只講三句
話。你這哪是結婚,簡直是亂彈琴。一點不亂。
按照羌人結婚方式,許親、花夜、迎親、哭嫁、
山歌、跳薩朗、謝客,程序一個不減,只是時
間縮短。
算了。我還是不參加,沒意思。咋個沒意
思,你就死腦筋,現在什么時候了。婚禮,不
就圖個喜慶熱鬧,你要是搞十天半月誰負擔得
起。反正我不參加,味都變了,還有什么參加
頭。好好好,拗不過你。這樣好不好?原裝肯
定是不行了,只有改天再整了。如果硬是要看,
也可以,那就看你有沒有時間?只要能看原裝,
我有的是時間。
這樣,羌歷年有對新人,他們要來個原裝
的,許口酒、提親、花夜……“三回九轉”一
樣不少。不過要半個多月,你有時間嗎?有呵,
就是請假,我也來。那好,我們就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那今天只好委屈一下,將就參加這
對新人的婚禮。好吧。
這時,胡虹波手機響了。是辦公室打來的。
喂,什么事?開會?現在?馬上回來?可我在
雁門……,什么?不行……電話那頭掛斷了。
兄弟,對不起了,我得馬上回去了。回去?干
什么?開會?,F在?是啊。
你開玩笑!抱樹臉色陡地變了。絕對不行!
既然來了,就不要走。單位有急事。什么急事?
你到了雁門,在調研,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
不行,他們會認為我有意頂撞。鍋巴,我給你
說,反正你不能走。如果你就這樣走了,就太
不夠意思了。聽說你張老師要來,我讓團團眼
連夜泡豆子,推豆花,煮臘肉。你現在拍起屁
兒要走,算什么?
抱樹,你聽我解釋。我不聽。我就問一句,
缺了你是不是就不行?當然不是。只是覺得不
太好。好了!只要不是非你不行,今天你就別
想走了。你讓小羅說,你胡老師能走嗎?是啊,
胡老師,你就別走了。你們老同學好不容易重
逢。見我沒吱聲。抱樹說,鍋巴,還有啥子猶
豫的,不回去未必就把你開除了。這樣吧,你
給團團眼說,如果她批準你走你就走,我什么
也不說了。如果她不批,你今天就別想跨出我
這道門。
胡虹波轉過身去,看著團團眼。劉桂香笑
了笑。胡虹波,你就不要走了。我們三十多年
沒見面了。今天你第一次來我們這兒,又剛好
趕上有對新人舉行婚禮。俗話說,選日不如撞
日。樹品說了,婚禮上還要請你講幾句話。你
咋能走呢?
鍋巴,我沒記錯的話,這是團團眼三十年
來第一次挽留老同學。如果你要走,就走吧。
話說到這個份上了,我還能走嗎?俗話說,
既來之,則安之。我就安心下來,把同學情和
我的“鄉旅報告”一并進行吧。抱樹,不走了,
我今天就在馬桑緣一醉方休。要是拉稀擺帶,
我就不是胡虹波。
好嘛!這才是老同學。抱樹大喜。看來,
還是我們團團眼有魅力,一句話,就讓糊鍋巴
服服帖帖,老老實實就范了。此話一出,弄得
劉桂香滿臉通紅。
當天中午,胡虹波作為“抱樹”的歷史見
證人,參加了在馬桑緣舉行的婚禮?;槎Y上高
朋滿座,人頭攢動。于是胡虹波站在了臺上,
對來自蘿卜寨的那對新人講了幾句意味深長的
話。年輕人,看見你們,我就好像看見了當年
的陳樹品和劉桂香;他們的今天就是你們的明
天;愿你們相親相愛,多多發財。最后祝福你
們“天緣月合非容易,自有紅運幸福來”。下面
掌聲一片!
這一天,胡虹波和抱樹喝得爛醉如泥。喝
著喝著,他們把白酒換成了五十斤一壇的咂酒。
從中午喝到下午,從下午喝到晚上。直喝到月
明星稀,長庚西墜。
拂曉時,胡虹波想得走了。走之前,胡虹
波突然感到有句話想對抱樹說。看著抱樹醉得
一塌糊涂,本想改日再說,但胡虹波還是忍不
住。喂,抱樹!胡虹波猛推了抱樹一下。我給
你說。你把“抱樹農家”的改成“馬桑緣”算
了?一聽改名,抱樹似乎有些清醒了。為什么?
不好記,有點攪。我怎么不覺得呢?抱樹翻眼
看著胡虹波,一副不解的樣子。胡虹波說,要
么“抱樹農家”要么“馬桑緣”,你看怎么樣?
抱樹垂著頭,沒吭聲。一會他說,不,我認為
“抱樹農家”好。你就不怕別人聽著含糊。只
要你不含糊就行了。我當然不會含混,但難保
別人記著亂。愛亂就亂吧,我可管不了。好
啦……我要睡覺了……,接著他又呼呼睡去了。
告辭時,抱樹死豬似的躺在那里。雖然胡
虹波也感覺整個人飄飄蕩蕩的,但還能走。胡
虹波回頭看了抱樹一眼。哼,和我喝,你還欠
火候。胡虹波一掌推開了院壩大門,蹣跚著走
了出來。一陣風吹來,胡虹波心里一陣翻涌。
糟糕,要吐了,胡虹波努力忍住了。他定了定
神,正想喊車,突然抬頭看見“團團眼”站在
離大門不遠的地方。晨風撩起她的衣衫,拂過
她的面容。胡虹波一時定在了那里。劉桂香身
旁還站著小羅,旁邊停著一輛小車。
……你怎么在這里?胡虹波似乎不明白劉
桂香為什么站在這里。這時他才感到他有點醉
意。你要回去,我來送你。劉桂香微笑著,語
氣輕松自然。還是團團眼了解我啊。上車吧。
團團眼做了個請上車的手勢。這時小羅已坐上
了駕駛室。
車子啟動時,胡虹波向她揮了揮手。劉桂
香也揮著手。
胡老師,你知道羌歷年在馬桑緣結婚的是
誰嗎?胡虹波搖搖頭。是陳總和劉娘的兒子。
什么?一句話,讓胡虹波清醒不少。這個抱樹,
又給老子留一手。那就好啦。不過,小羅,你
告訴陳總,他要不把“抱樹農家”改成“馬桑
緣”,我就不去。聽了胡虹波的話,小羅悶在那
里,一副犯愁的樣子。逗你玩的。小羅,我當
然要去。改名算什么事,改不改我都要去。怕
什么,最多再灌他一回,這回讓他準備一百斤
一壇的咂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