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歸“故里”蘭州:66年前的十里店
盡管城固和蘭州為我幼年記憶之源,居留陜、甘八年之久的這個“抗戰時期”,也正是我生命最初形成的時段。這是多么重要的人生起點:人類災難,國家大難,生存于艱困的大西北!然而,其后幾經周折,那一段重要經歷竟然離我遠去,我后來似乎人為地將“我的幼年”起點定位在開始具有連續性記憶的南京了。此次余姚行確定后,才像今年初一樣,開始考慮如何安排其他順訪之地。這才想到何不計劃一次西北游?蘭州遂在我的預期中逐日成為“已被現實化了的”目的地。此行的定位當然只是“個人旅游”,學術訪問并非必需,但萬萬沒有想到,開始的一小步,竟然發展為其后的一大步:開拓了另一次的“精神故土游”,認識到我原來也是“西北人”,“黃河人”。八年居于斯,長于斯,還不能以西北人自居嗎?此行只在蘭州,更具體的目標則是十里店,家父李蒸參與創建的西北師范學院舊址,附近的黃河以及土房宿舍后的大片棗樹林(今日必已不存在了)。具體的記憶雖已蕩然無存,模糊性記憶則有:城內水西門送水馬車的丁當聲,黃河邊的羊皮筏和巨型水車,土墻外壁上涂畫的防狼白灰圈,以及晚間月下游戲時對鄰家小女孩可能到來的期盼。至于師院附小和課堂模樣,則絕無半點印象。我在十里店附小上學到三年級,應當說,是黃河邊的十里店開啟了我的生命記憶之鏈,而我竟如此長久地將其深埋于心底,幾近遺忘。當飛機降落在中川機場時,播音員告之“蘭州到了”。此時我才突然進入“角色”,意識到豈非正是“少小離家老大歸”?雖然已經是歸來遲矣。
自2日學校派車接機至6日派車送機,四 日間無時無刻不在校領導的“關照”之中,出乎意料,也出乎期待。由于有去年5月北京師范大學歷史學院講演“敬而遠之”的經歷,本人對西北師范大學并無任何“關照”的期待。然而四天下來才漸漸體會到:在西北師大校園,我已擺脫不掉與家父的關聯性了。即使“京師大學堂”脈緒多舛,而與師大歷史上任職最久的家父,在教育精神上最為相通者仍然是曾被陳立夫予以降格的“西北師院”,而非今日之北京師范大學。原因無他,后者因地緣關系深染了各時期的政治色彩,歷史形象塑造中也充滿了學術勢力爭奪的因素。對比之下,今日西北師大師生對家父于艱苦條件下創校的往事,則充滿著真摯的感念,以至于難免有“移情于子”之意,反而令我有承擔不起之感了。父親一生最后15年與我朝夕相處,對我之“我行我素”聽之任之,遂成就了我學術上的特立獨行。我于父親故世36年后偶然重訪其創學之地,突然浸入師生、領導對其贊譽有加的熱情表白之中。盡管今日物欲橫流,人們心底仍然對教育理想懷有崇敬之心。校院領導和三院師生對我的關照和熱情,還流露出西北人的耿直和樸實心態。抵蘭州前,托出版社先行寄達兩套五種本人最近著譯;返京后并將存留的百余本80年代版的本人著譯書分送三個學院,以供研究生使用。正由于父親為我的20年獨立“文、史、哲研究”提供了長期“資助”,我才能有條件在新時期為中國、為人類人文理論事業做出一己貢獻。現在,我也親自來到師大圖書館前與父親的塑像、題詞合影,并向父親致意。順便一提,在參觀完校史館被館長要求題詞時,我才突然陷入另一尷尬境地:既怯于當眾露書法之丑,又一時找不到恰當題詞。大概足足耽誤了大家好幾十秒時間,才勉強湊出四個字“源遠流長”。當大家齊聲鼓掌“稱贊”之時,我則確知那只意味著讓大家跟著我松了一口氣:“總算交了差!”
在師大文史學院、外語學院、政法學院分別做的三次講演(有關仁學儒學、西方文藝理論、西方哲學)均濟濟一堂,雖然其間必有“創校校長之子”的號召力因素,而學生提問素質之高,絲毫不遜于京、滬高校。從其提問內容看,互聯網時代實已將地域差別拉平,邊遠地區師生對現當代人文理論訊息的掌握,原來能夠如此跟進。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些學生落落大方地自動走到臺前致意和提問,其認真和禮貌明顯與大都會曾遇到的一些“油滑學子”的心態有別。蘭州兩日最后的晚間一講在蘭州大學,由文學院和外語學院共同主持,學生的積極和踴躍一如師大,會后一些學生圍住講臺不去,令我飽受“西北風”的溫暖,而竟不覺自忖到:今后人文學術應自西北始乎?因為,人文學術生命之“根”在于致良知,在于誠學,而非在于變相商業化的資料性炒作,有其心,方能有其實。這哪里是今日大都會隨處可見的“學術十里洋場”內能夠產生的呢?
重要的不是知識積累了多少,而是學人的心志狀態如何。人文學術最忌“油滑”二字。西北民風樸實,正是治學最佳的主觀條件之一。蘭大講演間一學生提問轉向“今日我等該如何做”的實際性問題,同學們竟然接以熱烈掌聲。我于是答稱:同學們是期待我作為講演人能夠對此給予較具體的回答吧?同學們又是一陣掌聲回應。然而“只善辯難不善誘導”的我,答復似乎并不切題。其實我的意思是:人人可以做到“盡其在我”及“學為己”,絕不可依賴客觀條件及與他人攀比。攀比之風勝熾,足證世風浮薄,讀書人反其道立志而行,豈非正在此時?何時何代真正讀書種子不是逆勢而動的呢?
此次南北兩周行,講題始于陽明學之仁學致良知,終于人文科學理論必以主體倫理學為基礎之主張。蘭州位于兩山一水之中,氣勢雄偉,自有其人杰地靈之資,父親抗戰期間經營西北教育,也許確實遺留下了“實事求是”的精神種子。
重入華家嶺:70年前記住的途中地名,我為“西北人”
返國前曾與蘭州聯系人商量如何度過學術活動后的最后一日,最終選擇了去定西山間貧脊農村。此想法卻引起師大接待方的猶豫,因為山區路遠途艱,有安全方面的顧慮。我正在思忖如何說服院長同意此計劃時,突然聽到聯系人說出“華家嶺”三字,并知悉待訪的農村正是位于華家嶺山坳內,不禁說出“如是,則必得有此行矣”,所附加理由是:此為70年前隨學校由城固搬遷至蘭州時所經之地,大概也正是乘坐的卡車翻車之地(恕我地理無知,至少在我的記憶中,翻車與華家嶺的崎嶇山路有所聯系;而我始終對四五歲時的那次翻車事故有所記憶),所以我才牢記住了這個含有某種“神秘色彩”的名字:華家嶺(奇怪的是我在以前寫的幼年回憶中竟然未想起這個名字,直到此次由這位來自華家嶺、曾在華家嶺山區任教多年的老師口中偶然說出來)。原來是華家嶺“故地”!行程于是排定。院方只好安排了有經驗的司機和辦公室主任同行,以成就我重溫“華家嶺之夢”。這樣就有了來回400公里的華家嶺山路行。如果學校特意將對我的“照顧”和“老院長”聯系起來,倒也可將此次華家嶺行視作1941年那次學校西遷故事片段的憶舊之旅。黃土高原上的重山深谷,遂成為此次學術兩周行之真正高潮:重歸蒼涼壯偉的華家嶺懷抱!我深埋在記憶中的重山峻嶺的名字,竟于遲暮之年重現于現實中了。生于北平的我,原來先已是“西北人”,然后才是“浙東人”,是生命血液里已兼有“東西”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