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鄉村·城市

[摘 要]生態美學包含三個主要維度：自然、鄉村與城市。本文依次考察了這三個維度的審美特征及其相互關系，并且深入地探討了它們在農業文明、工業文明、生態文明三種文明形態中的演變過程。本文認為，生態文明已經開始逐步取代工業文明，這必將使自然、鄉村與城市呈現出截然不同的審美景觀。

[關鍵詞]自然；鄉村；城市；生態文明

[中圖分類號]I0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4-6848（2013）01-０053-08

[作者簡介]蘇宏斌（1966—），男，山西運城人，文學博士，浙江大學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從事美學、文藝學、現象學研究。（浙江杭州 310028）

[基金項目]本文為浙江省科技計劃項目“浙江省生態建設中生態資源的美學價值開發和利用問題研究”（2005C30039）的階段性成果。

Title： Nature·Countryside·City： Three Dimensions of Ecological Aesthetics

Author： Su Hongbin

Abstract： There are three dimensions in ecological aesthetics， which are nature， countryside， and city. In this paper， aesthetic nature and interrelations of these dimensions are examined one by one， and then the process of their development in the civilizations of agriculture， industry and ecology. In my opinion， ecological civilization has been replacing industrial civilization， which would definitely change the aesthetic value of nature， countryside and city.

Keywords： nature； countryside； city； ecological civilization

顧名思義，生態美學是一種在生態學的基礎上建立起來的美學理論。按照德國生物學家恩斯特·海克爾所下的定義，生態學是一門研究生物體與其周圍環境的相互關系的科學。對于生態美學來說，其基礎顯然并非一般意義上的生態學，而是特指人類生態學，所關注的是人類（而非其他物種）與自然之間的相互關系。從物質形態上來看，人類社會是由鄉村和城市這兩個部分構成的，因此，自然、鄉村與城市乃是人類生態學的三個組成部分，同時也是生態美學的三個基本維度。

一

迄今為止，人類的自然觀已經經過了漫長的演變過程，先后產生了古代的神話自然觀、近代的機械自然觀和浪漫自然觀，以及當代的生態自然觀。與這些自然觀相適應，人類對自然的審美態度也在不斷地發展和演變。

神話自然觀是世界各民族在遠古時代所形成的，其影響一直延續到工業文明產生之前。這種自然觀是原始神話以及巫術活動的產物，其思想基礎乃是萬物有靈論。原始人類運用神話思維的方式，把自然力加以神化，認為自然萬物都是由神靈所創造的，或者說是各種神靈的化身，比如古希臘神話中的大神宙斯、太陽神阿波羅、海神波塞冬、大地女神該亞，以及古印度神話中的火神阿耆尼、水神伐樓那等，都是各種自然力或物質元素被神化之后的產物。由于自然物之中總是蘊含著某種神秘的靈性，因此原始人類以為萬物都有自己的靈魂。這種自然觀在古希臘思想中得到了清晰的表達。泰勒士就曾經認為，自然界的每棵樹、每塊石頭都是具有靈魂的。①此后，阿那克薩戈拉、蘇格拉底和柏拉圖等人進一步發展了這種靈魂學說，并試圖由此出發來解釋整個宇宙的存在。按照這種觀點，自然在人類的眼中就呈現出兩幅面孔：一面是母親，是奶與蜜之地，是人類的生存和繁衍之所；另一面則是父親，是神靈，是狂暴的自然力，是恐怖的災難，是人類不可抗拒的命運。這樣的自然，是人類熱愛、敬畏和崇拜的對象，但卻不是審美的對象。

自然成為審美對象是近代的事情。從十六、十七世紀開始，在西方開始產生了一種新的自然觀——機械自然觀。這種新的自然觀是近代科學技術和工業實踐的產物。按照這種觀點，自然乃是一架機器，它可以被還原為一些基本的要素或粒子，如原子、電子、質子、中子乃至夸克等等，事物就是由這些粒子以機械作用的方式所構成的。這樣一來，自然界就變成了一堆僵死的物質，對人類來說喪失了任何親近感和親和力，其結果是自然被置于和人類相對立的位置，成了人類征服、改造和利用的對象。借助于科學技術和近代工業，人類得以實際地認識和戰勝了自然，因而人與自然的關系就顛倒了過來，自然成了人們居高臨下地審視和奴役的對象。從生態學的角度來看，這種自然觀顯然是生態危機得以產生的重要根源。但從美學的角度來看，這種自然觀卻導致了對自然的審美價值的發現。這是因為，人們既然已經借助科學和工業的力量戰勝了自然，就不再把自然作為自己崇拜的對象，而是能夠以欣賞的態度對待自然，從而把自然變成了自己的審美對象。在古代人的眼中，自然曾經是混亂而神秘的，近代人卻能夠以科學的眼光對待自然，從而發現了自然物所包含的規則和秩序。正是由于這個原因，近代美學家往往把自然美歸結為形式美，用黑格爾的話說，“這種形式就是人們所說的整齊一律，平衡對稱，符合規律與和諧。”②

不過，近代自然觀還包含著另一種重要形態，這就是隨著浪漫主義運動而產生的浪漫自然觀。這種自然觀同樣是工業文明的產物，但卻與機械自然觀針鋒相對。機械自然觀來自于近代的自然科學和工業實踐；浪漫自然觀則來自于浪漫主義藝術和詩學，來自于詩人和藝術家對于工業文明的反思和批判。在浪漫派的筆下，自然被描繪為荒野、原野、鄉土和田園，與建立在工業文明基礎上的城市相對照，后者整齊、刻板而僵死。城市生活充滿了法律條文和道德規范的約束，人們一方面瘋狂地追求物質欲望的滿足；另一方面又被社會分工和階級壓迫所折磨，被工業巨獸所折磨，過著一種雙重的異化生活。與之相對，自然則是充滿生機、生動活潑的，足以激發人們的想象，讓人們擺脫生存的重負，重獲心靈的自由。因此，自然美呈現為多樣性、豐富性，呈現為自由與活力，成為人類心靈的慰藉者和拯救者。如果說機械自然觀把自然當作觀賞的對象，那么浪漫自然觀則把自然視為體驗的對象。對于浪漫派藝術家來說，自然之美不在于其外在的形式，而在于其內在的生命。通過與大自然的親密交融，詩人的靈魂得到了慰藉和重生。正是因此，浪漫派詩人無不喜歡在大自然中徜徉、流連，湖畔派詩人華茲華斯、柯爾律治自不必說，拜倫、雪萊、濟慈等也概莫能外。

當代的自然觀則是生態自然觀，是后工業社會的產物。生態自然觀是一種有機自然觀，認為自然并不是，或不僅僅是人類開采和利用的對象，相反，自然是一個有機整體，萬事萬物都是其中的有機元素，它們共同組成一種生生不息的循環。美國當代學者詹姆斯·洛夫洛克和萊恩·馬格里斯所提出的著名的“該亞假設”就是這種自然觀的典型代表。這一假設認為，“地球的行為就像一個活生生的有機體，它通過自我調節海藻和其他生物有機體的數量來積極保持大氣層中維持生命的化學成分。……生命是一個地球和生物圈相互作用的現象。世界上棲息于地區生態系統中的生物有機體調節著地球的大氣層，這就是說，大地（該亞）的動態平衡是由個體有機體的地區性活動形成的。”①按照這種觀點，人類同樣是自然的一部分，因而也必須為維護自然的動態平衡而努力。由此出發，人類過去那種無節制、無休止地開采和利用自然的做法就必須加以抑制或者終止，使其維持在一定的限度之內。不難看出，這種自然觀是對機械自然觀的徹底批判，同時是對神話自然觀和浪漫自然觀的重新肯定。這是因為，后兩種自然觀都包含著有機自然觀的因子。簡單地說，神話自然觀認為自然萬物都有自己的靈魂，浪漫自然觀認為自然物包含著豐富的生機與活力，實際上都隱含著把自然物當作有機體的思想。如果說機械自然觀是工業文明的產物，那么生態自然觀則是生態文明的結果。

在這種前提下，自然不再只是人們的觀賞對象，而成了人們與之平等交流的環境。近代自然觀把自然變成了風景，變成了繪畫藝術的相似物，對自然美的鑒賞成了一種主客對立的認識活動，視覺在其中充當重要角色，心靈則成為鑒賞活動的主體。生態自然觀則把自然視作環境，鑒賞者不再是主體，而成了環境當中的一個元素，不是心靈在鑒賞，而是身體在感受，視覺不再是當仁不讓的主角，聽覺、嗅覺、味覺、觸覺都得到了充分的激發。美國學者阿諾德·柏林特認為：“在環境體驗中視覺、觸覺、聽覺、嗅覺和味覺都很活躍。”②加拿大學者卡爾松也認為，在身處自然環境之中的時候，“鑒賞對象也強烈地作用于我們的全部感官。當我們棲居其內抑或活動于其中，我們對它目有凝視、耳有聆聽、膚有所感、鼻有所嗅，甚至也許還舌有所嘗。簡而言之，對于鑒賞環境對象的體驗一開始就是親密，整體而包容的。”③生態旅游和風景旅游有著本質的區別：風景旅游與參觀博物館或者畫廊大同小異，要求觀賞者乘坐一定的交通工具，到達一定的地點，從固定的角度，觀看固定的風景，實際上是把自然當成了一幅畫。或者讓欣賞者站在固定的地點聆聽風聲、水聲，把自然當成了一首樂曲。生態旅游則是一種行為藝術，旅游者的行為本身就構成了欣賞的對象，或者說這種欣賞本身就是非對象性的，因為旅游者自身就是風景的一部分，從他進入自然開始，他自身就變成了環境的一部分，他與環境之間的密切互動，讓他與自然建立起一種全身心的交流關系，這種交流消泯了人與自然、心靈和肉體之間的分離和對立，讓人從異化狀態中擺脫出來，獲得自由與和諧。如果說近代美學屬于認識論，生態美學則屬于存在論；前者是心靈之事業，后者則是一種身體美學。

二

鄉村并不是人類最古老的棲居方式，原始社會初期，人類依靠采集、漁獵為生，或棲身于天然洞穴，或逐水草而居。直到新石器時代，人類掌握了農業生產技術，能夠耕種土地、飼養家畜，才開始建造自己的居住場所，村落就由此產生了。因此，鄉村乃是農業文明的產物，與農業生產方式相適應。這種生產方式對自然有高度的依賴性，必須依靠土地、水源、氣候、植被等自然因素，自然界的任何變化都會直接影響到人類的生活，人類的智慧和生產力還無法戰勝自然力，因此只能被動地順應自然。由此導致的結果是，在整個農業文明時代，鄉村與自然都處于和諧統一的狀態，鄉村的存在和發展從不曾對生態平衡造成較為嚴重的傷害。加拿大學者懷特曾經指出：“直到近250年，人類人口與生物圈間的基本平衡才被打破。”①這顯然是說，近代的工業文明才是生態危機的元兇。

鄉村在生態系統中的這種位置從根本上決定了其審美景觀。最初的鄉村建筑只具有簡單的棲居功能，或掘地為穴，或筑茅草為屋，顯然談不上有什么藝術風格和審美價值。隨著生產力的發展和工藝技術的進步，鄉村建筑在實用功能之外，也開始形成了自身的特定風格。大體上說來，其特征是與自然和諧統一，比如建筑的高度不會破壞自然景觀的輪廓線，房屋依山傍水，掩映在樹蔭之中，其線條和輪廓盡管符合形式美的規范，但并不顯得突兀，而是與自然的多樣性、變化性相映成趣。人類棲息于這樣的環境之中，自然能夠體會到天人合一、物我兩忘的和諧境界，中國古詩詞中對此多有描繪：“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陶淵明）、“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蘇軾）、“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馬致遠）……諸如此類的美妙詩句不勝枚舉。當然，這種詩情畫意在一定程度上來自于詩人的藝術想象，但卻無疑真實地反映了鄉村景觀的審美價值。

工業文明的來臨徹底改變了鄉村在人類生存活動中的位置。工業化的進程是以資本的原始積累為開端的，其典型形式是英國的“圈地運動”。英國資產階級革命勝利以后，政府頒布了一系列圈地法令，導致大批工廠主和資本家肆無忌憚地圈占農民的土地，使他們成為無家可歸的流浪者。這個過程如此殘暴和野蠻，以致于馬克思宣稱它“是以血和火的文字載入人類編年史的”②。隨著工業化的進展，大量人口開始從鄉村向城市轉移，許多鄉村走向沒落、衰敗，在其廢墟上則建起了龐大的城市群落。農業生產在經濟和政治活動中的地位一落千丈，城市成為人類活動的中心。工業城市的崛起使得鄉村成了人類生態循環中的配角，在自然、鄉村和城市的三角關系中，鄉村其實成了自然的補充，在城市居民的眼中，鄉村只是自然的一部分，成了原始、野蠻、落后、愚昧的代名詞。這種看法在一定程度上有其內在的合理性，因為即便是在農業社會中，鄉村與城市相比也是一種較為落后的文明形態。美國學者劉易斯·芒福德在其名著《城市發展史》中，曾對這兩種生活方式進行過深入的比較，他認為：“周而復始的農業生產活動把人們束縛于日常任務：使他們沉湎于普通的事務，并習慣于自己狹小的天地和短淺的眼界。而在城市中，連最卑微的人也能假想自己參與重要事務，并聲言這是他的權利，城里有公眾均可參加的盛大慶典和自治市所屬的各種新機構操辦的嬉戲活動。”③“城市突破了鄉村文化那種極度儉省的自給自足方式和睡意朦朧的自我陶醉。城市在使邊遠地區的人們來到大河流域的同時，也向那些過去過游牧生活的民族提供了經久性的聚會地點，同時又向那些長期定居生活的人們以‘外域’經驗提出挑戰。”①不過在我們看來，鄉村生活的這種缺陷并不是其走向衰敗的根本原因，因為在農業社會中，鄉村盡管在文化、藝術、思想、商業、手工業等方面都落后于城市，但在農業生產力方面卻處于先進水平，因此鄉村的發展能夠自成一體，在文化、藝術等方面形成自己的特定風格。工業社會則不同，城市在原有的優勢之外，還成了先進生產力的代表，鄉村因此處于全方位的落后之中，其衰落自然也就不可避免了。

正是由于這個原因，工業社會的鄉村在一定程度上失去了其合法性和真實性。對于土生土長的農民來說，鄉村當然仍是一種真實的存在，但在整個人類的生活中，鄉村其實已經變得可有可無，因為借助于工業化的威力，只需極少數的農村人口就可完成農業生產任務，當今發達國家農民只占總人口的2%～5%，就充分地說明了這一點。在廣大的城市居民眼中，鄉村已經景觀化、圖像化了，變成了供人們賞玩的風景。只有藝術家才穿行在鄉野之間，但他們也只是從中尋找創作的素材和靈感，或者是讓田園風光來療救自己疲憊、受傷的心靈。深陷工業文明的異化之中的城市居民，則只是把鄉村當作想象的對象，從中尋找自己失落了的鄉村記憶。為了更好地承擔這種想象功能，各種農家樂等娛樂設施被興建起來，廢棄了的農具被陳列和展示，供人們參觀和遐想。游人們乘坐著各種現代化的交通工具前往這些旅游景點，眾多的村寨在窗外一閃即逝，成了自然當中可有可無的點綴。與城市景觀日新月異的變化相比，鄉村風景實際上是一成不變的，只能在停頓、衰敗中茍延殘喘。

生態文明的來臨拯救了鄉村，重新提升了鄉村在生態系統中的地位。生態文明之所以產生，就是因為工業文明已經充分暴露出難以克服的缺陷，這就是其大規模地開采和利用自然資源，從根本上破壞了人類與自然之間的生態平衡，從而危及了人類自身的可持續生存和發展。要想克服這種缺陷，就必須樹立起一種新的生態價值觀：“生態意識的基本價值觀允許人類和非人類的各種正當的利益在一個動力平衡的系統中相互作用。世界的形象既不是一個有待挖掘的資源庫，也不是一個避之不及的荒原，而是一個有待照料、關心、收獲和愛護的大花園。”②要想修復工業文明在大自然的軀體上留下的滿目瘡痍、千瘡百孔，將其重新變為一座美麗的大花園，鄉村的作用顯然是必不可少的，因為只有鄉村的生產和生活方式，才能給予自然以足夠的尊重和愛護，讓自然在生生不息的循環中恢復生機和活力。毋庸諱言，農耕文明也會給自然打上自己的烙印，但這與工業文明對自然的戕害有著天壤之別：“農業在大自然與人類社會需要之間創造了一種平衡。它謹慎地恢復了人們從大地上取走的東西；而犁過的地田，修整的果園，一排排的葡萄園，各種各樣的蔬菜和五谷糧食，千姿百態的花卉，這些都說明，它們有一個科學的目的：一年四季，按時生長，形狀美麗。相反，開采礦藏的過程卻完全是破壞性的：它的直接的生產物是散亂的無機物，而從采石場或礦井口取走的東西不能恢復。”③這就是說，農業文明不是單純地向自然索取，而是能反過來為自然增色；工業文明卻只是貪婪地攫取自然資源，因此只能把美麗的自然變成一片廢墟。

當然，生態文明并不是要徹底抹去工業文明的痕跡，重新恢復農業社會的鄉村景觀。事實上，鄉村在生態文明時代之所以能重新恢復活力，恰恰是由于其積極地利用了工業文明的成果和優勢。諸如浙江滕頭村等一批生態模范村的實踐，已經為此提供了許多成功的經驗。這些村落充分利用自身的自然條件，積極發展生態農業和生態旅游，從而既保護了自然環境，又極大地提高了自身的生產力。生態農業與傳統農業有著明顯的區別，它要求把糧食生產與多種作物生產，大田種植與農、林、副、漁業，大農業與第三產業結合起來，這就要求把現代科技精華與傳統農業生產結合起來，通過人工設計的生態工程，協調經濟發展與環境保護之間的關系，從而實現經濟效益、生態效益與社會效益之間的統一。在此基礎上，鄉村景觀就得到了極大的改善，鄉村建筑不再是過去那種陳舊、破敗、骯臟的模樣，而是在保持其傳統特色的基礎上，合理地吸收了城市建筑的部分元素，實現了自身的風格嬗變。荷蘭的羊角村至今仍保持著過去的茅屋建筑，但卻實行了現代化的改造，實現了傳統與現代的有機統一，從而成為了世界著名的旅游景點。鄉村景觀的嬗變極大地提高了其審美價值，使得鄉村旅游不再只是一種虛擬的懷舊和想象，而是成了對于生態文明的真實體驗。生態農村的發展不僅能有效地修復被工業文明所破壞的自然景觀，還能夠中止甚至逆轉近代以來農村人口向城市大規模遷移的趨勢，從而極大地減輕城市化的壓力。盡管這樣的村落目前還只是鳳毛麟角，未來卻必然是生態文明的發展趨勢。

三

懷特認為，城市的歷史可以追溯到9000年以前：“自人們所知最早的城市居民點——哈塔爾赫尤克（現土耳其境內）形成發展以來已經9000年了。”①這種說法與劉易斯·芒福德基本一致，后者認為“城市主要是新石器文化同更古老的舊石器文化相互結合的產物。”②從這里可以看出，城市盡管已經具有了十分悠久的歷史，但其產生卻晚于農村。換句話說，城市實際上是在農業文明的懷抱中孕育出來的。有關城市的起源并無統一的說法，或以為起源于集市，或以為是為了作為宗教中心，但其最基本的前提，顯然是鄉村的發展達到了一定程度，從而產生了人口聚居的需要。由于城市具有各種得天獨厚的優勢，比如有城墻和軍隊來保護其安全、眾多人口的聚居導致了思想和文化的繁榮，如此等等，遂使其逐漸成為農業社會的中心，并且對鄉村具有了統治地位。在這種情況下，農業文明的各種精華都集中到了城市，從而催生了輝煌的城市文明。世界各主要民族都建立了自己的歷史名城，如古希臘的雅典，羅馬帝國的首都——羅馬和拜占庭，中世紀意大利的威尼斯、佛羅倫薩，法國的巴黎，英國的倫敦，更不必說中國歷朝歷代的著名古都，如漢代和唐代的長安、宋代的汴梁、元代的大都等。這些名城無不盛極一時，在城市規劃和建筑設計方面達到了極高的水平，某些城市至今仍長盛不衰，保持著恒久的魅力。

不過從生態美學的角度來看，農業社會的城市無論多么美麗、輝煌，卻都無法取代鄉村在生態循環中的位置。這是因為，盡管城市代表了農業文明在文化、藝術、建筑設計和制造工業等方面所達到的最高水平，然而農業社會的主要生產活動卻集中于鄉村。正是由于這個原因，農業社會的城市景觀實際上是鄉村景觀的放大和完善，城市建筑在風格上與鄉村并無本質的區別，只不過房屋規模更大一些，建筑材料和式樣設計更加考究一些，街道更加平整、寬廣、規范一些，娛樂、休閑設施更多一些，哪怕是金碧輝煌的宮殿建筑也與鄉村富豪的深宅大院十分相似，更不必說最壯觀的寺廟和道觀往往都隱沒在鄉野山水之間。從根本上說來，城市與鄉村一樣，都沒有擺脫自然力的支配，城市景觀具有鮮明的地域性和民族性，一旦自然條件改變，或者人類的活動超出了自然所能容忍的限度，城市經常無法應對自然的報復，只能被迫遷移或者廢棄，輝煌的瑪雅文明、絲綢之路上的樓蘭古城、亞平寧半島上沉睡在火山灰燼之下的龐貝城，在在昭示著農業文明時代城市生活的自然屬性。

城市文明發展的高峰無疑是在工業社會出現的。工業生產方式從根本上改變了城市與鄉村、城市與自然之間的關系，使城市一躍而為當之無愧的主角。工業社會的城市大多是在古代城市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但卻增添了許多新的元素，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大量的工廠和企業，這些現代化的生產實體使得城市迅速成為社會的工業中心，城市在生產和消費的鏈條上都處于樞紐地位，其職能因此得以大規模地拓展，城市因此走向前所未有的繁榮。依托著科學技術和工業生產，城市成為人類文明的代表，鄉村則日漸退居邊緣，城市與鄉村的矛盾以城市的大獲全勝而告終，城市與自然的矛盾成為生態循環的主題，這一矛盾成為人與自然關系的縮影。人在征服自然的過程中節節勝利，城市的地平線便不斷地伸向自然的腹地，自然那神秘的面紗被毫不留情地揭開，在機器的鐵蹄踐踏之下變得千瘡百孔、丑陋不堪，或者被孤立出來成為風景，以供城市居民賞玩。至于那些缺乏利用價值的地方，則蛻變為被遺忘的荒野，只有詩人和藝術家才有興趣問津。

與其在生態循環中的地位相適應，城市的景觀因此變得咄咄逼人，在水平和垂直方向不斷向自然侵蝕。于是，城市的面積不斷擴大，摩天大樓拔地而起。與機械的自然觀相對應，城市建筑和規劃也變得高度地規范化，直線、折線和方形構成了現代城市的基本輪廓，富于變化的曲線或波浪線則日漸稀少，就連棱角尖銳的哥特式或宮殿式建筑，也因其變化過分繁復而被拋棄，城市景觀因此失去了地域性和民族性，除了那些專門設計的地標性建筑外，現代城市的面貌是千篇一律、毫無個性的。自然山水要么被夷為平地，成為城市建筑的地基；要么被城市蠶食進來，變成綠地和公園，成為城市布局中的點綴。同時，在摩天大樓的背后，在那五光十色的霓虹燈照射不到的地方，則是骯臟和雜亂的貧民窟。近代城市的這一陰暗面可以說是工業文明那光鮮的外表之下所掩蓋著的丑陋瘡疤。英國19世紀的著名批評家約翰·拉斯金對此曾有傳神的刻畫：“人世間的大城市……已經變成了……充斥著淫蕩和貪婪、令人厭惡的中心。如同索多瑪的熊熊烈焰，它們罪惡的煙霧升騰到天堂前，所散發出的污穢腐蝕著大城市周圍農民的骨骼和靈魂。似乎每一個大城市都是一座火山，它們噴發的塵灰成股地濺射到生靈萬物上。”①拉斯金的描繪雖然是基于對19世紀大城市的觀察，但對許多當代城市來說仍然是適用的。盡管工業城市的發展至今仍方興未艾，在工業化的浪潮席卷之下，摩天大樓在世界各地競相拔地而起，然而只要看看眾多大城市那擁擠的住房、堵塞的交通、彌漫的煙塵，就不難明白工業文明業已危機重重，工業都市決不能代表城市文明的未來。

所幸，生態文明的曙光已經浮現在天際。實際上，對于生態城市的呼喚早在一個世紀之前就已發出。1898年，埃比尼澤·霍華德出版了他的不朽名著《明日的田園城市》，在這本書中，他提出了田園城市的理念和規劃。按照他的設想，這種城市應該是城市與鄉村聯姻的結果，它將吸收城市與鄉村各自的優勢，同時又克服它們的缺陷。用他的話說，“城市是人類社會的標志——父母、兄弟、姐妹以及人與人之間廣泛交往、互助合作的標志，是彼此同情的標志，是科學、藝術、文化、宗教的標志。鄉村是上帝愛世人的標志。我們以及我們的一切都來自鄉村。我們的肉體賴之以形成，并以之為歸宿。我們靠它吃穿，靠它遮風御寒，我們置身于它的懷抱。它的美是藝術、音樂、詩歌的啟示。它的力量推動著所有的工業機輪。它是健康、財富、知識的源泉。……城市和鄉村必須成婚，這種愉快的結合將迸發出新的希望、新的生活、新的文明。”①盡管這種田園城市的理想至今仍未真正實現②，然而霍華德的思想已經對20世紀的城市規劃和涉及思想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在我們看來，霍華德所說的田園城市實際上就是一種生態城市。盡管他的真正設想是通過這種城市的發展來消除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之間的矛盾，從而實現對于資本主義社會的變革（該書第一版的標題《明日：一條通向真正改革的戈平道路》就清楚地透露出了這一信息），但這種城市形態與生態文明的需要無疑是極為吻合的。我們認為，要想遏止工業城市的畸形擴張，就必須從根本上限制城市的人口和空間規模，防止城市無休止地侵吞鄉村和自然。這樣一來，生態城市就必須向小型化的方向發展，并且消除城市與鄉村之間的對立，這與田園城市的理念顯然是基本一致的③。事實上，這種趨勢在當代城市的發展中已經變得越來越明顯。為了緩解城市的過分擴張給城市的管理和居民的生活帶來的巨大壓力，西方發達國家的許多大都市已經開始分解、蛻變為城市群落，在以往的都市周邊開始發展起星羅棋布的衛星城市，郊區的職能得到凸顯。城市空心化的趨勢開始出現，城市居民逐漸習慣于鐘擺式的生活方式。隨著生態文明的發展，那種把政治、經濟、文化等諸種職能集于一身的利維坦式的工業都市將逐漸過時，中小型城市以及現代鄉村將越來越顯示出全方位的優越性，社會生活將呈現為多元化、去中心的狀態，自然、鄉村、城市三者涇渭分明的格局將逐漸被打破，其間的界限越來越模糊，它們之間的矛盾和沖突也將逐漸得到緩解。后工業社會的城市將是謙遜的、收斂的，不再肆無忌憚地侵蝕自然和鄉村，自然身上的傷口將逐漸愈合，奄奄一息的鄉村也將慢慢恢復元氣。城市景觀也因此將發生新的嬗變，政府、工廠、商業、金融、文化等功能區域條塊分割的狀態將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相對獨立和自治的多功能社區，這些社區不僅僅只是居民的聚居區，同時也是他們工作、購物、生活、娛樂、休閑的場所，它們將成為城市中的鄉村，或者說是鄉村化的城市。城市建筑的風格也將因此而改變，那種整齊劃一的設計風格將被拋棄，具有地域特征的多樣化風格重新受到青睞。最終，城市與鄉村的界限將趨于模糊，自然與人類也將不再兩軍對壘，陣線分明，而是你中有我、水乳交融。

責任編輯：龍迪勇